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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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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春耘跟著曾芝龍跑遍福建災區。曾芝龍能真的下災區, 陳春耘沒想到, 對他有點改觀。他對福建不太了解,以前是在廣州呆著。福建山路多,八山一一水一分田,閩人不是在開墾,簡直是在山上開鑿, 鑿出一片一片的田, 堅定地紮根於山丘, 頑強地活下來。

現在也活不成了。

沿海還行, 往內陸越來越糟, 汀州府受災最重,陳春耘竟然在福建看到了真正的赤地千裏,能吃的一切被吃掉,山頭都禿了。曾芝龍盡一切可能想了辦法, 對於災區,杯水車薪。陳春耘面對滿目餓殍, 說不出話來。

曾芝龍命令海都頭率領人從陸路北上迎接賑災糧, 陳春耘冒一句:“南京駐軍會送來。”

曾芝龍冷笑:“我誰都不信。”

陳春耘在災區跑許多時日,所見所聞觸目驚心。曾芝龍笑著問他:“陳同知,你知道我是哪裏人?”

陳春耘楞楞道:“曾將軍是泉州人。”

曾芝龍點頭:“泉州出過一個挺有名的人,他說了, ‘除卻衣食無倫理’, 陳同知以為如何?”

陳春耘恢覆冷靜的氣度:“倉廩實而知禮節,此話在理。”

曾芝龍點頭:“既然陳同知這麽說了, 我就放心了。”

陳春耘心裏尖叫你放心什麽?你放心我不放心!面上一派風度翩翩:“曾將軍,不可輕利,亦不可輕義。衣食存則人活,道理存則人存。兼顧存活,是為人。”

曾芝龍一笑:“我盡量不讓你為難。”

福州府的福建總兵餘子豪接到開南大倉的命令,頓時率軍拔營北上,欲在建寧府接南京駐軍。南京駐軍一路押著賑災糧過金華府臺州府溫州府,進入福建,到達建寧府,待餘子豪檢驗過後,正式文書交割,南京駐軍動身要返回南京,曾芝龍正好從汀州府趕來。風塵仆仆,略有狼狽,但是臉還在發光一樣。南京駐軍押糧的是白敬舉薦的南京留守司把總羅天,並不是很認識曾芝龍。曾芝龍遞上印信,羅天一五一十驗看了,一抱拳:“曾將軍。”

曾芝龍從災區出來,拼死拼活趕才趕在羅天離開之前到達。他顧不上其他:“羅把總,災區在汀州府,不若直接去汀州?”

餘子豪臉上一跳,羅天冷靜:“北京旨意便是讓敝營將賑災糧送到福建,交割完畢即可。”

曾芝龍堅持:“羅把總,一起去汀州府吧。”

陳春耘覺得曾芝龍這個反應特別奇怪,但是臉色一點沒變,對羅天一揖:“羅把總,敝職為海防軍同知,此次隨曾將軍來福建賑災,隨時向北京通報賑災進展。”

羅天還禮:“陳同知。”

曾芝龍淡淡堅持:“直接去把賑災糧送去汀州府,陳同知一並會將羅把總盡忠職守之事上報。”

餘子豪嘆氣:“曾將軍狹隘了,並非只有汀州府受災。而且汀州府受災日久,災民大部分都跑出汀州,湧向其他州府,附近州府收成欠佳,驟然來的大批災民讓他們亦十分困難。賑災糧並非只下放汀州府,其他州府循例也得有。”

曾芝龍依舊冷淡:“這個好說,先到汀州,計算在籍災民是否都在,然後按照流徙災民數量向附近州府下發賑災糧。南大營還會在下方三撥,馬上就要搶收,賑災糧足夠支撐到福建人自救。”

餘子豪忍著火:“下發賑災糧並非如此簡單,先要福州府入庫,核賬,然後按律分撥。以後查起來,也有個憑證。”

曾芝龍終於一轉臉,盯著餘子豪看:“在汀州府入庫是一樣的,一樣核賬,一樣有憑證。”

餘子豪忍無可忍:“大膽!福州府乃節帥堂駐地,福建總督為災情心焦不已,正要等我押糧回去稟報,曾將軍三番兩次阻撓,到底是何意?”

曾芝龍惡狠狠地笑了:“福建總督著急災情,他怎麽不來。”他美得歹毒的眼睛盯著餘子豪,往前走一步,餘子豪就往後退一步,“福建總督人呢。”

陳春耘肅穆地繃著臉,心裏倒是飛快地想,這一路,好像是沒看到福建總督。他沒賑過災,也好奇怎麽次次賑災朝廷都下撥了糧食,次次都要死那麽多人。曾芝龍笑意更大,妖冶又殺意沖天:“賑災糧,在各州府入庫,那還找得著麽?”

陳春耘恍然大悟。

餘子豪慌亂中看到曾芝龍身邊一直站著個風儀秀爽的文官,表情沈靜莊重略微帶著笑意,令人心生親近,想來是個監軍,於是大聲道:“陳同知,你可向北京上奏,問一問下官是不是照章辦差!”

陳春耘心裏翻江倒海,面上波瀾不興:“餘總兵提醒得對,本官一直是這麽做的。”

南京留守司把總羅天左右看看,一抱拳:“兵家大忌,最諱擅權越職,敝營已經完成軍令,這便回南京覆命,既然餘總兵已經點檢賑災糧完畢,敝營告辭。”

曾芝龍點頭:“非要去福州府?行啊。一起押運。”

陳春耘也沈著臉,滿臉的“我要告訴攝政王”,餘子豪吞咽一下,仔細觀察,曾芝龍身邊帶的人不多,而且海盜多習慣水戰,陸戰真不一定能比官軍更橫。於是只好同意:“曾將軍既然不信任本官,只好如此,羅把總做個見證,我與曾將軍一同押送。”

曾芝龍微微一瞇眼:“羅把總說呢?”

羅天只想拔腳就走:“敝營覆命時會如實上報。”

曾芝龍笑:“那還等什麽?走啊。去福州府入庫,然後下發各州府賑災糧。”

陳春耘突然有些不祥預感。

建寧府到福州福必須穿過山路棧道,餘子豪率領押糧隊伍走入山林,曾芝龍跟著。曾芝龍除了隨行的那個文官,只帶了十幾個人。山地無法騎馬,所有人都牽著馬步行。越往山裏走陳春耘心裏越打鼓,他觀察曾芝龍的臉色,雖然沈著,到沒有驚惶。

陳春耘心裏盤算,總兵來接應賑災糧倒也說得過去,福建總督是封疆大吏,沒有下地的道理。曾芝龍前幾天跟他說“除卻衣食無倫理”,他心裏就有點準備了。只是……餘總兵還是別太作妖,這樣大家都過得去。

陳春耘胡思亂想著,突然被曾芝龍一拉,陳春耘差點一腦袋撞上一棵樹,回頭向曾芝龍道謝,曾芝龍略微詭異地一笑,兩側山林,忽然起了喊殺聲。

陳春耘手一抖,該不會是曾官人自己搶自己吧!曾芝龍卻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山匪幾乎瞬間就到了眼前。山路蜿蜒,廝殺從前面往後蔓延,頃刻間陳春耘就嗅到了血腥味。那一瞬間陳春耘是想昏倒的,可是面上一派安詳鎮定。曾芝龍咬著牙獰笑,環顧一周,然後對陳春耘道:“躲起來!”

陳春耘鎮定:“我並不怕!”

“我怕你拖後腿!”

曾芝龍一腳把陳春耘揣進一個山坡背面的坑裏,拎著劍殺了上去。

陳春耘一琢磨也對,最好還是不要去添麻煩,於是窩在坑裏聽砍殺的聲音此起彼伏。刀斧切肉砍骨,一條胳膊就從陳春耘眼前飛過去。陳春耘蹲著,努力咬著牙止住牙齒打顫,手裏攥緊長刀。不添麻煩不是畏死,一會兒曾芝龍他們如果敵不過全軍覆沒,他也不會龜縮。

“山匪”一出來,曾芝龍心裏便有數。他手裏一柄泰西劍仿佛雷霆霹靂,快得只有劃過陽光的殘影,沖向賑災糧車,身旁兩側暴起一路血霧。曾芝龍殺過去,準備奪車的山匪似乎被他一驚,慌裏慌張往腰裏摸火銃,曾芝龍微微一笑,那山匪最後視線中留下的,只有海妖的笑容。

曾芝龍一劍挑起山匪手中的火銃,心裏完全明白。餘總兵已經不見了,押糧隊的士兵有死有傷,山匪沖下山的時候他們根本沒反應過來。

曾芝龍拎著沾血的火銃,嘆道:“都是你麾下的士兵,你也真夠狠。”

兩側沒有回應,曾芝龍帶來的人不多,押糧車卻前後不見頭尾,根本看不過來。曾芝龍大聲道:“這是要把糧運去哪兒啊,餘總兵?”

兩側山中突然走出豎排火器兵,端著火銃全都瞄向曾芝龍。曾芝龍笑意不減:“這是要殺我。明天餘總兵上報,就說在山中遭了搶劫,曾芝龍臨危不懼為國犧牲,餘總兵拼死保護賑災糧,所以賑災糧顆粒未少。要搶糧不必現在,到時候在福州府一入庫,賬面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福建總督克己奉公餘總兵涓滴歸公,然而真的糧食在哪裏?再也找不著了。”

幾排火器兵越走越近,全部瞄向曾芝龍。曾芝龍面色一點不變,嘆道:“我原來真的不能上岸啊。”

他正感慨,背後突然響起個溫和的聲音:“曾將軍莫怕,下官不才,倒是擅長打算盤。即便有下官算不清楚的帳,下官還有個當駙馬的弟弟,唯一可以稱道的,就是跟人算賬了。”

曾芝龍臉色這才微微一變:“你出來幹什麽?”

陳春耘一頭一臉的土,手裏拎把刀,非常的臨危不懼:“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下官無用,護不住百姓救命的賑災糧,也不能讓曾將軍一人遇險。生與義不可得兼,下官便取義。”

“那就兩人遇險全軍覆沒?我死這兒連個回去給我邀功的人都沒了!”

陳春耘一楞,曾芝龍仰頭罵道:“海都頭你死了!”

林間一陣呼哨,火器兵們一頓,停止行進,因為兩側山崗更高處,突然出現更多的火銃。

又矮又胖的海都頭一只手持銃一只手捏著餘總兵後脖頸子,火銃頂在餘總兵喉嚨上。餘總兵被海都頭挾持著拖來,火器兵一看,不知所措。海都頭更捅著餘總兵喉嚨,餘總兵發不出聲音,連忙掙紮著揮手,火器兵立刻放下火器。火器兵一放火器,所有“山匪”都扔了武器。

曾芝龍拎著泰西長劍,一步一步溜達到餘總兵的面前。海都頭把餘總兵捆在押糧牛車的車輪上,曾芝龍彎腰看他,一腳蹬在他臉旁邊:“你想打劫海盜啊。”

餘總兵滿臉汗,曾芝龍笑意越來越明媚:“今日山中遇匪,餘總兵奮不顧身為國奉獻,不幸殉國,曾芝龍當機立斷撤出山林,返回建寧府,在汀州府就地下方賑災糧……”他輕輕俯到餘總兵耳邊:“總兵說如何。”

餘總兵被堵著嘴,說不出來如何。曾芝龍修長的食指微微一轉,山林中密密麻麻響起火銃的聲音,陳春耘定力再好也忍不住一縮脖子,四周的“山匪”和火器兵劈裏啪啦全部倒下。

曾芝龍拔掉餘總兵口中的布頭,然後一劍捅他個對穿。

“我幫餘總兵敞亮敞亮心胸。”

陳春耘發現,人在重傷時,是叫不出來的。

海都頭解開綁餘總兵的繩子,非常若無其事地一腳踢開他,仿佛那不是一個人。海上的規矩更殘酷,一劍而死讓他提不起興趣有感想。

海都頭率人早幾日就在山林中等著了。海盜不習慣叢林,給蟲子咬得半死。海都頭憤怒:“大帥,我半邊屁股腫起來了!”

曾芝龍在他背後打量:“還行,不仔細看還是對稱的,你本來就胖。”

陳春耘直楞楞仰著臉看蒼天,沒有語言。曾芝龍一拍他的肩:“難得有義氣。”

海都頭嗷嗷叫:“自己人!”

其他海盜也大笑:“自己人!”

陳春耘欲哭無淚,我是想要舍身成仁,誰特麽跟你們一幫海盜自己人……

曾芝龍一偏下巴,海都頭打個特別的呼哨,海盜們收到指令立即有條不紊地拉著運糧牛車轉頭,往建寧府行進。

“到了建寧府就拐去汀州府,在汀州府咱自己造個冊子。陳同知剛才說你擅長賬目?那就拜托了。”

曾芝龍依舊微笑,陳春耘實在不敢看他的笑容。

曾芝龍道:“陳同知可以如實上報,咱們運的這些,是災民的人倫。‘除卻衣食無倫理’,是不是說,有衣有食才算個人?”

陳春耘狠狠一吸氣又吐出來:“曾將軍,你有理。”

曾芝龍點頭:“以後遇到這種事,保護自己為要。”

陳春耘幹巴巴:“多謝。”

“不客氣。攝政王壓根就不放心我,你在我身邊,攝政王信任你說的話。萬一你不在了,換個誰來說我好話,攝政王估計都不信。”

你怎麽知道我一定說你好話!

陳春耘拒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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