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再見到杜萊山是在緬甸一家私立醫院。

他僵硬的躺在一間冰冷的狹小房間，沒有一絲氣息，房間的冷氣使幽暗的房間像冰窖一樣寒冷，他身上蓋著一片白單，露在外面蒼白發青的布滿皺紋的臉上形成一層凝霧。

這裏是醫院的停屍間。

杜萊山死了，他終於死了。

但肯尼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他甚至都不敢相信，躺在這裏的人是杜萊山。

一個那麽強悍的人，一個曾經只手遮天、呼風喚雨，肯尼怎麽都逃不出他掌控的人。

如今跟普通人一樣躺在這裏，結束自己的人生。

而就在昨天晚上，肯尼見他時，他還精神奕奕，那不過就在幾個鐘頭之前。

……

昨晚後半夜，一覺醒來天還未亮。

他尊重盧國斌的意願並未在他家留宿，心心念念只想著天盡快亮，可以盡快再次見到他。

睡意全無的他百無聊賴的消耗難熬的夜晚。

走到樓下，看見杜萊山的醫生剛結束夜間檢查正從大廳經過，向他點了點頭。

他本來無心杜萊山的病情，卻突然想起威廉說的一句“將軍的病情一直在惡化”，又禁不住有些擔心。

雖然嘴上一直說著不會原諒、不想見他，心裏又偏偏記掛。

“他怎麽樣？”他叫住醫生問了一句。

醫生搖搖頭。

肯尼竟有一絲涼意。

奇怪的感覺使他鬼使神差來到杜萊山的房間。

站到他的病床前，看見他全身插滿管子，游絲似的微弱氣息讓他看起來異常平靜，從他身上已經看不出任何情緒色彩。

回來這麽久，還從來沒有好好觀察過他。

眼前這個滿頭白發而孱弱的老人，讓他湧出一陣難過和憐憫，他怎麽會老得這麽快，與肯尼當年印象中的形象判若兩人，當年的英武雄風與眼前的積弱病體，怎麽都無法想到這本是同一個人。

記憶開始向過去游溯，那時他和杜萊山的關系還沒有惡化，他也還不會像後來那樣對人生充滿絕望，樁樁件件反而透露著一種珍貴。

也許在生死面前，仇恨已經變得不再重要，反而那些少之又少的情義會被拿出來放大成最美好的模樣。

想著想著，他趴在杜萊山病床邊睡了過去。

直至天亮前，感覺身邊似有動靜，才警覺的睜開眼。

身上披著一條毯子映入眼簾，他擡頭看向杜萊山，發現他不知何時也已經醒來，正望著他微笑。

一挺身，毯子從肩上滑落。

夜裏初顯寒涼。

“你醒了？”杜萊山看上去神采奕奕，滿面紅光，一點看不出病在膏肓的模樣。

肯尼未語。

“你終於來看我了……”杜萊山笑了笑。

“既然你沒事，我該走了！”

“肯尼，聽我說完最後幾句話……”杜萊山急忙喊住他。

肯尼沒有動。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雖然很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可是對你的傷害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所以我想補償你，我原以為可以給你世界上最好的，給你男人想要的一切，權力、地位、金錢，可是我現在才明白，這些東西根本換不回你對我的原諒，你在乎的想要的不是這些，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這些話令肯尼覺得難受，他想要回避，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空間。

“肯尼，在我死前，你能來看我，我餘願已了……可是我還是想問你，你能原諒我嗎？”

肯尼沈默著。

杜萊山懂了……

“這輩子還不清，只有下輩子再還你……”

“我下輩子不想遇上你，如果你想讓我原諒你，就好好活著，等到那一天為止……”肯尼截斷他的話說道。

說完這番話他起身離去。

這是他們之間最後的對話，這一面成了永別。

杜萊山的死宣告著肯尼的過去告一段落，這個造成他悲慘人生的始作俑者和見證者，以前總以為他的死會使自己開心，他會開懷大笑的慶祝著跟他說“拜拜”，然後灑脫的開啟新的人生。

而現在，他的確笑著，只不過眼睛裏不止有笑，還有淚。

杜萊山的死，反而讓他感到無盡的孤獨。

想要做到那麽絕情，並不容易。

“杜萊山，你欠我的債還沒還完，你死了……”肯尼閃著陰冷的妖嬈眼神，對著杜萊山的屍體低語，“我絕不原諒你！”

……

這一天盧國斌都過的恍恍惚惚，肯尼最後生氣的模樣讓他持續愧疚著，明知道肯尼可能今天不會來了，但又翹首期盼著這種可能。

依照肯尼驕傲的個性，恐怕不會那麽快原諒他，更何況這一次像是觸碰到他的底線，肯尼真的動怒了。

看著肯尼那麽痛苦他怎麽會無動於衷？

那個下著大雨的晚上，聽著窗外連綿不絕的大雨聲，他躺在肯尼床上翻來覆去難以成眠，想著白天他不留餘地撕碎肯尼的心，想著肯尼回到這裏一杯一杯灌醉自己的傷心模樣，想著肯尼剛才在這房子裏停留，手裏緊緊攥著那兩個安全套，最後他還是敗給濃重的思念。

他沖出房間，冒著大雨開上車追了出去。

雨路難行，天色又漸晚，他在大雨中尋覓很久才終於在那所木屋前發現肯尼的車。

事故還剛發生後不久，車燈在茫茫大雨中一下下閃爍著，雨刮器還在左右擺動，他沖進冰冷的雨裏，檢查肯尼的傷情，把已經昏迷不醒的肯尼抱回木屋。

雨水從身上淌下來，肯尼身上的衣服不知怎麽已濕透，滾熱的懷裏緊緊抱著肯尼冰涼的身體，他一遍遍喊著肯尼的名字，喊著喊著就哭了起來……

可肯尼只是喝醉了，受了一點輕傷而已！

因為對肯尼無意的傷害引發的強烈愧疚一直持續到現在，作為男人他不想表現出自己的脆弱，可是看到肯尼因為自己無意的傷害這麽痛苦的折磨自己，他再也忍不住了……

哭過之後，他的理智重新回歸。

他抱著肯尼，直到他的體溫恢覆正常，才悄然離去，就像他從沒來過一樣！

他怕肯尼突然醒來看見他在身邊，便再也下不了狠心離開。

回去後他蜷在肯尼的床上心如死灰，美好和痛苦一幕幕交替雜糅，他想過放棄，想過和肯尼重回以前的時光，想過終止這種痛苦。

愛使人愚鈍，他覺得自己陷進一池泥沼，想掙紮反而越陷越深。

……

現在肯尼真的解除了對他的控制，他自由了，卻又不想走了。

肯尼也最終沒能如他所期盼的那樣到來。

盧國斌有些失落。

限制他的那道無形屏障消失以後，釋放困在裏面的他，也再無法阻隔外界的危險。

想見的人沒有來，不想見的人卻來了。

晚飯過後，盧國斌還在因為肯尼的未到來沈浸在失望中，一個手下走過來半吞半吐不敢言語。

馬坎死後，手下這些人也再沒有一個人懂得察言觀色幫他處理日常雜務，能得到盧曼娜重用當然必有過人之處。

馬坎的死令他惋惜，他確實是一個好幫手，為人少言做事謹慎，雖然跟著他時間很短，卻極得他心。想到威廉，盧國斌的眼神又暗了下來，他的下手之狠毒讓盧國斌後悔當初對他的仁慈。

“什麽事？”盧國斌沈著臉先問了一句。

“彭帕來了！……斌哥，要不要見？”

“不見，就說我病了不見客！”他想也未想的說道。

現在除了肯尼，他沒有心情會見任何人。

“盧先生病了？那我更應該親自來探望一下……”

彭帕推門而入，他讓人守住門口，還未經同意便擅自闖了進去，恰巧聽到這句推托之辭，滿臉堆著常人無法看穿的偽善笑容應了一句。

盧國斌擡手，示意眼前的手下退下，然後一臉漠然看著彭帕坐在自己對面。

“我竟不知道，幾時我這裏已經變成貿易市場，可以任人自由出入！”

“好久不見，盧先生說話還是這麽不留情面……”彭帕笑道。

“別浪費我的時間，你不請自來，究竟有什麽事？”

彭帕笑著，充滿陰謀詭計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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