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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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軍爺在老李家幹活都幹出名了, 老街坊沒事兒還問問:金眼睛那個來了沒?臉上有疤的來了沒?完了還討論一下哪個比較帥。

旭陽和鄔雙樨拉來的兩車“糧草”被老王爺分給街坊了。實在是很肉痛, 也實在是放不了,尤其是肉類。早年間法會吃肉是要挨板子的,現在當然沒人管。老王爺眉頭突突跳,深感好歹闊綽一回,東西還在手上留不住。

老王爺上街看著個新鮮玩意兒, 回來跟李在德學:“拿枝桿子, 吞雲吐霧的。”

李在德正在琢磨打樣, 一聽立刻道:“那玩意兒您可別沾, 有害沒害不知道, 實打實真耗錢。”

老王爺一豎眉毛:“你爹我什麽時候亂花錢過?我是看著好奇。”

李在德用鵝毛筆寫寫畫畫:“還有一個,攝政王死討厭那個煙霧的味道,聽說禦前聽政的時候誰身上有味道就站在武英殿門口散味兒,散到幹凈才讓走。頭一個被逮的居然是都察院的李至和, 官員們出來進去地參觀他老人家。”

老王爺一聽有可能損害自己兒子的仕途,立刻表態:“我不抽。說起來, 咱家該熏艾了。”

李在德想把老父轟出書房:“旭陽昨兒來熏過了。”

老王爺一聽面色整肅:“我正想問你, 那兩個人到底怎麽回事。”

李在德一楞:“啊?”

老王爺神色冷峻:“我這兩天思量著,別是外地來的不知道京城底細,覺得你是個什麽皇族就可這勁兒巴結咱家。那倆小夥子我真心喜歡,你找個機會跟他倆解釋解釋, 京城皇族滿地走, 巴結咱家一點用處都沒有,別耽誤人家。”

李在德一楞:“這樣嗎?”

老王爺一副鹽吃得比你多的滄桑表情:“這你就不懂了, 你雖然四六不著,但是能見著皇帝和攝政王。有時候你這樣隨駕的人無心一句話,能決定一個人一輩子的命運。你是我兒子,我當然了解你,你誇人誇不到點上,損人也損不到點上,跟你,白使勁兒。你快去跟人解釋解釋,或者你能幫人尋摸個門路?”

李在德伸手把老王爺往門外一推:“知道啦!我有事兒!”

門板拍老王爺一臉灰,老王爺嘟囔:“沒大沒小。”

法會之後,旭陽和鄔雙樨其實都在忙。

旭陽在廣寧衛接到進京見駕的命令,心裏驚疑不定。他只是個旗總,進京做什麽?可是他又一想,進京也好,見見書呆子,穿著熾火色的武官賜服。書呆子問過他有沒有武官賜服,他記著。進武英殿,皇帝陛下和攝政王殿下讓他講沈陽衛。沈陽衛……

他無數次做夢夢到的地方。

講完沈陽衛,他如釋重負,這趟京城沒白來,沈陽衛的兄弟們,我總算對得起你們了。

旭陽給沈陽衛正名,以為事情就這樣了。沒想到接下來還有人要見他,讓他在驛館等著。旭陽沒事就去李在德家悶頭幹活,幹完就走,老王爺看他總是欲言又止,旭陽不是很在乎。

想那麽多呢。旭陽想對李在德好而已。

這天沒來得及去李在德家幫忙,有個特別彬彬有禮的錦衣衛請他:“旗總,我們上官請旗總過去一敘。”

旭陽初來乍到哪裏認識錦衣衛,非常謹慎:“你們上官是哪位?”

那個錦衣衛用眼睛估量了一下,旭陽揍五六個錦衣衛沒問題。他微笑:“我們上官說,請旗總過去,聊聊魯山君。”

旭陽一頓,沈默地跟著錦衣衛上了馬車,被遮上眼睛。

馬車走了很久才停。旭陽臉上的面罩被人解下,他瞇著眼眨一眨,跟著那錦衣衛下車,來到一處不太起眼的房屋。一開門,旭陽驚一下,裏裏外外全是錦衣衛。跟著他來的那個錦衣衛級別應該不低,所有錦衣衛看見他都立正。他跟著錦衣衛往裏走,推開內堂門,裏面坐著個俊秀的年輕人,微微笑道:“旗總,終於見面了。請坐。”

旭陽沒坐,蹙眉站在罩格外面,他感覺這個年輕人好像在哪兒見過。在哪兒呢。年輕人不著急,面前擺著茶具,雙手卻戴著光亮如鐵的皮質手套。夏天戴這種手套?旭陽輕輕歪臉,他的記性一向很好,所以他冒出一句:“你不是武英殿上……寫字那個?”

年輕人大笑:“旗總眼力記性都遠勝常人。在下王修,是中書省的都事,平時就負責伴駕記錄擬旨,本職可不就是寫字。”他收了笑意,不容置疑一比手勢,“旗總,請坐。”

旭陽環顧四周,王修知道他在看等會兒如果動手往哪跑,只是微笑,並不拆穿。旭陽坐在王修對面,一旁侍立的錦衣衛幫忙倒茶。旭陽喝茶都一個味兒,頂多解渴,所以他幹脆利落一飲,放下茶杯:“王都事,你知道誰是魯山君?”

旭陽開門見山,把王修弄得一楞,隨即道:“我倒是想問旗總,你從哪兒知道這三個字的?李巡檢到處打聽。”

旭陽沈默一會兒:“我母親。母親臨死說的,讓我告訴魯山君,她想大兒子。”

王修動容:“原來如此。”

“那魯山君是誰?我哥呢?”

王修也養成了個習慣動作,思索的時候手指點桌面。

真的去找,未必找得著。多賴王修驚人的記憶力,在翻閱太祖時期馬政的時候歪打正著翻到一個“烏力吉”。

長子伊特格勒,漢名崇信,十一歲歿。幼子格日勒圖,漢名,旭陽。

李奉恕向王修敞開了皇家黃冊庫,李家於王修再無秘密。王修憑著蛛絲馬跡終於在景廟延昌三年找到了烏力吉大兒子確切的記錄。

西寧衛,烏力吉,長子,伊特格勒,漢名崇信,年十一,入京。

這個伊特格勒,或者說崇信,他沒死。那他去哪兒了呢。

根據李在德從遼東回京的述職,和派去山海關外的錦衣衛打探,王修大致了解旭陽。那日在武英殿上,旭陽真正一出現,還是讓王修覺得視野一亮。王修真的喜歡這樣懶得掩飾鋒芒的年輕軍人,如果不是夠鋒利,如何成為帝國的刀劍,所向披靡。

王修面上雲淡風輕:“原來你打聽魯山君,是為了你大哥。你大哥不是病歿的麽。”

旭陽冷笑一聲,唰地站起,轉身就走。王修一楞,這人一點彎都不拐?

侍立一旁的錦衣衛喝一聲,門口湧進帶刀侍衛,鋼刀林立,旭陽伸手掰了罩格旁邊頂帳子用的竹竿,舞得虎虎生風,殺氣騰騰。

王修嘆氣,要是老李坐在這兒,這楞頭青還敢這麽幹?他放下茶杯,不鹹不淡:“旭陽旗總要走,你們攔什麽,客客氣氣送走。”

旭陽看王修,這個年輕人讓他心裏發寒,不知道為什麽。

“旗總要走便走,就此別過。”

旭陽一伸手,扔了竹竿,頓一頓,對著王修一揖:“是我造次,上官恕罪。”

沒看出來,還能屈能伸的。旭陽長長一嘆:“家母遺願,希望我見一見兄長。”

王修一指自己對面:“坐。”

旭陽沒看那些錦衣衛,進罩格,坐在王修對面,直板板:“我哥沒死。”

王修點頭:“是沒死。”

旭陽追問:“那他在哪兒?”

王修悵然:“你哥……得你去找回來了。”

旭陽吃一驚:“什麽意思?”

王修手上還帶著皮手套,不知道什麽皮,光亮亮硬邦邦,活像鐵爪,旭陽就一直往“心狠手辣”聯想。王修長得俊秀而單薄,眼睛又大,看面相又不是兇狠之人。王修平靜:“的確,是得你去找回來。我們只知道你哥沒死,但是這麽多年了,他還是不是你哥,還是不是世沐皇恩烏恩奇的子孫,我們就不知道了。”

旭陽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王修不著急,慢慢啜一口茶。

“旗總善馭馬,關外聞名,馬上功夫一定也了得,攝政王想找一個騎術師傅,旗總你看呢?”

旭陽稀裏糊塗點頭:“不勝榮幸……攝政王的騎術師傅?”

王修保持微笑:“是啊,研武堂的騎術師傅。”

李奉恕竭盡全力恢覆太祖太宗時候騎槍兵的輝煌。太祖憑著騎槍兵橫掃天下,後來騎槍兵便沒落了。騎槍兵不同於普通騎兵,槍極長。槍的長度有記載,但是操練陣法也就那麽兩句。更頭痛的是要想操槍平穩,馭馬功夫必須紮實。太祖時期皇子皇孫各個善騎射,現在京營裏真正善騎射的都不多。

又有士兵墜馬,攝政王不悅:“又摔了?”

周烈在旁邊看得冒汗。騎槍兵練好了天下無敵,練不好對練時墜馬都有被馬踩死之憂,何況真正戰時。研武堂裏的沙盤擡了過來,立在前面。自從攝政王目盲,大家就都不提這東西,因為殿下他看不見。攝政王倒是不在意,來京營檢閱還讓人搬著沙盤。周烈呆呆看著沙盤,恍然大悟一捶拳:“殿下,帝國倒是真有騎槍兵遺風的軍隊,怎麽就把她給忘了!”

攝政王聽著似乎又有墜馬的,心裏急躁:“到底是誰?”

“秦赫雲秦將軍!她手底下的白桿兵至現在未有敗績!”

攝政王揉著眉頭的手一頓。秦赫雲。帝國唯二讓高若峰吃過大虧的兩個人,另一個就是白敬。

周烈道:“說來有緣,秦赫雲亡夫馬千裏就是‘聚米為谷’用大米標識地形的馬援將軍直系後人。”

白桿兵不是純騎槍兵,但到底是有太祖時期遺風。把秦赫雲宣進京?四川石砫,太遠了。

攝政王煩躁地繼續捏鼻梁,聽到個帶笑的聲音:“我請來個好師傅,讓他給京營指導指導?”

周烈眼見著攝政王一臉火氣被王修的聲音吹得煙消雲散。王修身後跟著個人高馬大的小夥子,板著臉十分嚴肅。這不是上殿講沈陽衛的旭陽旗總麽。旭陽對著攝政王一抱拳:“殿下,您讓我當研武堂騎術師傅,我就真的要指點他們了。”

攝政王一楞,王修把旭陽找來的?他點頭:“請吧。”

旭陽似乎是早就忍不了一幫爺們兒騎馬的熊樣,伸手折跟樹枝沖過去照著一個騎兵的腿就抽:“你往哪兒使勁,往哪兒使勁!你要坐死這匹馬?大腿用力,腰別晃!”

王修笑瞇瞇:“這就見效了。”

攝政王虛握著拳,用食指指節頂頂下巴:“我怎麽不知道研武堂還有個騎術師傅的職務?”

王修還是很雲淡風輕:“我這不就加上了麽。”

周烈讚嘆:“這位旗總看樣子是很精通馭馬術。”

王修一仰下巴,從鼻子裏哼一聲。

旭陽得了份攝政王的差事,找了大哥這麽多年也終於有了點眉目,他甚至難得的面露喜色,跑去李在德家準備一氣兒劈幾天用的柴。李在德鼻梁上架著眼鏡迎出來,旭陽第一次見他戴眼鏡,斯斯文文秀秀氣氣。李在德也是第一次全面觀察旭陽,心裏也讚嘆。旭陽想感激李在德幫他打聽魯山君的事,他已經有眉目了。李在德握住他的上臂,胳膊上結實的肌肉硬得像鐵。李在德心想,爹說得對,這樣好的人,怎麽能耽誤他。

“旭陽你聽我說,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旭陽手一顫:“什麽?”

李在德認真:“我爹罵我了,我覺得也是該罵,我們家占你太多便宜了。京城皇族滿地走,我們家就是屬於滿地走的那種。但是你放心,你這麽好的人才,絕對不能委屈。我已經琢磨出一個向攝政王舉薦你的好思路,雖然我們家什麽都不是,我想了想,我的長處就是能跟攝政王說得上話。從今往後,我家就是你家,我爹可喜歡你了,你肯來就是自家人,不用這麽拼命幹活,這樣讓我很汗顏。”

李在德很不解地發現旭陽臉好像白了,為什麽?旭陽吞咽一聲:“你……誤會了。”

李在德向上伸手拍旭陽的肩:“我知道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你只是缺個途徑。”

旭陽直勾勾地看李在德,伸手頂著李在德身後的墻。他恨自己口訥,不擅長說話!李在德眨眨眼:“你怎麽了?中暑了?”

旭陽一頓,僵硬地放下手臂,艱難一笑:“那……咱們是自家人。”

李在德很高興:“等著瞧好吧,我計劃著,德銃最新的改進已經出來了,到時候攝政王一高興,我再提你的事,一準兒成。”

旭陽幾乎什麽都沒聽進去。他就看著李在德張張合合的嘴,看了很久。最後拼盡全力一轉身,發瘋地劈光了院子裏壘的所有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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