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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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奉恕讓王修騎在飛玄光上, 自己牽著韁繩走。王修扶著馬鞍, 李奉恕一抓他的腳踝他就全身緊張,所以剛才老李把他舉上馬他稀裏糊塗地上來了。老李又看不見!他擔憂:“老李你上來騎著我牽韁繩吧。”

李奉恕堅持:“我可以。”

王修說不出話來。他回頭看周烈,周烈在值房前一揖。校場上京營在跟天雄軍較勁,年輕的血性漢子嗷嗷地喝彩。陽光盛大而磅礴,熾熱而勃勃生機。

挺好的。王修心想, 有他們在, 挺好的。

“周烈說, 北大倉有庫存。成廟時存下的, 他一直守著沒動。朝廷不提, 周烈不問。”

李奉恕聽著。

“陸相晟想要回右玉,實在是耽誤收成了。他回了右玉,裏白敬還近點,起碼能有個照應。白敬在陜北手段太酷烈, 我擔心……而且找個可靠的去看看北大倉,誰去?白敬陸相晟誰去都不好, 像是不信任周烈。不如找一個周烈的人和白敬的人一起開倉驗看。”

飛玄光大約知道主人眼睛不行了, 異常溫順。與其說是李奉恕握著韁繩,倒不如說是飛玄光引著他走。王修絮絮地說話,李奉恕一聲不響地聽著。王修說完了,李奉恕再嗯一聲應著。

研武堂的人會越來越多的, 王修心想, 估摸著秦赫雲也得來。哪天研武堂所有的將軍濟濟一堂,那得多熱鬧。不過已經有人管研武堂叫閻王堂了。閻王堂出去的將軍, 全都是攝政王的鷹犬,兇悍非常。王修卻不得不想,現在皇帝小,能容得了研武堂。等皇帝十五親政,研武堂要怎麽辦?閻王堂,難道說攝政王是閻王不成!王修越想越遠,眼下這個情形,不得不想到張太岳。那也是皇帝幼時輔政的大臣,曾經大規模整改土地,死後的下場……

張家後人不知如何了。似乎在中書省翻到了前不久禮部侍郎想要為張家平反的折子,當時撞上仁祖皇陵的事完全沒顧上。老李要重啟張太岳的土地整頓辦法,就得給張家平反。只是要怎麽說?好好措辭,老李會聽的……

“兔崽子想要這個。”李奉恕說。

王修被李奉恕的聲音拉回神魂:“啊?”

李奉恕站在賣玩具的小攤前一臉尷尬。京中時興一種竹制小玩具,長長的一根桿子一頭有只小鳥,帶輪子,在地上一推小鳥嘎嘎響著煽動翅膀。內務府能做得更精美,但是小皇帝就是不要,就是要街上買的。李奉恕聽到小販推小鳥的嘎嘎聲,循聲走過去。

然後……他沒帶錢。

小販鄙視李奉恕,高大威武牽匹大馬堵在攤前居然還沒錢,騎在馬上的是誰?主家?

王修一看小販那個眼神立刻炸毛,你那什麽眼神你!李奉恕狀若無覺,笑道:“你帶錢沒有?”

王修立刻掏荷包,李奉恕道:“要兩個,曾森也得有一個。”

王修真的不想買,李奉恕很安靜地等著,王修只好咽下這口氣,摸出銅板給李奉恕。李奉恕很愉快地買了兩只會嘎嘎叫的小玩具,飛玄光繼續引著他走。走出挺遠,李奉恕笑:“那小販,鄙視我了吧。”

王修哼一聲:“那你還買!”

李奉恕笑意溫和:“這大熱天的,都不容易。”

王修沒過腦子沖口而出:“禮部上書要給太岳公平反。”

李奉恕應道:“嗯。”

王修被自己嚇得一楞,就這麽說出來了……老李這是嗯成習慣了沒聽見吧……

“我是說太岳公。”

“那折子你回去給我念念。”

王修幹脆一鼓作氣:“我翻過老檔,太祖時期天下田土八百四十九萬六千頃有餘,至孝廟時竟然只餘四百二十二萬八千頃。改官田作民田,詭寄飛灑虛懸什麽招都用,只有想不到沒有辦不到……這些無恥之徒橫征暴斂百般壓榨還不交稅,利歸他們,怨歸朝廷,朝廷還一分錢稅都收不上……”

李奉恕沈默地走著,王修知道他在聽。

“張太岳的清丈辦法非常有效就是……那什麽。我支持禮部的上書,需要找到張太岳的家人。”

王修頓一下,李奉恕依舊沈默。王修嘆氣,太岳公不失為有功良臣,只是後來,大約也是被架起來了。有人送他幅對子,“萬國仰大晏天子,四方頌太岳相公”,他老人家還挺高興收下了。臣子能跟天子並論麽!

李奉恕一站,飛玄光停下,王修向前一趴,差點掉下來。李奉恕仰臉,對著王修喋喋的方向一笑:“你放心。”

王修暗暗嘆氣,老李如今的位置也跟太岳公一樣尷尬了。只是有一層血緣,下場能好一點嗎?

李奉恕又握住王修的腳踝。王修幼時吃不飽,又沒耽誤長個,就從別的地方找補了。手腕腰腳腕都比尋常男子細,李奉恕手又大,特別喜歡握著。熱燙燙的手心一握住王修腳腕,皮膚貼皮膚,王修就跟受驚的羊似的一動不能動。

“下來吧。”

王修著急:“我啰嗦一路,你聽著沒有?”

“周烈是個好樣的。找人驗看北大倉。太岳公平反。土地丈量,點查失地。”李奉恕道,“先聽戲。”

王修費勁下馬,不得不問:“老李你是怎麽想起來要聽戲的……”

他們停在北京最大的戲曲部“吉祥班”的樓外面。吉祥班的昆曲地道,噱頭是男扮女裝的“妝旦”,嬌柔起來不輸女子。今日吉祥班低調重新營業,試一折《西廂記》裏的夜聽琴。國喪素了太久,來聽戲的人腳踩腳。李奉恕壓根就聽不懂昆曲唱的什麽,又懶得看戲詞,覺得戲曲還沒有王修叨叨來得好聽。

“在山東時,你說想看吉祥班。”李奉恕道。

王修震驚,自己說過?

李奉恕曾經盤算把吉祥班從京城請到山東兗州,只是沒有來得及。成廟去了,他來了。國喪之後的北京才是北京,天下第一都。王修曾經很神往地說想逛逛北京城,看看吉祥班,他自己不記得了。

王修又感動又激動:“多謝老李記著。”

李奉恕非常淡然地點頭:“沒什麽。”

心裏給自己喝了一聲彩。

……最後還是王修買的戲票,李奉恕根本沒有帶錢的習慣。肉痛買了兩張包廂票,開場之後李奉恕立刻睡著,靠著王修睡得還挺香。王修扛著李奉恕聽戲,一邊給自己鼓勁,你可以的,一定要聽完全場,堅持住,不能浪費,這可是包廂票,兩張!

張獻忠被秦赫雲趕出四川,殘部只好順著大江奔湖廣,抵達荊州。張獻忠此次並未大規模劫掠,而是分散部隊,充分運用高闖王的戰術,在各處小規模作戰,拿到東西便走,不做停留。這樣一神出鬼沒,朝廷反而不知道他到底在哪裏。京察在即,戰事不是達到掩不住的水平,這些官兒也不敢上報,害怕被評為“守土不利”,張獻忠跟隨高闖王這麽些年,大晏官員是個什麽腌臜樣子,他最清楚。

張獻忠的手下告訴他,荊州有個大人物,張太岳的五兒子張允修在荊州。

張太岳被掘墳抄家,幾個兒子自殺的自殺流放的流放,可謂家破人亡。張允修當年自殺未成,被驅趕出京城一路流放,目下在荊州。

張獻忠道:“他?七十多了吧,還沒死?”

張獻忠手下獻計:“公可召張允修出來給您做官。”

張獻忠大笑:“這倒是,張太岳整治土地何等威風,全家被宰得被宰,被趕得被趕,若是張允修出來給咱們大西朝做官,那真是照著大晏的臉用鞋碾!”

張獻忠給張允修以大西朝的名義下達了旨意,讓人快馬送去荊州。倒是很慶幸,幸虧來荊州了,七十多的老頭子說不定哪天就一口氣斷了。張太岳的孫子出來做官也行,到底不如唯一剩下的親兒子效果好。

回答張獻忠的,僅僅是一把大火。

張允修收到“大西朝”的旨意,並未聲張,明色如常。他已經年邁,經過的滔天巨浪太多,沒什麽事能讓他的心再起波瀾。張允修心平氣和地用了晚飯。老妻跟了他幾十年,少年時期一同被從京城驅趕,一路有流放。鐘鳴鼎食的奢華她踩了個尾巴,剩下的幾十年只有顛沛流離。張允修在燈下觀察老妻,笑道:“老得不成樣子了。”

老妻收拾碗筷:“你不也是?”

張允修笑得滿臉褶子:“我那年遇見你,是在京城的花燈。四哥慫恿我去看偷看未婚妻,你站在華燈下,嬌怯怯的……”

那時候張允修是相府得盡寵愛的幼子,寶馬長劍的英俊少年遇到美麗嬌俏的雅致少女。那麽好的年華,那麽好的時光,怎麽留不住呢?

到底是幾十年同甘共苦的夫妻,老妻終於覺得不對。她用粗糙紅腫的雙手摸摸張允修的臉:“老頭子,你到底怎麽了?”

張允修難得露出笑顏,依稀看得出年輕時風流多情的模樣。老妻眼圈一紅:“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了……”

“叫同昶來咱們屋一趟,我有話對他講。”

老妻一抹眼睛,出門叫張允修的孫子張同昶進來。張家雖貧寒,該有的氣度規矩一點不少。張同昶對張允修行過禮:“祖父。”

張同昶父母早亡,張家,真真就只剩他一個了。老妻站在門口,聽不真切祖孫倆說什麽,只是看著張同昶表情大慟,跪地磕頭。

張允修道:“你可記得了?”

張同昶叩首:“純忠報國,心性如鐵,不辱先祖,萬死不懼,孫兒至死不忘!”

張允修摸摸少年人的發頂:“去吧。照顧你的祖母。”

當夜,張允修***而死。

志慮忠純,心性如鐵,烈火焚身而不改,蒼天可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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