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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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又開了太廟。

這一次只他一個人跪在太廟裏, 誰都沒驚動。十二衛守著太廟, 攝政王一個人跪在列祖列宗面前,閉目沈思。

列祖列宗原諒他了。李奉恕閉上眼,緩緩地沈入無盡的黑暗。

目盲的這段日子,他習慣了在絕對寂靜的黑暗裏沈思,他看到他自己。

莽莽撞撞進京, 漫不經心戲耍群臣, 白日做夢地想要出海, 想要改革銀政, 想要發展火器, 接著金兵圍城,他竟然不知道京畿根本沒有戍衛軍,他甚至不知道金兵到底是怎麽從關外進入關內的。

女真人抽他一嘴巴,別妄想了, 看看現實。

為了賑濟陜西想調山西的糧,查殺哄擡糧價的晉商, 結果山西布政使拒絕調糧, 攝政王結結實實撞上朝廷齊心協力鑄造的南墻,灰頭土臉。到遲到數月的右玉戰報,沾著血的信紙上風骨凜凜地寫著,“惟願大晏太平永載”。一個小城扛韃靼大軍將近七個月, 攝政王還是什麽都不知道。

遼東的謝紳傳信, 金兵有可能是通過蒙古南下的。攝政王決定優撫蒙古,朝廷反對, 皇極門大朝會一個朝臣都沒出現。山東叛亂剛鎮平,陜西天災之後久未賑撫,終於起人禍,高若峰殺進鳳陽。

仁祖皇陵被毀。

攝政王閉著眼跪在太廟,低聲背誦。

“欽惟太祖聖神文武欽明啟運俊德成功統天大孝高皇帝,天地合德,日月同明,膺景命而隆興,握貞符而禦歷……華風覆正,舉禮樂於重興。山川鬼神,莫不攸寧。華夏蠻貊,罔不率俾……”

李奉恕知道自己和研武堂剛剛邁過一個最大的坎。如果李奉恕保不住研武堂,再以後大晏的朝堂之上,便再無攝政王。大晏廟堂上君臣的對峙已經持續數百年。君臣互相折磨,互相歷練,互相成全。

從李奉恕,到攝政王,再到研武堂,只是贏了一次,而已。

攝政王睜開眼睛,強烈明亮的光線讓他微微瞇眼。列祖列宗的靈位看著他,看著大晏,輝煌的日光在太廟外灼灼燃燒。李奉恕叩首:不孝子孫李奉恕懂了。

為君者穿行萬丈風浪不倒,為臣者自然願為大晏披肝瀝膽無堅不摧。

周烈守護京城,宗政鳶鎮守山東,陽繼祖整治遼東,陸相晟撫右玉,白敬伐高若峰,秦赫雲招降叛軍,曾芝龍再下南洋,京營,輕兵營,天雄軍,秦兵,白桿兵,海防軍——千乘雷起,萬騎紛紜,鋌戈擊雲,旌旗拂天。

從來都有錚錚鐵骨撐著大晏的天下,只為挽救江山於萬一。他李奉恕就是為了保護這些脊梁肱骨,不至於被摧殘至筋骨寸折,再也無力扛起萬裏神州。

惟願大晏太平永載。

惟願日月麗天,四海升平。

攝政王叩首。上不負天子,下不負君子,李奉恕此生謹記。

這一次,太廟外無風無雨,晴空萬裏,天地融朗。太廟外朱紅赤焰的晏字旗森森羅列,靜待漫卷。

總有一日……日與月與,受命於天,朱旗所拂,九土披攘。

李奉恕跪太廟,王修沒有打擾他。老李有很多話想對列祖列宗講,王修知道。他站在太廟外,看一眼攝政王跪得挺直的背脊,端正跪拜行禮,躬身退走。明明天道,杳杳因緣,王修只能敬畏。

王修溜達到貓兒房,他下決心要弄清楚一件事,所以擡腿走進小小的跨院。老內侍抱著貓在搖椅上曬太陽,像一只溫和無害毛色花白的老貓。老內侍聽見聲音,睜眼看王修來了,樂呵呵起身:“王都事來啦。”

王修局促:“塗塗回來了?”

老內侍笑著點頭:“回來啦,您請。”

王修跟著老內侍進入貓兒房,成廟親手制作的貓爬架重山疊嶂的,宛如迷宮。貓咪們愜意自在地爬上跳下,看見王修也不怕,很有氣度地喵喵叫,仿佛打招呼。

老內侍顫巍巍引著王修走到一處布置得溫暖柔軟的小窩旁。一窩小奶貓正在睡覺,塗塗擠在裏面,睡得呼呼的。母貓很慈愛地挨個清理,塗塗被一頓舔都沒醒。

老內侍伸手想撫摸塗塗,王修連忙:“算了……算了,我就是看它在不在。塗塗是有點,有點奇怪對吧……”

老內侍溫和:“是有點呀。總是長不大,也不知道哪兒來的。王都事不喜歡它嗎?”

王修恨不得對塗塗磕頭,他認定塗塗有神異,八成真的是傳說中的鎮國神獸,否則怎麽它一出現老李就能看見了?他鄭重對老內侍道:“我崇敬塗塗還來不及。你要好好照顧它,千萬別一跑出去老久都不回來。貓兒房還缺什麽,你只管告訴我,宮裏沒有我就從宮外找,絕對不能虧待了貓咪們,尤其是……塗塗。”

老內侍很開心:“奴婢代替貓咪們謝謝王都事了。”

王修連連推辭:“不敢不敢,應當的應當的。”他看著享受喵生的塗塗吞咽一下,他是真打算給塗塗磕一個來著,無奈老內侍總是呆在這兒,打發不走。塗塗吧唧小嘴兒,母貓舔舔塗塗的臉。

王修退而求其次,對塗塗長長一揖。

老內侍始終樂呵呵的。

等王修離開,塗塗打個哈欠睜開眼,老內侍跪在地上,笑瞇瞇問道:“您去哪兒了啊。是您決定要回來的嗎?”

塗塗奶聲奶氣喵一聲。

“是嗎是嗎,您決定的啊。”

福建研武堂上報曾芝龍奏疏:福建上下一心全力賑災,抄沒官員私產涓滴歸公,不敢懈怠。

秦赫雲進研武堂講四川,攝政王突然來了一句:“秦卿好風采。”

秦赫雲一楞,怎麽聽著好像攝政王頭一次見她?可不是頭一次見,攝政王笑一笑,請秦赫雲開始。

四川兵務不容樂觀,久未經戰事,士兵缺乏操練。四川衛所士兵大多數跟農人毫無區別。依靠蜀王只是權宜之計,想要重振軍威,並不容易。

攝政王長嘆,這豈止是四川一地的癥結,大晏全國都這樣。白敬和陸相晟都不得不使用雷霆手段,秦赫雲如果在四川同樣開殺戒,不知道研武堂挺不挺得住。

“四川衛所改革只能延後。”秦赫雲嘆氣,“不能急於一時。”

先看白巡撫和陸指揮的吧。

在山東的宗政趁孔有德兵變厘清了一些,畢竟山東是攝政王的老巢,一點都不能亂,只能低調地查衛所。宗政鳶一直都是山東都指揮使,當初被山東總督和建軍太監壓著的時候盡最大可能練兵,晉升山東總督之後,輕兵營直接名正言順。輕兵營就是攝政王的爪牙,在平孔有德叛中殺出威名。

宗政鳶肯定是領了成廟的秘旨。攝政王一直也……沒問。

秦赫雲走後,攝政王坐在研武堂深思,猛地一擡頭:“王修?”

王修沒在。

皇帝陛下召王修覲見。他以前不怎麽在意王修,這幾日突然發現這個人似的,特別喜歡看書的時候讓王修伴讀。他看書隨口問個典故,王修立刻就能解答,更何況王修為人溫柔沈靜,往那裏一站,時間都柔和地慢下來了。

曾森讀書用功,畢竟起步比較晚,還是有些吃力。他爹據說能通泰西諸語和倭國話,官話口音自進京以來進步也神速,除了胡福還是有點不分。曾森繼承了他爹的優點,口音改得也快,甚至分開了胡福。

皇帝陛下把書房搬到武英殿後的南司房,離得近,方便處理政務和宣召大臣。王修在南司房站了幾日,實打實的博聞強識和字跡俊逸端方令皇帝陛下滿意,於是賜王都事座。南司房賜座的王修算頭一人,還是個七品。

再然後王都事不僅要在武英殿當值,還要到南司房當值,更加忙碌。

李奉恕拉著臉:“那小兔崽的侍讀多了!怎麽就非要你去!”

王修擰他:“怎麽說話呢你!什麽兔……那什麽,那位是大晏的皇帝陛下!”

李奉恕不吭聲了。

王修接連幾日在南司房當值,基本上所有被皇帝陛下宣召近前奏對的大臣都見過他了。何首輔撚著胡子微笑點頭,徐閣老裝沒看見他,六部大員們一進門看見他坐著都一楞。

王修身負皇命,坐得繃直,搦筆待命。

倒是有點理解小趙官人剛去研武堂當值是什麽心情了,那叫一個尷尬。

隨即打起精神,認真聽諸位大臣的奏對,準備認真記錄。他寫字快而整齊,從小腕懸石磚練就的童子功終於發揮了巨大力量,沒辜負他吃的那些苦。

聽了幾天,王修心裏漸漸明了。皇帝陛下讓他聽聽攝政王不在場時,君臣的奏對。至於他聽不聽得明白,看他自己的造化。

王修心中翻騰,擡眼偷瞄禦案後面坐著的胖團子,太小了兩只腳丫都夠不著地。這位是真的成了精了。坊間還傳老李是那誰歸來,這位……才是誰誰回來了吧……

等於王修被內閣六部輪番教導,於政務越來越精進。

王修在南司房一展身手,便有點顧不上研武堂。小趙官人當然也是可以的,畢竟都有真本事。

李奉恕一日通知王修:“想喝魚湯。”

自他眼睛好了,沒喝上一頓。

王修正忙得擡不起頭:“我這就吩咐廚房給你備上。”

李奉恕不輕不重一拍書案:“你熬的。”

王修沒答話。

半天沒動靜,王修不得不擡頭:“老李你……”

李奉恕眼神渙散地坐著。

王修一激靈,李奉恕最新琢磨出來的法子:雙眼空洞,沈默不語。提醒王修他剛剛重見光明,他曾經陷入黑暗那麽久那麽久,差點絕望。

王修摁在他臉上,往旁邊一推:“你少來。”

李奉恕歪臉蹭他的手:“就一頓嘛。”

王修不得已命廚房把魚收拾好了,親自熬湯去。李奉恕站在小廚房外面,欣賞暮色中融融竈火裏纖瘦的身影。

他就想看看他。

王修其實知道。

李奉恕靠著廚房門看王修忙碌,心境安寧下來。

“研武堂能護住所有人。”

王修聲音溫柔:“那當然。攝政王殿下護佑社稷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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