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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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覺得寧渡變了。他從忙碌不止的工作中抽離出來,讓自己變得有張有度。他去旅行、讀書、攝影……認認真真地做每一件事情,好像經歷了一場大病,初愈的人。

他開始對周圍人溫和地笑,禮貌淡然,溫文爾雅。

寧渡找到了一些方式,來打發這短暫又漫長的餘生。還有那麽多的事情可以做,他要侍奉二老到百年之後,等到真正孑然一身的時候,如果玄和還沒來,他就去找他。

現在,他只能更從容地去等待玄和。用更加完美的自己去等他,等他回來,愛他,照顧他,把自己的全部熱情都奉獻給他。

給這個最美好最奇妙的人。

因為,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和你一樣了。

一日一日地過去,從春走到秋,一夜一夜的黑暗,從抱緊你的衣衫到麻木地失眠。

三年,寧渡迎來了三十歲的生日。

男人,三十而立。父母本來打算給他辦一個大酒席的,被寧渡拒絕了。他愈發不喜歡熱鬧的環境,更何況這樣的虛禮本就是一種鋪張浪費。

他獨自去了英國,找到曾經為玄和買腳鏈的那家店。在求婚,甚至登記完了之後他都沒有準備戒指,像是一場沖動,浪漫的沖動。現在想想真是慶幸,幸虧當時帶著他領證了,他是屬於他的證據,白紙黑字。表明了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關系。

看了很多,最後選中了一對手工戒,造型簡約大氣,每一枚鑲有三顆鉆,套在無名指上,細致、晶瑩。寧渡要求在鉆戒內側分別刻上對方的姓名縮寫。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出了這家店,寧渡心中墜痛,他真擔心,有一天,他白發蒼蒼的時候,要懷抱著這對從未被戴過的鉆戒入土。若玄和是未來的人也好,千百年後將他的土刨開,看到纏繞在一起的指環,明白他的相思。

他化作塵煙,也能留給他,他的念想,他對他的至死不渝。

游蕩在倫敦夜晚的街邊,燈光如潮海般絢麗,這糜爛繁華的時代美得像泡沫一樣。

回國以後,一日清晨起了秋霜,久違的晨露。

在寧渡的記憶中,只有在兒時的老家田野,早起的清晨才能看到沈重的濃霧,濃得根本看不清五米以外的前路,空氣濕淋淋的,石子路旁的野草和樹木像是剛沐浴完,一身綠油油清爽的露水。這是孩子們最開心的時刻。對著神奇大自然的喜愛,喜歡這樣的朦朦朧朧,好像身處瑤臺仙境。只有八點鐘的陽光才能將其慢慢驅散。

那時覺得清晨的大霧是最新鮮的,得多吸上幾口,否則這“仙露”很快就要消散了。

寧渡一直認為只有晴朗幹凈的天地才會有這清晨的第一道晨霧。

事實上好像真的如此,長大後,這朦朧的美景已經很少見了,繁鬧的城市早已沒有清澈的露水,而是沈沈的霧霾。

他也沒有意識到霧的離去,直到眼前這突如其來的驚喜。

大霧,很濃。

好像一擰就能出水一般。手機一早就收到了大霧橙色警報,但寧渡卻趁著太陽還沒出來,披了一件外套早早地就出了門。他走到附近的公園,慢慢踱步。看著一團團綠色,你不知道對面什麽時候會冒出一個人影,你只覺得周邊十米便是你自己的世界。

鵝卵石的路很長,寧渡走得很慢,發梢和鼻尖都沾上了濕潤。前路不清,四寂無聲,他卻覺得內心萬分安穩,越走越堅定。心中那塊空缺很久的地方好像有什麽在慢慢將其填滿。寧渡覺得自己死去很久的心臟要活過來了,生命力在一點一點地恢覆。那是一種真切的感覺。

寧渡按耐不住,他開始越走越快。急切地在濃霧中尋找什麽。一股強烈的預感幾乎把他湮滅。

“玄和!玄和!”他對著四方吶喊,要叫破這天際。

是你,一定是你。寧渡真切地感受到玄和的存在。在哪?在哪?

“寧……渡?”一句熟悉,細若蚊聲的輕問在寧渡耳邊炸開。他的心臟要跳出來了,在這樣的天地之間雷如鼓鳴。他連自己的表情都控制不住,“玄和,是我,是我,你在哪?”

寧渡感覺得到玄和就在離自己很近很近的地方,但是他放眼望去,什麽也找不到。

“寧渡……”熟悉的語氣,帶一點哽咽。

寧渡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悲喜到達了極致,他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住了。“我在,我在!”

話音落了,寧渡透過模糊的淚水,隱約看到眼前有什麽輪廓憑空出現。

寧渡還沒細看,身子就已經率先撲上去抱住了。

玄和!玄和!你回來了,對不對?

寧渡感受到懷裏的這個人一點點地成型,胳膊、腿、軀幹……變得溫暖。他已經泣不成聲了,埋在玄和的身上,用盡所有力氣擁抱他。

玄和已經傻了,任這個人抱住他,楞楞看著前方,眼淚無意識地在流淌。

這是……寧渡?

還是夢?

他呆了足足三分鐘,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僵硬地擡起胳膊,試著抱住身上的這個人。

真的是寧渡……真的……

寧渡……

“寧渡……”玄和的淚水從細細流淌變成了洶如雨下,一下子模糊了視線,“寧渡啊啊啊啊啊~”

他接近崩潰地用那對枯槁般的手鎖住寧渡,比寧渡的力氣還要大。

一聽到他的哭聲,寧渡根本受不了,像是一把把刀淩遲於胸口。

任他抱著撕心裂肺地哭了十幾分鐘,實在沒力氣了,手上的勁松了,寧渡才把他攔腰抱起。

“玄和……”寧渡的手顫了顫,瞳孔猛烈收縮,這才看到玄和的模樣。

不,是不成樣。

比第一次見到他還要嚴重,瘦得小臉深凹下去,顴骨高高隆起。饑黃的膚色和頭發,身體好像只剩下骨架一般,又平添了無數傷痕。破爛的粗布衣不足以蔽體,露出皮膚下一根根突出的肋骨。不知道經歷了怎樣的酷刑才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連路旁的乞丐都不如。

只有那濕漉漉的眼睛依舊,只要目光凝視在寧渡身上,便滿是依賴。

寧渡心疼到無以覆加,一顫一顫地痛。已經不想追究什麽了,你回來了,一切都好。

“玄和,我們回家,好不好?”他用最輕柔最溫暖的聲音在他耳邊問,淚水順勢滴到了玄和的耳廓上,燙得這個小小的人身子一顫。

玄和皮包骨的胳膊環住寧渡的脖子,頭和身子埋在他的懷抱裏,不讓他看見他的表情,重重的一聲鼻音:“嗯。”

不一會兒,寧渡便感到胸口的衣衫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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