凡煙小說

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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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滔滔地獄火海之後, 風寂靜地撩起硝煙, 掠過無言的試炸場。

周烈都楞了,比上次來看,爆炸更加的瘋狂和肆無忌憚,沒有一顆啞雷,全部炸裂。這如果用於戰場, 當真是……碾壓吞噬一切活物的血肉骨骼, 片甲不留。

王修動情:“恭喜殿下, 有如此利器, 當得保境護國, 鎮守四方太平!”

李奉恕面上泛起一絲微笑。他靜靜地觀看著一場輝煌的爆炸,炸得硝煙四起火雲蒸騰。血與火最能召喚野心,磅礴的野心仿佛滾滾硝煙,巨浪騰空。

“叫郭星起來。”攝政王威嚴的聲音在空曠寂寥的試炸場上響起, 郭星起哆哆嗦嗦上前,一下趴在馬前。

李奉恕並不是想要為難郭星起, 他只是好奇這個木訥的匠人到底長什麽樣。

很普通的相貌。沈默寡言的漢子, 見到騎在駿馬上的攝政王嚇壞了,五體投地不敢看他。

李奉恕心想就算你怕我,我今天不還帶著王修呢麽,我難道還能生吃你……

王修實在忍不住欺負老實人的氣氛:“郭炮匠, 殿下問你話, 你照實回答即可,不必害怕, 亦無須拘謹。”

郭星起一聽,略略擡頭,小心翼翼看攝政王屁股下的馬,那巨大的馬俯下身子,用大馬臉湊近郭星起,仔細觀察。郭星起忍著不跳起來跑,這馬忒嚇人了。

攝政王表揚郭星起的能力,勉勵他繼續為國制作火器。郭星起好歹是結結巴巴接了一句場面話,說這是軍器局上下共同努力的結果。

李奉恕有些不耐煩,一個七尺漢子如何就慫成這樣,這樣的人又如何創制出這樣的威武赳赳霹靂烈火的?王修低頭觀察郭星起,突然覺得,這個郭炮匠目光閃爍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麽事想告訴攝政王,又不敢。

攝政王看過試炸,離開之前王修代替攝政王著重強調軍器局孫大使領導有方。孫大使被駿馬揚一嘴土,猛一聽王都事提了自己,老懷大慰,都不打算找郭星起麻煩了。

王修一看郭星起還是悶悶的,心裏一嘆。他自己不出聲,真是誰都幫不了,空有手藝。大晏用人之際,能幹的人當然越多越好,也得自己爭氣。

攝政王返回京營,坐在帥營中,隨意親切地詢問京營和白桿兵的情況,還有武舉事宜。周烈回答了京營和白桿兵的問題,鄔雙樨奏對武舉考試科目安排。鄔雙樨得這個武舉是難得一次的恩科,軍籍子弟比試,騎射策論一樣不少,那年只有鄔雙樨自己中舉。之後,大晏再未開科。

太祖時尚武,武官比文官更顯。“凡爵非社稷軍功不得封”,有軍功才有封侯的希望,文官除非襲承,基本上沒有爵位。鄔雙樨曾經期望自己能憑軍功封爵,後來這個期望近似於破滅。

今日攝政王忽然看到了他,問他武舉問題。鄔雙樨指甲摳著掌心,認真地答了。攝政王似乎很讚許地點點頭。

還有旭陽,天生的騎兵。攝政王問他和白桿兵切磋交流得如何,旭陽振奮回答,白桿兵果然保留了太祖時期最純正古老的戰術。若是加以學習改進,配火器,則天下無敵。

王修忽而笑了。

李奉恕熱衷於看。看火藥爆炸,看王修笑。他轉頭:“笑什麽?”

王修連忙解釋:“我並不是笑旭陽旗總,只是突然想起來‘天下第一’那個,什麽‘監書內酒洛陽花,蜀錦徽墨福建茶’,整個大晏每一地都總結的話,處處天下第一。比如,朵顏騎兵,天下第一。”

旭陽祖上出自朵顏衛,的確是朵顏騎兵。王都事這是誇他是天下第一的騎兵,旭陽撓撓臉,有些發紅。

北京的書呆子天下第一。旭陽心想。

鄔雙樨垂著眼站在一旁。王修惋惜他,惋惜他臉上那個疤。那麽風流的少年將軍,徹底破相了。

“只要天下太平,處處是天下第一。”攝政王道,“四方太平,多勞諸位。”

周烈鄔雙樨旭陽立刻抱拳:“臣不敢!”

離開京營,李奉恕沒騎馬,只是牽著飛玄光走。王修騎在飛玄光上,叨叨:“我看郭星起有話想跟你說。”

李奉恕閑庭信步:“他為什麽有話不直說。”

王修往下一伏:“如果是火藥的問題呢?”

李奉恕頓一下:“你知不知道郭星起住哪兒。”

進城已經是黃昏,軍器局早就收工。郭星起垂頭喪氣回家,給奶奶蓋蓋毯子,準備晚飯。忽而聽見外面敲門,郭星起覺得應該不是鄰居,這一個胡同裏的人,沒這麽斯文的,一般不直接推門就砸門。李奉恕敲了門,和王修在門外站了半天,聽見院裏稀裏嘩啦一陣響。郭星起慌慌張張開了門,就探出個頭來,兩扇門夾著脖子,瞪著攝政王,傻掉了。

李奉恕笑了:“不請孤進去坐坐?”

郭星起住的地方屬於一片大雜院,他門外忽然立著兩尊非富即貴的人物,已經有鄰居陸陸續續出來看熱鬧了。郭星起開了門,鄭重請攝政王殿下和王都事進門。

李奉恕發現院子實在小,堆了一些材料,零件,另一邊藤椅上坐著個納鞋底的小老太太,他幾乎沒地兒站了。

郭星起關了門,看著攝政王又要跪,李奉恕被他逗了:“行了,不用你跪,孤來看看你,今天你似乎有什麽難處?”

郭星起滿地亂轉,家裏只有他和奶奶,亂得沒地方下腳。小老太太還是坐著,並未起來。郭星起沖進廚房燒水泡茶,李奉恕阻攔不住。他也沒個地方坐,略尷尬地看了看四周。

門邊的小老太太只是看著他們笑,膝上的小毯子忽然滑了下來,她竟然只有一條腿,另一條褲管空蕩蕩垂著。王修嚇一跳,難怪她看見攝政王也不起來。李奉恕上去撿起小毯子給她鋪上。郭星起火燒屁股泡了茶,在院子中央塞了一只方桌幾個馬紮,李奉恕腿太長,坐下去那個費勁。

王修站在李奉恕身後,又誇了幾句觸發雷,並說軍器局選出樣子來,允許他在樣子上刻名字。郭星起臉上並沒有一點喜色,還是欲言又止。

王修並不急。他溫和地看著郭星起。郭星起呼噔一下站起來,噗通一聲跪下去,李奉恕坐在馬紮上一挑眉。

郭星起跪在地上,一臉豁出去了:“殿下!其實觸發雷的點子不是我做出來的!”

李奉恕微微喘了口氣:“嗯?”

郭星起道:“……其實是我奶奶做的!”

這下連李奉恕都嚇一跳了。

郭星起看了自己奶奶一眼。他終於說出了實話,再也用不著唯唯諾諾,立即暢快:“殿下,卑職不敢欺瞞,其實這個東西是我奶奶娘家祖上的主意。其實我做的很多東西都是我奶奶的意見,其實……銅發熕上刻我的名字,也是不對的!”

郭星起奶奶嘆氣:“你這孩子……”

王修完全不知道說什麽,李奉恕咳嗽一聲:“老夫人……當真厲害……”

郭星起奶奶沖李奉恕招招手:“你走一點,我看看你。”

郭星起剛想制止,攝政王一擺手。他腿太長,坐在馬紮上險些站不起來,還是被王修拉起來的。攝政王走到小老太太身邊,半蹲著。小老太太道:“人老了,眼神也不中用了。多體面的大小夥子,比我孫子好多了!”

郭星起還跪著,差點磕頭:奶奶這哪能比!

郭星起奶奶瞇著眼,目光和藹又有點諧謔:“我孫子說,你很註重手藝人的真手藝。這是對的,實實在在做出來的東西總不是假的。”

李奉恕大概從來沒有機會接近祖母輩的人。他自己的奶奶,太皇太後一直到死都沒給他太多印象。

小老太太身上有種緩緩的溫柔,好像上年紀的人都有點寬和的智慧。

“老夫人家裏以前是做什麽的?”

“我啊?我娘家是軍器局裏做火器的。嫁給星起的爺爺,老頭子是做鞭炮的。”老太太樂呵呵,“門當戶對。”

郭星起拿出很多圖紙,都是老太太自己畫的。線條細密流暢,均勻規整如鐵絲。大部分還處於構想階段,只有觸發雷被郭星起做成了。

每張圖紙都畫得一絲不茍。紙質不算好,有些甚至是舊黃歷背面,最久的可能有幾十年了,發黃變脆。

“觸發雷是我祖上提出來的,幾代人都沒成功。我琢磨啊琢磨啊,這麽折騰了幾十年,搭上一條腿,才折騰出這麽個小玩意兒。”郭星起奶奶樂呵呵地看著一張最舊的紙,“年輕的時候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這張還是我做姑娘的時候畫的。絆絆磕磕幾十年,那麽多事把我拖住了……不過,總算趕上了。人老了,手抖,沒法配火藥,配錯了容易出事,您看我這條腿。所以讓星起上,星起幫了大忙,沒有星起動手,就沒有這個火雷。”

最初的那張構想圖紙上觸發雷的樣子,李奉恕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小老太太鍥而不舍地用了幾十年,把一個久遠的構想變成了真的。

“您為什麽不說呢?”

郭星起奶奶微笑:“傻孩子,我是個女的啊。如果一開始說,這個雷是女人想出來的,就沒有人看得起啦。他們會覺得,這只是小打小鬧的小玩意兒,連解釋也不願意聽,那多委屈它啊。”郭星起奶奶輕輕撫摸著圖紙上的觸發雷,仿佛撫摸著自己的孩子:“那怎麽能行呢。真要說起來,它比星起爹爹年紀還要大呢。”

李奉恕心裏一動:“老夫人,你的名字能告訴我嗎?”

郭老太太笑道:“老婆子做姑娘時的名字,叫楚振良。”

軍器局又風光了一把。新造出來的觸發雷,攝政王欽賜名號:振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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