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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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高若峰的所有軍隊均有封賞, 鄔雙樨本人終於有了個將軍封號:鷹揚將軍。

不是四征四鎮, 也夠不上昭武昭毅,屬於雜號。不管怎麽說,究竟是個將軍,當得起傻麅子一句“將軍”相稱。鄔鷹揚,鄔雙樨一想這個稱呼, 笑一聲。

關寧鐵騎接到命令要跟著轉城的時候, 祖松正在扒飯, 叼著筷子眼睛瞪大:“真的啊?”他自從儻駱道幸存, 落下個毛病, 吃東西特別拼命,永遠像最後一頓,整個人卻瘦了不少。他驚疑不定地看鄔雙樨,眼巴巴地透著些許可憐。鄔雙樨點頭:“咱們跟在天雄軍後面, 在南京駐軍前面。”

祖松驕橫成習慣,此刻卻像只受驚的熊:“攝政王為啥讓關寧鐵騎轉城?”

鄔雙樨輕聲回答:“關寧鐵騎作為先鋒, 英勇奮戰, 傷亡折損最狠。”

祖松放下飯碗,到底沒忍住,團成一大團抱著頭,喉嚨裏“嗬嗬”地滾著哭音:“三千兄弟一起出來的, 現在就剩一千不到了。”

祖松哭得慘, 鄔雙樨不得不仰臉紅著眼看天:“陛下和殿下都看到了。”

轉城時鄔雙樨騎著皇家禦馬,走在關寧軍前頭。他的愛馬死在子午谷。原本不能這麽矯情, 他那麽多兄弟同袍都折在子午谷,可他就是很想念自己的馬。它是他的兄弟,馱著他征戰連年,一直那麽溫順,任勞任怨。百姓歡呼,僧道念經,鼓音嘹亮,鄔雙樨面無表情地騎著禦馬,想念自己的愛馬。

轉完城,鄔雙樨去星鶴樓買了一只大食盒,可著最好的菜擺上。攝政王巨馬黑甲長槍的打扮轟動京城,尤其是那把實在是太長的槍,當真是橫掃千軍如卷席,據說是根據當年太祖的帝王槍仿造的,太祖匹馬單戈,日行千裏,當世神勇無雙。攝政王那一身黑甲是太宗皇帝的,這又來一把太祖皇帝的帝王槍,星鶴樓裏有壓低嗓子扯淡的:那位,回來了。

哪位?不可說。

鄔雙樨被沙場磨礪得五感極度敏銳,聽力極佳。他等食盒的時候,面帶笑容,聽食客真真假假心領神會侃大山。太祖還是太宗回來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攝政王要回太祖太宗的時代。太祖和太宗都是騎槍兵,尚武好戰。太祖並不信重文抑武那一套,在他老人家看來,文官搞不好更可惡一點。太祖規定文官封爵不過伯,文官能有個伯爵算到頭了。武官不一樣,真正能憑軍功覓封公侯。

鄔雙樨坐在星鶴樓三樓,低頭往外看。轉城完畢,法會還沒真正散,隨著法會有廟會。百姓們喜歡熱鬧是天性,國喪期間這個不準那個不準,難得法會能高興一下。接近傍晚,西面隨風而來的赤金雲霞仿佛聖光,鋪天搖曳,丹彩煌煌。京城已經很久沒出現過這種昭示晴空萬裏的天氣,鄔雙樨都不得不恍惚一下,難道真的是李家列祖列宗顯靈保佑?

食盒準備妥當。星鶴樓作為京城第一酒樓,任何事物都拿得出手。三層紅黑漆食盒裏菜品葷素得當,菜盤碼得精彩悅目。價格自然是不菲,鄔雙樨痛快結賬,拎著食盒慢慢下樓,默默穿過熱鬧的大街。京城繁華,遼東凜冽的風聲卻令人想念。

不知道方督師,想不想遼東冬天的風聲。

鄔雙樨拎著食盒站在詔獄外面,對錦衣衛指揮使司謙笑笑:“司指揮,多謝你肯幫忙。”

司謙道:“送個東西而已。”

“他……還好麽?”

“不上刑不提審。”

鄔雙樨把沈重的食盒交給司謙,司謙沒想到這麽沈,差點沒拎住。

“勞煩司指揮跟方督師說,關寧鐵騎三千人進關,拼殺向前,從不後退,並未給他丟臉。還有今日關寧鐵騎跟著攝政王殿下轉城,百姓歡呼。”

司謙拎著食盒道:“鄔將軍有情有義,我佩服。”

鄔雙樨抿著嘴一笑:“同袍之誼罷了。”

旭陽穿著麒麟賜服去挑水,李在德拽都拽不住。旭陽很少笑,也很少說話,嚴肅而沈默,李在德在遼東一直有點怕他。旭陽其實是個特別英氣勃勃的年輕人,只是心事總是很重。李在德聽旭陽吟唱那些蒼涼的蒙古場長調,聽得潸然。他聽不懂詞是什麽意思,旭陽說那是英雄史詩——旭陽本身就像一首英雄詩,悲壯而肅穆。李在德感覺有點奇妙,鄔雙樨是傳奇裏的將軍,旭陽是史詩裏的豪傑,這倆人突然從天地間聲聲不歇的傳唱中一步邁出來,立在他面前。

就是旭陽顯得特別不好親近,一天說不了兩句話。李在德一直以為旭陽挺煩自己的,畢竟在遼東幾無生存經驗事兒還多,只不過自己是個皇族,旭陽沒辦法必須應付。突然旭陽就這麽威武地立在自家院子裏擼袖子幹活,李在德簡直肝兒顫了。他抓住旭陽的袖子,瞪著兩只茫然的大眼睛一臉汗:“旗總,旗總,您別幹了……”

論力氣他哪兒是旭陽的對手,旭陽拖著他照樣幹活。胡同鄰居們沒去承天門的都扒在門後頭呲牙咧嘴看奇景,威風凜凜的軍爺穿著火紅麒麟賜服扛著大扁擔挑著兩只大木桶拖著一只傻麅子腳步生風如履平地。

完了完了這不知道要怎麽被編排了,李在德一臉絕望。旭陽把水挑滿,門口敲門。旭陽上前一開門,碩大牛車差點就卡在胡同裏,牛車上堆著水果蔬菜各種肉。旭陽陰著臉不悅:“怎麽這麽晚才來。”

趕車的士兵賠笑:“旗總,法會不殺生,新鮮肉出京城才有一點,再說這地兒實在是不太好找……”

旭陽一閃身,幾個士兵開始卸貨。老王爺其實還是不舒服,一個麒麟賜服在外面幹活他躺著也不踏實,一聽又有喧嘩只好起身,看院子裏幾個兵爺來回穿梭搬東西,老王爺真沒見過這陣仗,傻了:“兵爺!這是幹什麽?”

旭陽看他:“沒有空著手上門的道理。”

李在德用袖子一抹臉,事到如今,讓這些兵爺把東西裝回牛車拉走已經不現實,只好慌手慌腳打開雜物棚,先把東西擱進去,再歸置。

老王爺臉上冒著跟兒子一模一樣的傻氣兒:“來就來唄,客氣什麽……這麽多啊?”

東西卸完,旭陽扔給士兵們一只錢袋:“去吃一頓好的。”

旭陽旗總一貫出手大方,士兵們笑嘻嘻謝了旗總,拿著錢袋趕著牛車離開。旭陽隨手抄起砍刀要剁排骨,李在德頭發都豎起來了:“等等等等,圍裙!”

李在德追著旭陽套圍裙,大門又一響,李在德著急:“還有東西?……月致?”

鄔雙樨站在門口往裏看,旭陽站在院子裏往外看。兩個人面無表情對視,老王爺突然覺得大夏天的哪兒來一陣颼颼的小冷風。

旭陽似笑非笑看鄔雙樨:“月致?”

鄔雙樨溫和地對李在德笑:“是還有東西,放哪兒?”

李在德腳底一軟,奔出大門探著身子往外瞧,鄔雙樨拉回一牛車的東西,還是那麽大的牛車,嚴嚴實實擋在胡同中間。

“沒地方了……”

老王爺矯健地竄出來:“有地方有地方,小鄔來進來,我跟你介紹,這位是旭旗總,在遼東很照顧在德……”

院子又兵荒馬亂卸東西,李在德百忙之中一捂臉,這亂的:“爹人家不姓旭……”

鄔雙樨微微一笑:“哦,旗總。”

“格日勒圖。”旭陽轉看李在德一指自己,“哈布格欽氏。”

李在德傻乎乎點頭:“哦,哦哦哦……”

院子裏兩位熾火麒麟肅立對瞪,老王爺把李在德悄悄拉到一旁:“這兩位軍爺是不是有仇……”

李在德哭笑不得:“應該……沒有?”

院子裏的兩位懶得再看對方,分頭幹活。劈柴剁排骨,刀砍斧斫,老王爺尾巴骨微微發涼,他覺得這兩位軍爺簡直要手刃對方。

兩個軍官在院子裏幹活,李在德眼神再差也感覺到院子外面四面八方射過來偷窺的小眼神,這麽多年老鄰居了誰不了解誰的臭德行。鄔雙樨和旭陽甩開膀子忙碌,李在德震驚地發現他倆都會做飯!院中露天的竈臺兩個人輪值似的掌勺,老王爺站在裏屋門口扒著門心驚肉跳:“你去看著他倆。”

李在德迷茫:“為啥?”

老王爺揮舞胳膊:你讓他們別把對方殺了!”

軍營裏的夥食,色不要提,香和味都足夠,大盆的肉配上大盆的菜,吃飽才有力氣打仗。老王爺破敗的院落裏蒸騰著兵戎氣息,還是那種輝煌帝國的兵戎,糧草充足的熱熱乎乎的結實的力道。鄔雙樨和旭陽就那麽一站,居然就有羽旄揚蕤,雄戟耀芒的雄渾氣勢。

老王爺樂呵呵:“咱開飯,李在德你去拿碗筷。”

鄔雙樨和旭陽默默跟著李在德進入狹小的廚房,再跟出來。老王爺在院中擺放矮桌馬紮,旭陽鄔雙樨腰背挺直坐馬紮,兩膝向外,雙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視。老王爺小心翼翼:“吃……吧?”

李在德趕緊盛飯:“來來來爹你別管,你先吃。”

兩位軍爺盯著老王爺等他先動筷,老王爺沈重地夾了個什麽玩意兒慌忙塞進嘴裏,兩位軍爺這才同時舉起飯碗開吃。

老王爺皺著臉硬著頭皮咀嚼,嗬,沒留神夾了塊燉排骨的姜……

李在德一拍手:“家裏正好有酒。”他起身去倒酒。酒是好酒,老王爺雖然殺了半天價沒殺下多少,還是一咬牙買了一小壺。旭陽和鄔雙樨一人捏著一只小酒盅沈默,老王爺熱情:“來來來,咱爺們走一個,小鄔你上次來就是這個酒,還記得吧!”

李在德翻個白眼,上回哪裏有什麽酒,死要面子。

旭陽眼神瞬間銳利,鄔雙樨不動聲色,舉杯道:“當然記得,多謝上次來老叔熱情招待。”

老王爺發現旭陽真是不太能說話的性格,為了活躍氣氛,老王爺笑道:“旭旗總是廣寧衛的?這出了山海關了吧,太遠了!”

李在德懶得糾正他爹人家不姓旭,旭陽一本正經舉杯:“衛國守關,只是盡本分。”

鄔雙樨多情的眼睛看李在德笑道:“大好河山,總有狼子野心之人覬覦。”

旭陽也看李在德:“寸土必爭,兩軍對壘,不奮力拼殺就算是退敗。這些年一路從極北的兀的河衛一路向南退守,就是最大的教訓。無論如何,奮力一爭,死而無憾。”

鄔雙樨淡定:“拼殺爭先理所當然,固土守城也不可缺。大好河山,無雙寶貝,世人眼饞都來奪,我偏能守得住。”

老王爺舉著酒杯胳膊都酸了,這是針鋒相對的聊什麽呢?李在德一拍桌子:“喝!”

鄔雙樨和旭陽一飲而盡,老王爺還尷尬地舉著杯子,只好自己不動聲色也喝了:“來大家放開肚皮吃,這麽多呢。”

旭陽和鄔雙樨的飯量不容小覷,吃得老王爺欣慰。這人一上年紀,就愛看小夥子如狼似虎吃東西,看得自己胃口都好。兩個軍官帶來雄烈蓬勃的朝氣,老王爺壯懷激烈不能自已,豪爽一抹眼淚:“前段時間聽說了右玉,李在德從遼東回來跟我講了沈陽衛。國家有你們,我哪天去見太祖了,也有話說。”

旭陽熱烈地看李在德:“你……還記得?”

李在德哪裏能不記得。旭陽告訴李在德,沈陽衛無一人後退,十三歲的旭陽獨自一人單槍匹馬送信,最後在千裏之外得知沈陽衛已經淪陷。英雄史詩多悲歌,李在德那時才懂。

鄔雙樨長長一嘆:“敬……誓死不退的沈陽衛,以及,為國戰亡的所有同澤。”

四個人終於認認真真地碰了杯。旭陽手指蘸酒,一敬天,二敬地,三敬自己的兄弟。

鄔雙樨又舉杯,鄭重其事地敬李在德:“當然,也要敬你。你讓火器更具威力,你自己都不能明白當兵的會多感激你。火器並非只能殺生,更是守護。守天子,守國門,守軍隊,也守自己。火器威披天下,所以福澤四方。多謝李巡檢,我代所有命賤的士兵,敬李巡檢一杯。”

旭陽眼圈發紅,跟著舉杯,卻苦於口訥,只好道:“我也敬李巡檢。多謝,多謝。”

李在德一楞又一驚,心緒被鄔雙樨說得慷慨激昂起來,舉杯道:“我只是為大晏火器的改進盡綿薄之力。若能於國於軍有用,於我便是無上榮耀。月致,旭陽,我也敬你們奉國廝殺,沖鋒陷陣,不懼不怕。為了大晏,多謝你們。”

老王爺在一邊神來一句:“您二位這名字起的,敢情是一個太陽一個月亮啊?”

李在德酒噴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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