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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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芝龍領著兒子進宮禦前奏對,陳駙馬一宿沒睡覺。壽陽公主跟著起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陳冬儲苦笑:“把你吵醒了?”

壽陽公主輕聲道:“你也不必太煩心。”

不煩是……不可能的。陳冬儲稀裏糊塗跟著罷朝,悔不當初。他是攝政王提拔上來的,關鍵時刻沒站攝政王身邊。昏招,就是當時根本沒多想,後來卻越想越完蛋。

“事已至此,別想了。你和大哥貴在為人敞亮,王都事問你們什麽事你們都答得大方,在曾芝龍這事上沒藏奸,王都事自然看在眼裏,攝政王早晚也會知道陳家的忠誠。”

陳冬儲坐在椅子上,仰頭看窗外的月色。月色朧朧瞳瞳,一層肅殺的薄霜,看得人心裏發寒。他有個問題一直壓在心裏。忠君事上,現在這個君,到底是哪個?

壽陽公主摟著丈夫的肩,心裏悵悵。李家男人的性子多麽剛愎,她豈能不知道。一次不忠,得拿命還。遼東那一些將軍,全完了。陳家……陳家不會,陳家有自己,絕對不會倒。

“你就告訴我,大哥還想著要出海麽?陳家還想著要去海上搏一搏麽?”

陳冬儲捂著額頭。大哥苦心孤詣那麽多年,想要出海,眼看著找到由頭打動攝政王,壞事的竟然是自己。心裏的懊喪攪動得又痛又悔,嘴裏發苦。

壽陽公主堅定道:“不要緊,我一個女人都知道,海洋大得很,大到怕是還沒有誰能獨占。陳家只要想明白了,到底要不要出海,只要咬定出海,我到底是個大長公主,我知道要怎麽做。再說曾芝龍進京,說不定不是什麽壞事。他在海上根基我也有耳聞,縱然是官府都得讓著他三分,大哥出海,想繞過他基本不可能。既然他進京,咱們且看吧。”

陳冬儲拍拍肩上妻子的手。

皇帝陛下很是喜歡新來的伴讀,為人恭敬嚴謹,學業勤奮,就是說話令人費解。能進大本堂伴讀的都是皇親國戚,以前有太後娘家曹家的孩子。曹家在糧草上犯了罪,大本堂也就進不了了。不來正好,皇帝煩他們。大本堂實在太大,皇帝一個人讀書,空空框框,講師說話都帶回聲兒。突然又來一只圓團子,悶頭撞進幽靜深潭,普通巨響濺起一堆小浪花。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進大本堂,太後什麽都沒說。富太監不知道跟太後講了什麽,太後現在並不反對皇帝跟攝政王親近。先在看這小孩子能在宮中熬幾日吧。

大本堂的先生都是“大儒”,一肚子墨水酵得發酸的,大約是頭一次遇上不認字的學生,不但不識字,話都說不順溜。他們是沒心思給個水匪的兒子“開蒙”,就讓他描紅抄字,一個字一千遍,其他什麽也不說。曾森完全沒有異議,說抄一千遍就抄一千遍,抄得工工整整,還是不知道這個字怎麽念。先生們覺得曾森又刻苦又愚笨,底子都不叫差,是根本沒有。惋惜之餘也頗上火,曾森成為一塊肥嫩小雞肋,扔哪兒都可惜。

皇帝陛下看他跟講師們互相折磨,心裏哈哈樂,表面嚴肅,恰當地指導曾森,曾森異常崇拜皇帝陛下。讀了幾日,簡直是皇帝陛下給曾森開蒙了。陛下半開玩笑跟曾森道:“給你取個字,你要不要?”

曾森眨巴著眼點頭。

陛下寫兩個字,都是曾森最近才認的:大,木。

“大木,就是棟梁。你以後是報效朝廷的棟梁。”

曾森跟著陛下寫兩遍,這倆字筆畫少,甚是得他的心。

不念書,陛下就跟曾森聊天,聊聊宮外面,甚至海外面的事情。曾森官話講不了長句子,陛下實在聽不懂曾森在說什麽,只好宣曾芝龍進宮,給他兒子翻譯翻譯。

張司印對曾芝龍笑:“曾官人一進宮,滿地霞光。”

曾芝龍也笑:“為什麽?”

張司印回答:“宮人們臉紅。”

曾芝龍幼年有人給他算一卦,說他是海中龍,海中能稱王,但是不能上岸。給他算卦那個人是船上的廚子,一臉肥胖油膩卑微的笑容,經常偷著給曾芝龍藏吃的。曾芝龍那時候不叫這個名,總是惦記他那個臟兮兮的圍裙,口袋裏能掏出許多吃的。曾芝龍太小,根本拉不動纜繩,他為什麽上船,大家心知肚明。第二年廚子被船主給剁成塊扔海裏。所有人去看行刑,曾芝龍躲在廚房裏偷吃東西,不停地吃,吃到吐,吐完接著吃。

廚子沒料到自己的命運,倒是算準了曾芝龍前半段。海中龍,海中稱王。曾芝龍砍了船主,這個異常俊美近似海妖的年輕人舉著火把,火焰在他的眼睛裏跳。那後半段呢,曾芝龍特別好奇準不準,他能不能上岸?

京城極致的奢華富貴讓他很開眼界。曾芝龍站在紫禁城前面特別想笑,原來也不過是一艘船,大一點兒,在海面上風雨飄搖。掌舵的那個人,有一對黑沈沈的眼睛。

貴人看不起水匪海盜,曾芝龍帶來的一船禮物,全都沒送出去。榮華權力就在周圍,卻夠不著。還是海上,四周都是水,不能喝,不能用,不是你的。

沒什麽區別。

曾芝龍又一次端詳紫禁城在夜色中淩厲孤寂的剪影,想起他第一次殺人,那船主的血熱熱地撲在他手上,嘩啦一下。

引路的小內侍停下,轉身:“曾官人,怎麽不走了?”

曾芝龍食指一筆:“噓。你聽。”

內侍見他閉上眼欣賞,自己只好努力聽,聽了半天:“什麽??”

曾芝龍微笑:“風一吹,房檐下的鈴鐺就響了,一陣過去,像海浪。”

“那個是驚鳥鈴,防止築巢的。曾官人聽力真好,能聽到那個。”

曾芝龍笑得小內侍發傻:“不是,你們……只是聽習慣了而已。”

路上的人忙忙碌碌,曾芝龍好奇。內侍解釋:“這不是天氣一直晴好麽,所以把老物件都拿出來曬曬去去黴,日頭一下去就要收起來。”

曾芝龍進大本堂,曾森一看見他微微縮脖子。皇帝陛下讀書勤奮,一般讀到掌燈不休息。難得能跟曾森說說話,還聽不明白。曾芝龍進京幾日,口音改得突飛猛進,跟皇帝陛下講一講福建廣東的趣事,比如怎麽造假。母雞屁股上插長羽毛冒充錦雞,楊梅刷彈墨刷得紫黑可愛。布匹驗看時是好的,商家雙手一卷,買家回去一拆卷,只是爛布片。然而也是有些好的。比如晉商不賴賬,借貸子孫都償還。粵商最實誠,一般賣貨錢貨兩訖賣家便不再管,只有粵商肯退換貨。

皇帝難得聽這些鄉野貿易之事,聽得高興。大本堂外面攝政王道:“怎麽在讀書地講商賈事。”

攝政王進來,後面還跟著那個年輕官員。攝政王不像生氣的樣子,但也不讚同。張司印連忙命人傳茶,攝政王自己坐下:“不用了。陛下讀書刻苦是好事,只是晚上太傷眼睛,容易花眼,白天用功,晚上早點休息。”

皇帝陛下道:“這幾日宮裏日曬,翻出許多鏡片。花眼也不怕,有眼鏡師。”

攝政王恨不得捏他臉蛋:“還曬出什麽了?”

陛下樂滋滋:“我看到有些好玩兒的,說是爺爺的物件兒,都沒見過。”

張司印道:“景廟的東西,太醫院說,也許用得著,所以特地收起來了。”

攝政王臉色忽地一收:“什麽東西?還用得著?”

張司印心裏一顫,面上平穩:“太醫院說……”

攝政王忽地站起,兩步走到張司印跟前:“到底是什麽。”

張司印忍著不往後退,罵道:“傻著幹什麽?快去端過來,讓殿下過過目!”

李奉恕一看端上來的東西,眼前一黑,居然是煙筒……他擡手往邊上扶,王修架不動他,跟著往後倒,一直無聲無息的曾芝龍站在另一邊,兩只手扶著攝政王。攝政王一只手捏斷煙筒砸了托盤,一只手握著張司印的肩惡狠狠地把他摁到墻上,力量激蕩起的風轟得張司印懵了,墻皮傾瀉地往下掉。攝政王盛怒,眼睛血紅:“這東西怎麽翻出來的,太醫院說怎麽用!”

聽著張司印肩膀上骨骼咯咯想,曾芝龍握住攝政王的手腕:“殿下,息怒,張司印說不出來……”

一旁侍立的內侍宮女們跪一地:“殿下,陛下一直睡不好心情煩躁,太醫院說可以用這個給陛下噴煙,平肝順氣,清血養心……”

曾森把皇帝護在身後,悄悄往殿門外退。攝政王怒發沖冠:“給皇帝用了沒有!”

“要等欽……欽安殿祈福開光過後……”

攝政王轉身沖出大本堂,往打醮的欽安殿去了。那年輕的官員臉色蒼白追上去,曾芝龍兩根手指試著張司印沒死,也要跟過去,臨走告訴內侍宮女:“張司印沒死,快點,去找禦醫。”

曾森原本想趁亂護著皇帝逃跑,哪知道大人們一下全跑出去了。皇帝陛下嚇得發抖:“六叔這是怎麽了?”

曾森撿起地上被攝政王撅斷的煙筒,這個他認識,吸鴉片用的。鴉片比黃金貴,能吸鴉片的非富即貴。不過他很嚴肅:“陛下,不要吸。”

會死得很慘。

欽安殿日夜設齋打醮為皇帝祈福,今天是丹爐開爐的吉日,開爐,為陛下備著。攝政王不信這個,根本沒來過,他沒想到,他沒想到!高大威嚴的男人突然瘋了一樣沖過來,一腳蹬了兩人高的丹爐,火炭在夜色中滾燙四濺。火光燎著攝政王兇獸一樣的影子,他近乎猙獰:“誰把烏香翻出來的。誰!”

守丹爐的道士怪叫一聲想跑,攝政王一只手抓住他的頭顱撞到墻上。曾芝龍倏地解下掛劍的劍帶,一條皮帶小蛇一樣纏上攝政王的手腕,奮力往回拽:“殿下,您冷靜,您冷靜!”

念經的僧人四散奔逃,太醫院的院使在欽安殿擺放等待開光的烏香,一奔出殿門正對上攝政王的眼睛,驚得連滾帶爬往裏跑。攝政王一把揮開曾芝龍,拔出雁翎刀提刀跟在後面,一步一步朝院使走去。所有人都傻了,完全不能理解攝政王潑天的怒意到底從哪兒來。曾芝龍一手抽了侍衛的佩刀站到攝政王面前:“殿下,祈福的地方如何能見血。”

侍衛們一擁而上都被掄出去,曾芝龍硬是接了攝政王兩刀,磅礴的力氣壓得他半跪,刀身顫抖著漸漸有裂縫。

王修一把摟住攝政王的後腰,輕聲道:“老李,你要殺誰,有律法典刑,不要你親自動手,老李,你別動手,手上不要沾血……”

攝政王砸了欽安殿道場要殺太醫院院使,徹底驚動太後。太後顧不上避嫌,坐著馬車親自過來,欽安殿一片狼藉,攝政王拄著刀坐在臺階上。太後甚至忘了害怕,怒罵攝政王:“李奉恕!你就是造反,也少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攝政王面前跪著一片人,黑壓壓一片。攝政王把所有烏香從欽安殿搜出來,擺在面前一只腳踩著。一見太後終於來了,攝政王站起,低聲道:“嫂子,不要被他們騙了。烏香不是好東西,千萬別給皇帝用,千萬別用。”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心平氣和笑幾聲,“嫂子,景廟所有的煙筒都不能留,烏香也不能留。您聽我一回。”

王修跪著,心裏震蕩。老李從來不輕易生氣,天降雷霆之怒他都害怕了。烏香……景廟喜歡烏香,景廟天生脾氣不好,最後那幾年都不光是喜怒無常,是又喜又怒,那不就是……失心瘋麽……可是景廟喜歡,所以太醫院的人也不敢說烏香有害!

太後顯然也想到了,輕輕一顫。富太監扶著她:“聖人莫慌,莫慌。”

王修擡頭看李奉恕。他伴他多年,知道他所有的表情。王修發現自己看錯了。李奉恕這不是發怒,這是——

深深的恐懼。

李奉恕環視,好像該來的人都來了。地面上還有丹爐裏未盡的炭火,攝政王拎刀立在火光中,宛如地獄修羅。

“煙筒煙具全部砸爛。今後誰再提烏香,殺無赦。”

反正他就是作惡來的。

曾芝龍硬接了攝政王兩刀,整條右臂麻得徹骨,他悄悄握一握手,找回知覺。船上的烏香看來不用卸下來了。

少條財路。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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