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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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了然一笑。曾芝龍仰望他, 從這個角度看, 攝政王像一尊神祗。他應該就是這樣的,永恒地立在時光中。攝政王的眼睛灰沈沈的,曾芝龍卻總覺得他看到了過去和未來。

小皇帝和曾森還在沈沈睡著,窗外有蟬鳴。夏日午後陽光盛大,豐茂的植物的氣息穿窗而過, 撲面而來, 躲無可躲。

曾芝龍跪著, 仰臉看攝政王。郁熱的空氣延緩時光, 光陰在攝政王的身邊, 遲滯下來。

神祗的身邊,是安全的。然而,神祗的喜怒,都是天罰。

曾芝龍知道。

他做好了準備。

攝政王的聲音很沈, 因為孩子們在睡覺,所以放得很輕, 輕, 而厚,絨絨地包裹聽覺:“我以為,沒這一天。”

曾芝龍一楞,攝政王的神情溫和卻嚴厲:“紫禁城在你眼裏, 估計都不算什麽。”

“紫禁城在臣眼裏, 也是一艘船。巨大廣闊,穿行萬丈風浪而不動。”

攝政王微微一笑。紫禁城自太宗皇帝興修以來, 伴隨帝國歷經三百年風雨。第一次有人說它像船,攝政王覺得新奇和貼切。

可是,如此龐大的巨艦,傾覆那一刻,必定是天崩地裂。

“臣願以此生盡小舟之力為帝國巨艦保駕護航。”

攝政王還是有笑意:“不是福建新上任的水師把總徐信肅鬧的?”

曾芝龍輕笑一聲:“他算個什麽東西?”

攝政王終於擡起手,放在曾芝龍肩上,拍一拍。

“孤允許你去解決自己的麻煩。”

曾芝龍輕輕笑著:“臣領命。”

曾森醒著。他睡不著,但是又不想吵到小皇帝,所以躺著不怎麽動。他悄悄看見攝政王的手放在父親的肩上。曾森看著父親站起,一如往常地驕傲,轉身離開。他很想跟父親打個招呼,只是皇帝陛下沒醒,他稍稍糾結一下,繼續裝睡。他嚴肅地想攝政王拍父親的肩的畫面,君王賜予神聖的信任與榮耀。他轉臉看看小皇帝,小皇帝睡得很沈,輕輕呼吸。

於是他輕輕握住小皇帝的小手。

曾森看攝政王,他用手肘撐著下頜,睡著了。雖然攝政王看不見,曾森依舊認為他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成熟而強大。想成為和攝政王一樣的人。曾森焦急地想,快點長大吧,好起一點作用。

小皇帝做夢,蹙起小眉頭。曾森立刻不動,閉上眼睛,板板整整地躺著。夏日一個普通的倦怠午後,適合舒緩的小憩。

王修出城到京營,翻閱四面來的塘報,不是研武堂的便分發有司。他閱讀速度極快,手指一敲桌面翻一頁。周烈差點沒忍住問他“你是不是在數頁數”。翻閱完畢在王修腦子裏初步歸置,待到有用再調出來。政務奏章還走布政司,原先布政司收折子尤其緩慢,跟河道淤住了一般。收地方折子上呈,甚至還有一套他們自己的講究,什麽“三急三緩三不要”,地方官上書得交辛苦費。王修初進京被這些規矩唬得一楞一楞,都沒敢告訴老李。他的設想,老李慢慢地用手段革除弊病,不傷筋動骨。然而右玉那本帶血的折子已經是個雷,鳳陽城破仁祖皇陵被毀徹底點燃了這個雷。為什麽政不通人不和,上傳下達都阻塞?

攝政王幹脆利落地在太廟前吊死京中通政使。

現在上傳下達是痛快多了,奏章蜂蛹至京,通政司忙得通宵達旦,各個不敢回家。

王修眼神一黯,並非長久之計。太祖手段酷烈無人敢非議,大晏是他開的國。李奉恕到底只是個被從山東拉過來準備當擺設的攝政王,誰能想到他如今能走到這一步。老李豁出生前身後名,王修必須考慮。

……稍後跟他講。王修心想,現在不是時候。

王修翻到一份福建來的塘報,心裏一樂,學著曾芝龍的口音笑道:“胡建來的。”

曾芝龍官話總體練得字正腔圓,不仔細聽的話聽不出來他有點胡福不分。隨即王修又納罕,胡……福建的政務怎麽發京營參謀提督來了,京營驛只收軍情。

王修一翻折子,還真是軍情。

福建總兵餘子豪上報福建水師把總徐信肅鎮壓民亂有功。

王修皺眉,福建有民亂?怎麽民亂沒報?王修心裏發疼,他知道饑餓的百姓是什麽樣子——人不人,鬼不鬼。

那個幫他搜集信息的書齋“葉鋪”,曾經賣給他曾芝龍的底細,現在葉鋪賣給王修大量福建搜集來的輿情:連福建都旱了,可見天不容大晏,李家要滾蛋了。

王修氣得攥拳,可是無可奈何。他還是欣賞曾芝龍的,起碼曾芝龍真的把災民往臺灣運。十八芝的一部分船隊現在還在做這件事,曾芝龍的理由很簡單,臺灣晏人不占就全讓紅毛番鬼給占了。

王修撿起那本奏折,福建總兵餘子豪,水師把總徐信肅……

他靈光一現,馬上想到陳春耘跟他講商運時講到過的荷蘭人強霸大晏南海,低價買大晏生絲,再高價賣給其他國家。多徑一道荷蘭人的抽頭,晏人賺不著錢,其他國家也賺不著錢。荷蘭的商運局能做得如此成功,全賴跟他們合作的晏人,尤其是走私的海道。這幫人有家無國,什麽都能賣。陳春耘提到過一個“徐信肅”,是個海盜頭子。王修摸下巴,難道就是這個水師把總?那福建總兵餘子豪是怎麽回事?

如此一來,竟然全連上了。怪不得那個葡萄牙教官要上那麽一道折子,這個葡萄牙人也是厲害,什麽都敢說,連大晏的官員都指名道姓,看來是被荷蘭人欺負急了。

王修一拍桌子,叫過京營驛馬:“進城,去請陳春耘。”

雖然曾芝龍跟荷蘭人翻臉了,荷蘭人和西班牙人都想殺他,所以他心向大晏,但是海上的事,王修還是更信任陳春耘。

“是該動一動了。否則什麽蚊子蒼蠅的,竟然都猖狂起來。”

陳家一個兒子在白都督擒高若峰之前便去了右玉,中原動蕩通信困難,陳老夫人日思夜想天天哭。另一個兒子被困在京城動彈不得,想回廣東都不行,陳老爺子每日唉聲嘆氣。忽然有京營快馬來報,王都事請陳官人至京營敘話,陳春耘一腦袋紮出來,上馬就走。他快憋瘋了。

何首輔的人跟他通過氣,攝政王要問南洋西班牙人屠殺閩商之事了。陳家一貫和氣生財,跟誰都客氣,何況在海上討生活實在是躲不開何首輔。何首輔讓人跟陳春耘通這麽個氣,陳春耘心裏還是一驚。攝政王敲打朝臣,何首輔便韜光養晦了。然而到底是多年的閣老,何首輔不動聲色漏一點給小民小官,夠他們受用一輩子的。

陳春耘頭痛,他不想跟政事扯上關系。可是想出洋,就得要錢。想要談錢,不扯政事怎麽可能。

攝政王殿下過問南洋也好。被殺的閩商,亦是大晏赤子,如何就能在異鄉被番鬼殺死,屍壘道旁,大晏還能毫不知情?

長此以往,陳春耘想要出海宣揚國威的初衷,就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麽了。陳春耘的理想,恢覆太宗皇帝萬方來朝的輝煌,同時要惠國惠民,有來有往。對於海外晏人,也是個保護。大晏就應該張開盛大恢弘的羽翼,罩四海升平。

一定要說動王都事。陳春耘騎著馬超越過了京營快馬。說動了王都事,就等於說動了攝政王。大晏素來重土輕海,是時候,改變了。

曾芝龍離開魯王府,回到自己住處。他一到北京就低調地置了個宅子。四合院,其貌不揚,裏面卻怎麽奢華怎麽來。他手下的海都頭疑惑,按照老大的性子,應該要在北京起個樓。曾芝龍冷哼:“我現在好歹是朝廷命官,應該學點養氣功夫。”

“老大,福建來信了,餘子豪要給徐信肅報軍功,估計現在已經到了京營了。”

曾芝龍一楞,放肆大笑。手下的海都頭傻乎乎看曾芝龍:“老大?”

曾芝龍笑道:“攝政王殿下剛剛允許我處理自己的麻煩,恰好我就知道徐信肅是個什麽玩意兒,他的‘軍功’怎麽來的。你說咱們這位攝政王殿下,是不是真的有異能,看得到前後三百年?”

海都頭沒聽懂:“攝政王還管算命?”

曾經船上卑微的胖廚子,偷偷給曾芝龍藏吃的,還告訴曾芝龍,歷來的真龍全都有異能,能看到前後三百年。

海都頭摩拳擦掌:“咱們這就回福建?就等這一天了。徐信肅這賣娘的幹了這麽多好事,是該跟他算算賬!”然後又想起來,“要接小官人一起走不?”

曾芝龍還是笑:“他現在在宮裏都是小王爺了,吃穿跟皇帝一樣,官兒比他老子我都大。”

海都頭卻看著曾芝龍不像真心高興的樣子:“老大你不開心?解決徐信肅下一步就是解決餘子豪,咱們在大晏的大麻煩就沒有了!”

曾芝龍慢慢地,慢慢地,斂了笑意。他微微垂頭,揩把笑出的眼淚,自言自語:“是啊,我挺高興的。我在北京陪攝政王這麽久,攝政王看來是想嘉獎我所做的。這就能殺回福建了,我挺高興的……”

皇帝陛下小睡醒來,吃過點心,和曾森回宮去了。李奉恕聞著木柴焦香,知道又是傍晚,廊下要做飯了。他站在研武堂大窗前仰著頭“眺望”,王修一進門,心裏一酸:“看什麽呢。”

李奉恕伸手在自己前方虛空地抹一抹陽光:“現在是不是傍晚?最近天很晴,霞光是不是很絢爛。”

王修被李奉恕精準地掐住心尖尖,還特麽撚一撚:“老李你……”

李奉恕灰沈沈的眼睛接不到餘暉,餘暉卻給李奉恕燎一層赤金明滅仿佛灼燒的邊,奪目驚心。英武的男人落寞道:“霞光打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可惜我看不到了……”

王修狠狠抽一口氣,再吐出來。老李這是又上來勁兒了,他最知道怎麽搓弄王修。王修忍著劇烈心痛走過去:“老李,我正要跟你說,我已經用京營快馬去山東告訴小花讓他火速把那個什麽葡萄牙教官送進京,我需要你聽他講一講……”

李奉恕攬住王修的腰,手搭在他的後腰上。這裏兩個腰窩,李奉恕心裏愉悅,只屬於他。別人永遠看不到。他面上繼續落寞:“嗯。”

王修心痛不已,沒註意李奉恕的手,聲音顫抖:“陳春耘跟我聊了一下午海商,有些事真的得管一管了……”

李奉恕的手伸進王修衣服裏,手掌正正好好扣在王修臀部上,連揉帶捏。王修心裏噴他你個臭不要臉的!一臉憔悴的手幹嘛呢!

李奉恕的手越來越往下,王修忍無可忍:“你手放哪兒呢!”

李奉恕憂傷道:“極樂世界。”

王修一巴掌推開老李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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