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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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芝龍的隊伍離京, 弗拉維爾就站在人群裏。

曾芝龍第一次離京, 他一宿沒睡,恨不得伸手就從海上拿回祖國的船隊。曾芝龍跟西班牙和荷蘭都不對付,事情應該能很快解決。

但是曾芝龍去了福建,突然沒了音訊。弗拉維爾困在京城動也不能動,只能在家中打轉。他借住在葡萄牙神父家中, 這樣可以省一筆差旅費。後來福建倒是來信了, 曾芝龍造反。

弗拉維爾氣血上湧差點昏倒, 曾芝龍為什麽挑這個時候造反?那還能從西班牙手中要回葡萄牙船隊麽?誰能辦到?

什麽情況都打聽不到。宮廷他肯定進不去。魯王府也不用想, 攝政王召他宣講過一回好像就把他給忘掉了。他在北京人生地不熟, 想托人打聽都不知道托誰,嘴巴潰瘍得吃不下東西。

葡萄牙正在全國一心地重建自己的政府,提高一切稅收百姓也無怨言。這個時候如果海面航運斷了,真的是掐住脖子了。

弗拉維爾整日焦慮, 葡萄牙神父也無可奈何,只好勸他:“主自有他的安排。”

弗拉維爾一看葡萄牙神父, 靈光一現。他想起一個人來。

李在德。

上次被他給灌趴之後, 兩個人都忙,一直也沒什麽聯系。弗拉維爾握住神父的手:“多謝神父,我得到指引了。”

弗拉維爾戴上帽子,火速去耶穌會會館, 守株待兔。

守了兩天, 老遠瞧著大兔子一臉茫然高高興興地走過來,弗拉維爾蹭一下躥上前:“李巡檢!”

李在德嚇一大跳, 根據聲音想起這是誰:“索教官?”

弗拉維爾很熱情:“幾天沒見,我正想你呢,你就也來耶穌會會館了。”

上次他和鄔雙樨還有旭陽合夥把弗拉維爾灌了個死醉,內心有愧:“哦我來替師父抄抄書什麽的,索教官也來看書?”

弗拉維爾微笑:“是啊,很久沒看到母語的書籍了。”

晏人對於背井離鄉的人總有種天然的同情。李在德出遠門轉了一趟遼東和山東就想北京想得不行,難以想象弗拉維爾這樣跨越遠洋數年回不了家的。他跟弗拉維爾一同往裏走,邊走邊聊:“出來很久了吧。”

弗拉維爾長長一嘆:“也有九年了。”

耶穌會會館裏有個小小的藏書室,不能把書帶走,但是能抄,李在德沒事兒就愛來抄抄書。今天藏書室裏沒其他人,弗拉維爾坐在李在德對面,隨手拿了本敘事詩,一行字沒看進去。李在德覺得弗拉維爾神情有點怪:“索教官有話直說吧。”弗拉維爾笑笑:“最近京裏好像在傳福建出事了……”

李在德壓低聲音:“索教官也聽說了?傳曾芝龍造反了。”

眼前這位勉強算是攝政王殿下的“堂弟”,能見攝政王的,連他都這麽說?李在德看不清弗拉維爾滿臉山雨欲來,就是很神秘地說:“我總覺得,曾芝龍不至於造反。”

弗拉維爾一楞:“李巡檢這麽看?”

李在德嚴肅:“我觀曾將軍如玉樹立蘭庭,英氣勃勃心性曠達,不像心術不正之人。”

弗拉維爾心想你看得清曾芝龍什麽模樣嗎嗎嗎?

弗拉維爾也壓低聲音,營造出一種竊竊私語交換秘密的氛圍:“魯王府沒說要治曾芝龍的罪啊?”

李在德壓壓嘴角:“關於曾芝龍,王都事什麽都沒說。攝政王殿下用人不疑,他應該是信任曾將軍的。再說我看王都事心平氣和的,應該也沒什麽事兒?”

弗拉維爾吞咽一下。紫禁城是整個帝國的政治核心,他連紫禁城的墻都摸不著,李在德勉強算站在大門口的。李在德專心致志抄書,弗拉維爾坐著。大晏歷的七月天上簡直下火,藏書室還挺悶的,弗拉維爾坐在蒸籠裏心急如焚。

那個王都事弗拉維爾見過幾面,是攝政王身邊的最高級秘書官,觀察不到攝政王觀察他也算是個好選擇。李在德說王修沒什麽反應?

“我聽說很多官員都彈劾曾芝龍?”

李在德狂寫:“是這樣,不過也不稀奇,誰沒挨過幾次彈劾,只能說明他官做得不夠大。”

弗拉維爾頭痛欲裂。

李在德總算註意到弗拉維爾異樣:“索教官?”

弗拉維爾覺得再也問不出什麽來:“願主保佑曾將軍。”他拿起帽子,微微一鞠躬,走出藏書室。李在德有點莫名,沒聽說過索教官跟曾將軍有交情?

弗拉維爾知道自己著急也白著急,他連紫禁城的墻都摸不著,紫禁城裏面的人於他而言,跟雲端的人也沒什麽區別了。

七月十五,是大晏的中元節。弗拉維爾隨大流跟著人群放河燈,他也不知道放給誰,放給家鄉的人?大晏的河燈能行駛得那麽遠麽……教徒並不能參與一切異教的活動,弗拉維爾手裏拿著河燈點燃蠟燭頭,一面自嘲聖經上最大的死罪他都犯了,還怕這個。

弗拉維爾把河燈放入河中。希臘神話裏是有冥河的,死去人的靈魂需要付錢才能擺渡過去。大晏的冥河在人間,人間的親人的思念幫助靈魂走過冥河。

弗拉維爾看著那只河燈搖曳地漂流向遠方。大晏的遠航能力不錯,也許河燈也是一樣的,能夠到達大洋的彼端,載去他對親人的思念。

人間的河中繁星遠去,冥間的河中引渡思念。

整個村莊都被西班牙軍隊屠光了。除了他和雷歐兩個人在軍隊服役躲過一劫。西班牙軍人嘲諷葡萄牙軍人木呆呆的不會變通,所以沖鋒陷陣不怕死。

弗拉維爾對小鹿大夫說,他把這個當成讚揚。

河邊在演目連戲,都是地府的事情,河中漂流著熒熒燭火,河岸兩邊魑魅魍魎群魔亂舞。

弗拉維爾第一次看目連戲,看得目瞪口呆。他被人群推著走,看遍地府裏的各種刑罰。判官審訊死者,壞人被折磨懲罰。弗拉維爾看一個壞人的靈魂被砍頭,砍了頭再長出來,長出來再砍,循環往覆,鮮血淋淋。大約是戲班子使用了雜耍的技藝,圍觀的人喝彩,弗拉維爾手腳冰涼差點沒站住。戲臺兩側瞬間同時落下兩幅血紅大布條,在夜色中嚴厲刺目:善惡有報,擡頭是天。

七月溽熱的夜風中,弗拉維爾冷汗涔涔。

然而到了八月,弗拉維爾才明白那些嚇人的戲劇,終究是假的。

北京有真正的殺戮。

北京行刑處每天都有被處死的官員,整個城中回蕩著濃厚的血腥氣。曾芝龍無罪,福建的地方官員牽扯到了北京的官員。

陰間的大門已經關閉,人間盛大的審判,這才開始。

自古政治鬥爭全世界都一樣血腥,大晏是個龐大的帝國,殺戮也格外的浩大。弗拉維爾在整個大戲最終落幕之後才知道,死的差點是攝政王,上刑架被砍頭的險些是研武堂所有將軍。

曾芝龍無罪,總算今年年內還有希望能要回葡萄牙商運船隊。弗拉維爾思維渙散渾渾噩噩被人群推著走,看到刑場上哪個曾經的顯貴腦袋落地,一腔熱血噴湧而出,滲透刑場。

這次不是演戲,兩側不會落下血紅的布條,弗拉維爾聽見好像有歡呼,又好像沒有,他眼前晃著那兩句話:善惡有報,擡頭是天。

如果……被殺的是攝政王呢。弗拉維爾一激靈,如果攝政王倒了,研武堂的將軍們都被拉來砍頭,會怎麽樣?

耶穌會會館裏研究概率的神父在兩條軌道上滾球,那只球在第一千次的時候終於滾上了另一條軌道。順利地一滾到底,輕輕地發出聲響。

哢嚓。

改變一切的概率。

弗拉維爾倏地驚醒。

八月十五中秋節一過,曾芝龍正式再度下南洋。弗拉維爾這一次既沒有焦慮,也沒有興奮。他也不知道是認命還是認清現實,大晏這個龐大的帝國就在無盡軌道上運行,不知道哪一天,運行到哪裏。也許好,也許壞,所有的一切,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中。

願主保佑大晏。

弗拉維爾默默地想,大晏太平,對於大家來說,總是好事。

一進九月,王修開始張羅一件非常鄭重的事情:李奉恕生辰快到了。

李奉恕出生在九月初九,重九至陽的日子。宮中給他記錄的生辰沒記重九,記了個九月初十。不過都一樣,反正李奉恕也不怎麽過,大家總也鬧不清楚他到底哪天生的。

景廟還活著的時候,除非景廟指明給賞賜,做兒子的誰敢在父親面前慶祝什麽生辰。成廟當太子時還能記著,重九時給李奉恕低調地加幾個菜。

後來李奉恕就到了山東當魯王。開頭幾年魯王府也不知道李奉恕到底哪天生的,魯王諱莫如深,北京那邊從來不提,魯王府上下便不敢問。王修十一月十一的生辰,自己鬼鬼祟祟地在小廚房搟面條,被李奉恕逮個正著。

十九歲的李奉恕站在小廚房門口,大晚上的跟尊神似的尤其瘆人。王修撈面條的姿勢凝固住,歪著臉驚恐瞪李奉恕。李奉恕沈沈看他:“你在幹什麽。”

王修倒是會偷,不去王府廚房,專門撿李奉恕的小廚房,小廚房裏可都是好東西。

王修撈出面條澆上面鹵,用膠東腔笑嘻嘻:“殿下饑困了?”

年少的李奉恕飯量恐怖,經常半夜餓醒。這天終於忍不住,想著小廚房應該熄竈了,會不會有點別的什麽吃。還沒進小廚房就有動靜,溫柔的竈火光裏一個細瘦的身條吭哧吭哧搟面。

王修把面碗往前推一推:“臣的生辰,殿下與臣同樂唄?”

李奉恕抽抽鼻子。

就都吃了。

一大鍋面條李奉恕一點也沒浪費,吃完很舒心,告訴王修:“孤是九月初九生的。”

王修心裏呲牙咧嘴,重九,怪不得北京從來不明著提賞賜呢。

打那以後的重九李奉恕認真對待起來,要吃壽面,而且講究王修親手做的。

今年重九王都事落衙回來換了官服就趕緊進小廚房搟面,吭哧吭哧地打著鄭重的拍子。李奉恕就站在廚房門外聽搟面杖和面板發出的聲音,根據節奏想象王修搟面時腰部用力的的起起伏伏。

李奉恕嘆口氣,王修腰細,一晃一晃地從背後看特別妖嬈。無論是搟面時使勁兒,還是……別的什麽時候。

王修不知道李奉恕腦子裏淫詞蕩漾:“你去睡一會兒吧,這幾天這個折騰。面好了我叫你。”

李奉恕今天真是特別困,只好聽王修的走回房中,往床上一倒,沈沈睡去。

好像做了個夢。好像沒有。

“喵呀~”

……貓叫?

“喵喵呀~”

李奉恕迷蒙中篤定這是塗塗,心想好久沒見到它了。胸口軟軟地一沈,眉間軟綿綿的觸感一點。李奉恕稀裏糊塗醒來,迎面看見一對黑黑圓圓漂亮的貓兒眼。

還真是塗塗,塗塗坐在他胸口舔爪爪。李奉恕瞬間驚悚得全身緊繃彈著坐起,顫抖著用手在眼前晃一晃,傻了。

王修端著壽面進李奉恕的臥房,看沒人,於是又端著壽面去他的臥房。剛進門,驚得一動不能動。

他看到……李奉恕低著頭,反覆看自己的手。

王修端著面劇烈顫抖,碗底磕著木托盤格格響,一口氣堵著嗓子眼兒:“老李……”

李奉恕放下手,擡頭望著站在夕陽赤金餘暉中的王修,微微一笑。

“我就說,夕陽的輝光籠在你身上,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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