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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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饑餓和瘟疫中掙紮的人們終於發狂了。

有人似乎生下來就應該錦衣玉食,也有人生下來就該活活爛在泥裏——憑什麽?!

到處是餓死病死枯如幹柴的屍體。沒有幼兒哭,窮人的幼兒早被吃掉了。貧民饑民連掙紮一下的力氣都沒有,茍延殘喘看著自己漸漸成為一堆爛肉。被饑餓折磨得喪失人性的人是怪物,十年前陜西的一處饑民沖進縣衙,貧窮的縣令自己粒米也無,所以饑民們分食了他。

有些事一旦開始,便會發現,原來也沒那麽困難。被欺壓到極點的絕望到茫然的人們一直活得像牲畜,沒人救他們,沒人幫他們,沒人把他們當人看。

陜西亂民越來越多,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十年後高若峰率領已經成氣候的三十六營反出陜西,自立闖王,沿途收編饑民亂民叛軍,隊伍不斷擴大。

陜西未作抵抗,他們長驅直入安徽,攻進鳳陽。高若峰麾下兩名闖將,李鴻基張秉忠幾乎遇不上敵手。李鴻基夠聰明,張秉忠夠殘暴,到後來正規部隊甚至看見他們就跑。

這些“正規軍”看起來和農民軍差別也不大。身無片甲,手無武器,面黃肌瘦,倒像是達官貴人家扛活的長工。他們見只要投降,高若峰的三十六營也不怎麽殺他們,反而好奇了,這幫破破爛爛的農民去鳳陽幹什麽?

——扒祖墳!

扒了狗日的皇帝的祖墳!

太祖出身鳳陽,太祖父親仁祖的皇陵在鳳陽。

南方久無戰事,所以守備軍完全沒有糧餉,也根本不訓練,軍戶生下來只能當兵,因此是最方便不過的農奴。這些名義上的軍人木然地看著一幫農民軍用鐵鋤鐵鍁鍘刀甚至是木棒砸毀煌煌天子祖宗的墳墓。宮殿推倒,雕像石碑砸爛,陵寢挖開,陪葬全部拿走。哄搶隨葬的時候幾根爛骨頭被踢來踩去,可是誰也沒在意。六十個守陵太監全部被殺,六十顆頭顱吊在皇陵牌坊上,密密麻麻迎風擺。搶完砸完一把火燒著了皇陵附近三十萬棵松樹,李家的始祖仁祖皇陵徹底陷入火海,洶湧的火焰燒著了天。

狗日的皇帝!祖墳被掘了!

罪有應得,罪有應得!

農民軍士氣高漲如癲狂,一鼓作氣,殺進鳳陽城。鳳陽出了姓李的一家子,只怕是整個鳳陽城都是李家的親戚,那就都不是好東西!高若峰處死鳳陽官員五十多人,張獻忠為了犒賞三軍,準許軍隊在城中縱情劫掠三日,鳳陽平民被殺數萬。士兵用長槊剖開孕婦肚子,一槊紮出嬰兒,挑著大笑:這是李家的小崽子!李家斷子絕孫!斷子絕孫!

三日之後鳳陽總兵才領著三千人趕到鳳陽,高若峰部隊一把火點著了鳳陽,整座城沈入騰騰烈焰,根本無法接近。西側鐘樓突然發出沈重的鐘聲,一下,一下,仿佛龐然巨物最後的哀鳴。鳳陽總兵眼看著東側鼓樓前“萬世根本”四個字沒入火焰,聽著鐘樓的聲音,駭恐欲絕:“鐘樓上有人?”

烈焰卷起滾燙的氣流,鐘聲在火海幽幽不絕,嚇得所有官兵神魂出竅。那一聲一聲,分明就是——

喪鐘!

南京兵部驛官披麻戴孝八百裏加急跑死數匹馬沖進北京皇城,跪在午門前放聲大哭:“中都陷了,仁祖陵遭毀!”

千步廊六部官署全部驚動,王修一聽傻了,這個驛官說哪兒?中都?鳳陽?仁祖皇陵?

那是太祖的父親啊!

王修眼前一黑,沖出官署值房,沒死沒活往魯王府跑。天陰下來,遠遠近近地滾著隱隱的雷聲。王修腦子不轉了,不曉得要坐馬車,木然地用兩條腿跑,發瘋地跑。雷聲越滾越近,越滾越近,狠戾的風迎面抽王修。

王修自己都不知道怎麽跑回魯王府的,撐著朱漆鉚釘的大門喘息,喘得要把血噴出來。門子兩眼發直:“王都事……”

天邊一道霹靂,劈得王府林立的守衛臉色青青白白。王修差點坐下,殺氣騰騰的雷聲在頭頂一炸,王修眼前飛花亂拂,他聽見笑聲。

李奉恕的笑聲。

王修心裏一沈,完了。他蹣跚著沖進院中,看見李奉恕,正站著。

攝政王站在院中,一動不動。

王修眼淚湧出:“老李……”

攝政王一比手指:“噓。你聽。”

王修被攝政王森嚴的表情嚇到:“聽,聽什麽……”

攝政王微笑:“雷聲。天打雷劈……列祖列宗來收我了。”

攝政王張開手臂,仰著臉微笑聽霹靂雷霆:“我李奉恕,天地難容,天地難容。”

雷聲一個炸一個,天將崩裂地炸響,狂風呼嘯,攝政王踉蹌著在院子裏來回走:“李奉恕該被雷劈死,該被雷劈死……”

王修嚇懵了,拽他:“老李,老李你先進屋!”

攝政王的笑聲在喉嚨裏滾,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天罰一樣的巨雷一串往下砸,砸在三魂七魄上,王修被轟得魂飛魄散:“殿下!”

大雨倏地傾瀉而下,攝政王仰頭看著,迎著,等著,王修拉不動他,也架不動他。

王修被雨淋得不知道自己在流淚:“老李,咱們先進內堂,咱們先進內堂!”

王府守衛一個都不敢接近,攝政王不像活人了。

攝政王瘋了。

王修罵道:“都過來!把殿下拉進去!”

天漏了一樣的暴雨中守衛們被攝政王給掄出去。沒人比得上攝政王的力量,雨水洶洶如海浪。李奉恕推王修:“天雷劈我,我領罰,要劈就劈我這個攝政王,你走開,走開……”

王修在炸雷中怒吼:“去城外叫周將軍和宗政將軍進城!快去!”

白敬沖進雨中,和王修一左一右架住李奉恕,想把他往屋裏拖,根本拖不動,攝政王一拂就把白敬甩出去了。

一甩白敬,李奉恕摸到自己腰間的雁翎刀。他拔出雁翎刀,王修頭皮一炸,摟住他的後腰:“老李……”

曾芝龍一進門就看見攝政王拎著烏金雁翎刀站在雨中。王修在他背後對曾芝龍喊:“卸了殿下的刀!”

曾芝龍解下佩劍皮帶,慢慢接近攝政王,想去綁他的手,突然聽見攝政王在喃喃自語。

“欽惟太祖聖神文武欽明啟運俊德成功統天大孝高皇帝,天地合德,日月同明,膺景命而隆興,握貞符而禦歷……華風覆正,舉禮樂於重興。山川鬼神,莫不攸寧。華夏蠻貊,罔不率俾……”

曾芝龍一頓,什麽意思?王修摟著李奉恕的腰,臉貼著他的後背,一聽便眼淚滔滔。

李奉恕在背太祖實錄。

曾芝龍手上的皮帶小蛇一樣纏住攝政王的手,白敬沖上前一捏攝政王的手腕,太宗皇帝的烏金雁翎刀閌閬一聲跌入雨水中。

王修在背後箍著李奉恕的腰,在大雨中嘶喊:“殿下!您清醒一點!陛下還小,江山社稷需要您!若是陛下出了閃失,江山社稷出了閃失,您更沒有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曾芝龍在面前制著李奉恕的手:“我從宮中來,現在宮中亂作一團,陛下一直哭。”

攝政王仰頭,發出一聲貫穿胸腔的痛苦的哀嚎,沖出雷暴,天地之間激蕩。

王修,白敬,曾芝龍全都跪下,王府守衛齊刷刷下跪,只有攝政王屹立著,雨水沖刷他的臉。

周烈和宗政鳶奪門而入,只能跟著跪下。攝政王轉身,低頭不語。王修驚覺老李可能是在看他,立刻擡頭,卻驚悚地發現,李奉恕眼神不對。

神情渙散,毫無神采,好像在看自己,卻聚不到自己身上。王修心裏瞬間揣測七八分,不敢接受。李奉恕伸出右手,雨水順著他的斑駁的手指往下滴,滴到王修的臉上。王修立刻起身,扶著他:“殿下,進內堂,先進去。”

白敬撿起雁翎刀,跟宗政鳶一對視,又看周烈。周烈搖頭。

攝政王濕淋淋地坐在正堂,坐在全暗的天色裏,窗外一道一道霹靂明明滅滅映著攝政王的臉,仿佛他是遠古的神祗,高坐雲端,手握生死,腳踩眾生。

白敬恭敬地把雁翎刀奉上,攝政王舉著雁翎刀,沈默許久,歸刀入鞘。

“都是孤的錯。一切都是孤的錯。孤既未能攝行朝綱,亦未能總領政事。上對不起天地祖宗,下對不起黎庶百姓。孤……是時候補偏救弊了。”

堂下五人大氣不敢喘,攝政王深而遠的嗓音在冷寂的堂中回蕩:“白侍郎,孤記得你當初差點捉拿高若峰?”

白敬垂首:“正是。”

攝政王表情冷峻:“孤要高若峰。”

宗政鳶一動,周烈猛地抓住他。宗政鳶掙脫周烈,直直一跪:“臣請命剿賊,定不負殿下所托!”

攝政王誰都沒看,只是凝望虛無。宗政鳶冷汗滾滾,帝國太需要一次勝利,李家也太需要一次勝利!挖祖墳如此奇恥大辱,誰能忍?如此重任壓給剛剛出獄的白敬,萬一白敬失敗……

白敬面容肅整,一撩前襟,直挺挺跪在攝政王面前:“君憂臣勞,君辱臣死。臣領命!”

攝政王握著太祖的玄金雁翎刀,表情淡漠:“你拿著。鳳陽的官員,不要留了。”

白敬起身,接過雁翎刀。

“此次不發邸報,南京轄下四十九衛歸白卿全權統帥,南京文武官令行禁止,白卿自當決斷,朝廷絕不過問。卿若上奏,用周烈京營驛馬,直通魯王府研武堂,卿所需糧草軍資列出條陳,孤一一做到。孤只盼卿蕩平賊寇,活擒高若峰。”

白敬握住雁翎刀:“臣,決不辱命。”

“宗政將軍馬上返回山東,鎮撫邊軍,靜待命令,隨時南下馳援白侍郎,不可有誤。”

宗政鳶看一眼瘦削的白敬,到底把話咽回去,只道:“臣……領命。”

“孤真正遇到難題,諸位教授不吝賜教。”

四位將領齊聲道:“臣不敢!”

攝政王扶桌站起,面上波瀾不驚。

白敬握著雁翎刀,心中凜凜。研武堂,也需要一次勝利。

待所有人都退出正堂,大奉承率內侍準備幫攝政王更衣準備進宮,攝政王道:“王修留下。”

曾芝龍回頭看一眼。

王修站在攝政王案前,攝政王面無表情:“不必聲張。我看不見了。”

仁祖皇陵被毀,整個北京震動。宮中慌亂作一團,太後一聽就昏了過去,小皇帝懵懵懂懂守著她,太後一醒,小皇帝認真道:“我昨天夢見爹爹了。爹爹讓我保護娘。”

太後眼淚長流,讓人給小皇帝換孝衣。小皇帝一看那斬縗,立刻毛骨悚然:“為什麽?”

太後摟著小皇帝:“仁祖皇陵……被毀了!”

李氏皇族的祖墳,被挖了!

小皇帝大哭。

宮中立刻四處掛起白幔,富太監扶著小內侍忙得馬不停蹄,太後皇帝披麻戴孝,連曾森都戴孝了。內侍來報:“魯王殿下求見!”

攝政王難得進後三宮,一個文官攙扶著昂藏如岳的男人進殿門,立刻退出跪在殿外。太後無言,望著簾子後面影影綽綽高大的輪廓。攝政王筆直地一跪。

太後想起魯王第一天歸京的情境。

也是懸道簾子,也是看不清人,也是都戴著孝。魯王就那麽站著,偉岸魁梧,像只野獸,如何試探都沈默。

太後恍惚覺得,時間沒過去那麽久,也沒發生仁祖皇陵被毀的事情,還是魯王歸京那天,京中翻飛的白幔都沒拆。

……可是,攝政王跪下了。

攝政王跪伏在簾外,低聲道:“臣有罪,臣愧對列祖列宗以及成廟所托。臣愧對太後所托。臣愧對陛下所托。臣無顏……”

太後領著小皇帝,站在簾後。皇帝陛下小聲啜泣,攝政王聲音哽咽,太後莫名地想起成廟那一盞就是點不燃的長明燈。

壽陽大長公主問她,你想要個無後的攝政王,還是想要個子女亂七八糟一堆的攝政王?魯王粵王,反正就從這兩個裏選。

太後握緊皇帝陛下的小手,然後,松開。皇帝陛下跑出垂簾,摟著攝政王的脖子嚎啕大哭,攝政王跪著摟住皇帝陛下,眼淚潸然。

殿外暴雨如註,雷聲隆隆。太後依舊立在簾子後面,閃電一道一道,映著她單薄的影子忽明忽暗。許久,太後平靜的聲音響起:“魯王,那你便將功折罪吧。”

攝政王下詔:覆起白敬為兵部右侍郎兼南京總督,剿匪清寇,平亂安民。持太宗雁翎刀,全權軍務,殺伐立斷。

司禮監代皇帝陛下批紅準。

內閣票擬通過。

宗政鳶以為自己會先回山東,哪知先離開的是白敬。白敬率周烈撥出的京營人馬開赴南京接管南京軍政。大雨停止,天地煥然。白敬一直素服,這下三軍戴孝,盔纏白布,白衣軍寂寂然出龍庭。宗政鳶也即將開拔,只能站在城門之上,向遠去的白敬鄭重一揖。

奉國盡忠,君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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