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伏寒外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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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便是語讕池。

世人只知語讕池在瀧上,少有人知其真正所在。語讕池主人亦四處游歷,行蹤不定。好在其廣開醫館,倒也不難尋。

穆修白眼睛前的帕子被拿下來的時候,已經置身於一個房間內。

不時窗外探進一個衣著明黃的少年,約莫十三四歲,對著他就道:“語讕池甚少來客人,你是誰呀?”

凜冬道:“少主人管自己的事便好。”

穆修白猜想這人應該是李瑄城的兒子。但是他雖然長相俊美,卻和李瑄城幾乎沒有相似之處。

那位少主人疑惑道:“李瑄城怎麽會帶男人到這裏?”

凜冬道:“少主人莫要對主人無禮。”

“我不說你不說,李瑄城怎麽會知道呢?”

說罷不再把自己嵌在窗戶裏,從一旁的門裏走進來,大大咧咧地坐下了,道:“你也坐,我們倆聊聊天。這兩天一直呆在這裏悶死了。”

凜冬不再言語,退下了。

穆修白解下無字書簡。

【我不會講話】

“咦,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是後天的】

“後天的?我來替你看看。”說罷有模有樣地拉過穆修白的手腕探起了脈。

不一會兒猶猶豫豫道:“我覺得,你不會講話,大概是李瑄城害的……”

然後站起來:“你等著!我幫你解毒!”

穆修白確信了此啞毒能解,但是他現在還沒有那麽希望解毒。他能發聲簡直不能更麻煩。但是黃衣少年一下子竄得沒影了。

當少年拿了個小瓷瓶回來,一臉期待外加狡黠地看著他的時候,穆修白已經不擔心自己要是穿幫了會怎麽樣,轉而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了。

“你不吃嗎?”

“我去李瑄城藥房偷拿的誒。”

穆修白忙道:【不急著解毒】

“吃吧吃吧。你不吃誰來和我聊天啊。”

少年急了,上來就要動手餵藥。穆修白退無可退,扔了無字書簡就動手招架。哪曉得少年也會些功夫,幾下就將穆修白撂倒。

大概語讕池民風剽悍,一個一個都是喜歡動手動腳的。穆修白被餵了藥下去,倒也不覺得有多少異常。少年急於鑒定自己的成果,又給了穆修白一拳。

穆修白猛地捂住肚子。

少年道:“你怎麽不喊?”

喊你大姨。穆修白不知道他說打就打,只好自己捂著肚子往後退著。

少年更急了:“不然你自己試試講句什麽話?”

穆修白也在試著想講話,但是並發不出聲音。

少年道:“不然我擰你一把?”

穆修白瞪著他,你可千萬別亂來了。

“難道我拿錯了藥?”

穆修白一聽這話臉黑了半邊。他覺得自己還是快點去找李瑄城。

李瑄城此時正好進門,手上的折扇隨手一揮將將江煙扇到一邊,然後拿過幾案上的藥瓶看了看。

江煙怒道:“李瑄城你又打我!”

李瑄城道:“閉嘴。再不滾我把你送給喻朝河。”

江煙一下子蔫了,忿忿地走了,把門摔得震天響。

李瑄城這才對穆修白道:“沒事了,他拿的藥是對的。到了日落時分,你就可以講話了。”

“……”

“這裏你可以隨意走動。鎖著和有人看著的地方就別進去了,懂?”

穆修白點頭。

“江煙我會讓人看著他的。他從小有點不服管教。”

穆修白又點頭。

語讕池如字面所說就是一座池子,是螣山中一處溫泉。

李瑄城隨後晾了穆修白一天。穆修白先睡了一大覺,睡完了便四處亂逛。此處半壁都是藥田,除此之外的占地並不遼闊,還比不上尚賢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看完。穆修白一路從北端走到南端,建築齊全,風格俊逸,但靠近溫泉的地方就不住人了。穆修白看著騰騰的水汽就知道他走到溫泉邊上了。面前垣墻相隔,已經不能向前。穆修白只好慢吞吞往回走。

穆修白並沒有見到很多人,這裏非常安逸,偶爾見到一兩個個女子,而且大多貌美,穆修白不好意思多看,一路過她們身邊都是加快了步伐。她們也各自忙碌著,多是在收拾一些藥材,晾曬或者種植。偶爾有人聽見響動擡起頭來和穆修白打個照面,也會面上一羞就垂了頭下去。

很奇怪,明明這裏也是封閉的,但是穆修白覺得比在京中自得許多。

可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進來的,只好斷了逃跑的念頭。

轉眼已是太陽落山的光景,一個不知名的仆從給穆修白端來了晚膳。

那人道:“主人請公子飯後隨我去語讕池。”

穆修白點頭示意聽見。

穆修白去語讕池邊時,李瑄城正泡在池子裏,身邊的淺夏在替他揉肩。見他來,李瑄城道:“淺夏,下去吧。”

穆修白雖然知道李瑄城好淫,但還是覺得不習慣看到這樣的類似的場面。天氣又十分炎熱,也不知道李瑄城大夏天的泡什麽溫泉,還非得泡溫泉的時候找他過來。

“你可以講話了?”

穆修白微微搖了搖頭。

“過來我替你探探脈。”

穆修白覺得這裏真的十分悶熱,眼前還霧氣氤氳的,不免都覺得有點頭暈。他往李瑄城那邊步去,然後在李瑄城旁邊蹲下,伸出自己的手去。

李瑄城的膚色並不是十分白皙,而且身上還有些明明暗暗的疤痕。他的肌肉勻稱飽滿,身上幾乎沒有多餘的肉。穆修白倒是覺得他衣服一脫,紈絝花少的形象減弱不少。

李瑄城的手很燙,摸上穆修白的手腕,閉目凝神地感知著。

穆修白覺得李瑄城這次探脈格外地久,溫泉的熱氣都要把自己蒸暈了。卻見李瑄城眉頭一皺,探脈的手改搭為握,將穆修白的手往前一拉,穆修白直接落入了水裏。

穆修白口鼻中一下子灌入了池水,鉆出水面咳嗽兩下,在水裏撲騰起來,頭發全貼在了臉上。他會水,但是他覺得自己快被池子的蒸汽給壓得喘不過氣來。而且這池水的熱度似乎穿筋透骨,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燒化了。他看見李瑄城從水裏躍起,扯過一邊玉案上的披風披上,沈默地望向水中。

穆修白難受極了,似乎手腳一會置於冰窖一會置於炎爐。心臟跳動的聲音響在耳側,似乎要從喉中噴瀉出來。手腳像吸飽了水一般漸漸沈重,完全沒法控制。

穆修白試圖讓自己的腦袋露在水面之上。救命,誰來救救他。

李瑄城抱胸站在岸邊看著穆修白沈下去,沈下去之前他似乎微若蚊蠅地喊了一聲:“李瑄城……”

李瑄城又在岸邊停留了一會,飛身下水將人撈了起來抱到岸邊,將人以坐臥的姿態安放好。穆修白面目經脈盡顯,透出不正常的青紫。李瑄城再去探穆修白的脈搏時已經十分微弱,趕緊運氣註入穆修白體內穩住心脈。

李瑄城確實有點慌。穆修白體內的寒氣不十分強勁,但是在周身亂竄,完全不能很好地壓制住,而且穆修白的經脈也亂七八糟的。李瑄城下手制住穆修白幾處大穴,再度渡氣。穆修白的臉色才慢慢緩了過來。

李瑄城借著語讕池至陽,控制精氣在穆修白周身游走幾遭,終於將陰寒之氣壓下。但是他同時發現了穆修白體內的異常。

李瑄城雙手抓住穆修白的雙肩,使人面向自己,沈聲道:“你是什麽人?”

“……”

“好本事,借我的池子回覆了內力,也不出聲感謝感謝?”

穆修白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覺得肩上承力越來越重,胸腹越來越壓抑鈍痛,猛地吐了一口鮮血。李瑄城一驚之下撤力,伸手扶住渾身疲軟的穆修白。

他為什麽不抵抗?以他目前的內力完全可以抗衡。

李瑄城把穆修白抱起來,濕淋淋地往屋裏走去。然後讓凜冬過來。凜冬替穆修白清理完血跡,擦幹身子,放平掩在了薄被下。

李瑄城身上尚有血跡,他只是站在床邊神色覆雜地看著穆修白。他這次虧大了,為了保住穆修白的命他不得不強行對他體內寒氣施為,以至於耗費了自己的內力。結果替穆修白解了毒還打通了他的經脈。

他沒想到穆修白的體內除了寒砂毒還有一種奇毒。這毒是寒毒,且是伏毒,李瑄城亦不知其名。寒砂毒普通至極,但是這不知名的毒詭譎非常,常人絕不可能隨意使用。

李瑄城轉身離開屋子。穆修白也算是命大,體內的毒都只是殘餘,又受了語讕池極陽相克。否則就是他未必也能解得了這毒。

穆修白再次醒來時就看見了眼神冷冷的李瑄城,有些心虛地把目光往別處投去。

“醒了?睡夠了?”

穆修白沒有答話。他記得李瑄城在語讕池說的話,而且自己醒來後雖然四肢酸疼卻沒有無力之感,反倒覺得渾身輕松精力充沛。他知道這具身子之前的身份應當確實不清白。

“你要不要解釋一下你的江湖門派,或者效力之人?望月啊望月,還是我得喊你一聲‘少俠’?”

“……”

“你既然不聾不啞就說話。”

“……我不知道。”

穆修白的聲音帶著病後常有的嘶啞。

李瑄城慢慢咬著字:“哦?不知道?”

穆修白幹脆直視李瑄城道:“我失憶了。一開始在醉玉閣就是。我之前受大人懷疑,但是因為自己也混沌未明,所以未向大人明言。如今看來確實可能另有身份,但是我對自己原來的身份一概不知。”

李瑄城道:“果真?”

穆修白道:“大人通曉醫術,自然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李瑄城心道,好你的望月,失憶之癥多是由人的外在表征診斷。一個人失憶有多種成因,大夫可以幫助找出可能的成因。但是問一人是否失憶,叫大夫如何診斷。

穆修白已經非常直白了,而且也似乎說得通,李瑄城心中自有計較,只道:“我可不敢隨便懷疑真假。一切還是等到你回了宮,等殿下定奪吧。”

“至於我們是不是該算個總賬……你害我折損了一成內力,還吐臟了我的池子。”

穆修白沈默半晌,道:“多謝大人救命之恩。望月人微力薄,卻是個知恩圖報之人……”

李瑄城確認道:“知恩圖報?”

穆修白進一步道:“只要我能做到的。大人但有吩咐,在所不辭。”

穆修白說的不是假話。李瑄城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他的命,就算僅僅是出於醫者仁心——尤其是就算是醫者也不一定非有救他的義務——穆修白也非常感激他。何況於李瑄城雖然荒唐風流,但確實個非常溫柔的人。溫和的人總是讓人自然而然地覺得親近。

連接下來李瑄城的調笑都覺得不再那麽反感了,雖然依然不知道如何應對。

李瑄城大笑道:“我什麽都不缺,你又不是女人,不然還能以身相許?”

穆修白知道李瑄城已經沒有再問他身份的意思,不由松了一口氣。

李瑄城最後道:“我只能找你家殿下要賬了。”

……

這間屋子不過是語讕池邊上的一間普通小屋。山中入夜後氣溫便會下降,但是語讕池因為是溫泉,近圍蒸騰熱意絲毫無減。穆修白如今才覺語讕池周圍的熱是一種令人神暢心明大汗淋漓的透熱,而不如他之前所感受到的悶熱。

李瑄城說他寒氣方清出,不如就在語讕池邊上住著,一並調息吐納,說罷便離開了語讕池。

穆修白這日筋疲力盡,依言睡下了。

穆修白也不知道怎麽就和江煙打在了一起,大概是這小子實在太過煩人。

“你叫什麽?”

“穆修白。”

“你是幹什麽的?”

“……是個小販。”

“你賣什麽的?”

“賣糖葫蘆的。”

“你來語讕池幹什麽?”

“治病。”

“李瑄城可不隨便給人治病,他都鉆到錢眼裏了。你一個賣糖葫蘆的能有多少錢?”

“我病狀特殊,你家主人見所未見,所以才帶我上山來。”面不改色地扯謊,還頭頭是道。

“如果只是個試藥的為什麽我怎麽問淺夏她都不告訴我?你在說謊吧?”

“……”

“你這麽漂亮,還這細皮嫩肉的,不會是兔兒爺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穆修白當場就心頭火起,偏偏江煙還渾然未覺地來捏他的臉。穆修白擡手就打開了他。

江煙捏著自己的手道:“你居然打我?”

穆修白冷冷地瞪著他。

江煙沖上去就對著穆修白動起了手。穆修白也不是真想和江煙打架,但江煙沖了過來他也不能任江煙打,當即動手和他廝打起來。

江煙打架起來就和一頭狼崽子似的,但畢竟年幼。穆修白空得了一腔內力自己也不會用,好在中氣也足了一些了,只用蠻力和身高壓制對方。

穆修白覺得自己後力不繼,突然神念一動,福至心靈,錯手巧妙地推開了江煙的雙手,同時動腳將江煙撂倒。繼而欺身上前,把江煙手腳都制住。

江煙見被壓制,張牙就往穆修白脖子上咬去。穆修白吃痛,手上的力道一松,不意被江煙制住。穆修白仰面躺在席上,心道這下完了。

沒想到江煙卻沒有乘勢再打他,只是道:“我說就是我厲害吧!你雖然年歲比我大,卻這麽無用。”

穆修白道:“你用的是女人的打法,自然好用。”

江煙絲毫不以為恥:“你管我怎麽打的。輸了便是輸了。你最好還是乖乖陪本大爺聊天,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穆修白一口氣卡在胸腔裏,撇開頭去。心中自有他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更新是目前最粗長的一次了。

翻滾球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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