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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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發研武堂驛馬往福建去, 京中出來的巡查驛馬一路南下直到溫州, 沿途各驛皆報並未接到福建出來的驛官。

王修暗暗驚悸,他幾乎已經能肯定福建出事了。攝政王下旨,一切人事均不可阻擋研武堂驛馬,違者格殺不問。這樣在別的地方被喚作“閻王堂”的研武堂驛馬在福建居然死水一般,一動不動。

王修令研武堂巡查驛馬進福建。

很難得地, 王修站在大晏的地圖前。他突然明白老李為什麽那麽喜歡看大晏的與地圖, 那是從天空俯視大地的方向。大晏真的太大了, 大到平時幾無察覺自己站在多麽廣闊的土地上。總是每當研武堂驛馬沒死沒活風雨兼程地跑, 王修數著日子, 才能徹底被大晏的幅員震撼。

怎麽就……那麽大啊。

龐大的帝國遲滯地運轉著。福建旱,西北旱,陜西旱,四川澇, 大晏平靜地在地圖上四處起火。王修伸手摸與地圖,從南到北, 從東到西, 一張紙能不能載住整個帝國的分量?

“看什麽?”李奉恕站在他身後。

自李奉恕盲了,王修就盡量避免一切跟看,觀察,欣賞之類的字眼。李奉恕自己倒是無所謂, 笑道, 你要是不看,我就真的什麽都看不到了。

“我……在欣賞大晏的地圖。”

李奉恕點頭:“你幫我個忙, 福建在哪兒?”

王修把李奉恕的手指輕輕放在福建建寧府那一點。

“北京呢?”

王修推著李奉恕的手指,穩穩地劃過帝國南北廣袤的疆域,一直劃到北京那個點。長長的一劃,看不盡大好河山。

王修輕聲道:“太長的路程,研武堂一個驛一個驛地跑,跑死了多少匹馬,累趴多少驛官。可是帝國就是這麽大……天之所覆,地之所載……”

李奉恕的手指從北京往下劃,穩穩地停在福建地界上,倒沒在建寧府,略有偏差,停在延平府。

“不知道曾芝龍如何了。朝廷那麽多人要殺他,一定要把他叛亂的事坐實。”王修沒把話說完。即便何首輔據理力爭要求把曾芝龍捉拿歸案“押解上京”禦前審問,“那些人”根本不會留曾芝龍活口。

王修吐口氣:“他是海中龍,被困在地上,龍困淺灘。”

“福建總督劾他什麽?”

王修數著:“殺福建總兵餘子豪,延平府總兵徐慶志,與福建水師交火炮轟港口,焚燒糧庫賬本,賑災糧不知去向。”

“與福建水師交火。”

“是,胡開繼一口咬定福建水師看曾芝龍一艘快艦突然離港所以派艨艟上前盤問,天武天威捧日宣威四艘巨型戰船就開火了,上前盤問的四艘艨艟被炸得片板也無。所以,是十八芝先開的火,福建水師才認定曾芝龍要反。”

王修小心翼翼地看李奉恕:“這其中有多少實情……”

“恐怕都是實情。”李奉恕聲音冷而硬。官場上能讓人死無葬身之地的,都必須是“實情”。必然是曾芝龍先開火,也必然是十八芝真的炮轟了港口海岸,胡開繼才能坐實曾芝龍犯上作亂,只要坐實曾芝龍謀反,株連九族千刀萬剮,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所以,這至關重要的“先開第一炮”,胡開繼絕對沒撒謊,人證物證都是全的。

最重要的是,這些事曾芝龍全都做得出來。

滿門抄斬誅九族,王修一想這個,全身一激靈。如果曾芝龍連喊冤都喊不了,曾森怎麽辦?

老李在拖延時間,他在等,心平氣和穩如泰山地等。自從李奉恕看不見了,他的心氣被磨礪得沈澱下來。王修說不上自己是不是更喜歡以前那個深藏狷狂匪氣具有少年人心性的老李,只是帝國更需要一個真正的王。

一個真正的攝政王,攝行朝綱,總領政事。

福建的驛馬快點回報吧,王修默默地心急如焚。

曾森日漸憔悴。這樣一個討喜的小胖子,才幾天,瘦得脫相。他不知道聽宮裏什麽人說,自己父親這次是十有八九了。誅九族的話,自己是父親大兒子,肯定要死。居然是這麽死的,背著背叛陛下的罪名伏法。曾森昏昏沈沈,他沒法接受這種事情。

皇帝陛下從武英殿出來,看到蹲在殿外的曾森,長長一嘆,牽著曾森的小手走下臺階:“曾卿好久沒給我講海船了。講講十八芝吧?”

曾森踉踉蹌蹌跟著,一言不發。

回到皇帝陛下的書房,富太監命人在炕上鋪開海圖,擺上小小的海船模型。曾森摸一摸海圖。今日武英殿因為何首輔的一席話,並未就如何處置曾芝龍達成一致。躲過今天,明天呢?

父親是海中龍,他還在海上……就好了。

十八芝是十八個綹子前前後後收編在一起的。天武都、天威都、捧日都、登封都、勇勝都、扈蹕都、耀德都、宣威都、清遠都、寧邊都、威勝都、金天都、武寧都、耀武都、天成都、振威都、定遠都、永安都,十八個都軍。除了充當驛馬斥候先鋒的清遠都,剩下十七都衛一軍配一艘巨型戰船,再配一些多桅載炮快船及若幹其他小船。巨型戰船的名字就是改編後綹子的名字,天武天威捧日和宣威經常跟著曾芝龍的大福舩進進出出,這四個都衛也是曾芝龍最信任的親衛。天武都的都頭就是曾芝龍身邊的海都頭,最早跟著曾芝龍出生入死。

所以實際上,十八芝是“十八支”,十八支被曾芝龍收服的龐大的船隊合並在一起。

皇帝陛下聽得入神:“這些模型船能代表十八芝嗎?”

曾森猶豫一下:“不夠……而且海圖擺不開……”

皇帝陛下一開始只是想讓曾森說說話,倒被曾森講得楞住。曾芝龍的十八芝太可怕了,陛下這是才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聽到“海妖”就恐懼。養這樣的海面軍隊,絕對不是輕易的事,走私怕也只是尋常營生之一。

十八芝在海面上縱橫這麽多年,成為最大的勢力。貨物總是從岸上來,再回岸上去。若是岸上沒有根基,真當海面蜉蝣,十八芝早不存在了。越做越大,番鬼想除掉曾芝龍,大晏也想消弭禍患,曾芝龍選擇了投靠大晏。

小皇帝蹙眉,那麽曾芝龍反了就是為了什麽?

曾森的視線牢牢盯著海圖上面排著的木船模型。他像是看到了夢境裏十七都衛的戰船,被焚燒炸爛拆毀,巨獸趴在岸邊老老實實等著自己的毀滅。

他眼中湧出熱淚。

泉州港海戰中,負責斥候探馬的清遠都沖鋒艦船船身遭重炮,整體崩毀,沈入海中。

福建總督親赴觀戰,確認無人生還,立刻再上奏章,歷數福建慘狀。曾芝龍燒毀糧倉,導致賑災糧燒毀的燒毀,丟失的丟失,福建賑災無法進行,請求朝廷再調撥糧食進福建。

只是……曾芝龍還沒有抓住。最重要的是他身邊那個同知,必須除掉。陳同知一死,這個死扣,就正式打上結了。

誅殺曾芝龍,鏟除了首惡,往下的事情,容易多了。

朝野議論紛紛,奏章瘋了一樣湧進北京。右玉狀告陸相晟的地主呼號奔走,延安府被白敬誅殺的衛所指揮使遺孀遺孤進京告狀。四川總督參秦赫雲目無王法私交蜀王,其罪當誅。宗政鳶在山東黃島養輕兵營的事情突然被翻出來,輕兵營的招納選拔以及軍需供給全部有證人,國喪期間養私兵,大逆不道包藏禍心,必須問罪九族。

北京忽然變了天,狂風大作暴雨傾盆,攝政王打著傘站在皇帝陛下親手栽種的“國柿”前,遮風擋雨。

攝政王仔細諦聽雨珠落在傘面上清脆碎裂的聲音。

福建水師的船撤去,海面平穩如鏡。淺水灣一處灘塗邊突然潛上來四個人,拖著吊在充氣豬脬上的奇怪包裹。閩軍頭一摳嗓子眼,嘔出用銅球蠟封的陳同知親筆奏報。銅球蠟封吞咽,是海盜常見的藏秘信方式。在沖鋒艦船沈船之前的那一刻,閩軍頭果決把銅球一吞,所有人跳下戰船。砝碼吊在重啟豬脬上,在水中游動時拖著反而比在陸地上提著輕一點。

兩套砝碼都沒事,沖鋒戰船上只活下來四個人。

閩軍頭一抹臉對著海面一抱拳:“清遠都全是送死的船,各位走好。我們這就去完成老大交代的任務了。畢竟清遠都無論送什麽,都要送到。”

“閩軍頭,咱們怎麽上京……”

“坐船。漁船走私船海盜船,只要有船,哪裏會困得住海盜!”

閩軍頭一揮手:“挑著砝碼,找船去!”

清遠都送信,送死,當然,也送該死的人去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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