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像是貼著話筒傳來的，顯然就在近處。

同時，只聽刑毅低喝一聲，“誰讓你開槍了？！”

接著電話就斷了……

知道出事的不是刑毅，秦默便沒有把電話回撥。

不一會，吳夜回來了。

兩人找了家就近的咖啡廳喝了杯咖啡，隨後一起去餐館吃飯，喝酒慶賀競價得勝。

晚飯時他們商談了店鋪後續的經營事宜。

比如酒吧的裝潢，以及前期宣傳等等。

晚餐時，吳夜隨口問了問李天華的事。

他有點奇怪秦默今天對李天華的態度。

“我總覺得，你們這不像是感情紛爭。是不是……還有什麽內情？”

秦默用筷子挑掉湯碗裏的香菜，淡淡道，“你覺得是就是吧。”

吳夜輕輕摸了摸下巴，笑道，“這回答很有意思。”

秦默放下湯勺，望著吳夜，“我飽了，你呢？”

“我只是說了兩句，沒必要這樣吧？”

吳夜知道，秦默不是飽了，是煩了。

因為今天晚上秦默幾乎就沒怎麽動過筷子，而且他剛才分明還打算喝那碗湯。

“我說過一遍了，你不信我沒必要再說。”秦默覺得吳夜這種刨根問底的行為很不討喜，他不說，自然有他的理由。

吳夜只好擺擺手，“得，我以後不問這事了行不？”

“我是還有事。”說著秦默就叫服務員來結賬。

他確實沒什麽胃口，整個下午他都在惦記電話裏那聲槍響。

刑毅到現在都沒有回電話，可見事情鬧得比較大。

如果事情不嚴重，秦默不會瞎操心，但這個狀況，說完全不擔心是騙人的。

“那你先去忙。”吳夜看到服務員過來，率先掏出金卡把飯錢給結了。

“不好意思。”秦默很少道歉，今天確實是他有些失禮。

“沒關系。”吳夜大方地表示不在意，“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秦默先一步離開了飯館，打電話讓藍來接他。

沒想到他剛把電話掛掉，就進了一通電話。

電話不是刑毅打來的，而是唐韻。

估計刑毅是撥不出時間，讓唐韻代為解釋一下情況。

“秦先生，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吧？”

“還好。”

客套完了唐韻便開始說正事，“下午這邊出了點小狀況，刑老大正在處理，讓我告知你一聲。”

“什麽事？”秦默知道唐韻這類人喜歡大事化小，恐怕實際上遠不止是小狀況。

“他不讓我說。”

秦默皺了一下眉，也沒再追問，只是道了句，“貴圈真亂。”

唐韻笑了笑，呼出的氣息噴在話筒上，“什麽圈子不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秦默琢磨著這話有理——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勾心鬥角，少不了爾虞我詐。

“魏寒的事怎麽樣了？”

雖說魏寒背叛了刑毅和唐韻，但畢竟是秦默的老同學，他關心一下很正常。

電話那頭的唐韻不出聲了……

聽筒裏只傳來馬路上車子往覆的呼嘯聲和鳴笛聲。

過了半晌，唐韻才開口，聲音略帶沙啞地道，“我不想再提起這個人。”

“抱歉。”秦默想，他可能不小心戳到唐韻痛處了。

哀莫過於心死，連提都不想提起，說明唐韻是對魏寒徹底灰心了。

“沒事，是我太敏`感了。註意休息，秦先生。”唐韻掛了電話。

藍還沒有到，秦默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前走了兩步，註視面前車水馬龍的街道。

灰色鋼筋混凝土建築灑下的陰影覆蓋了大半的路面，絡繹不絕的車流仿佛永遠不會停息。

信號燈變成綠色，匆匆忙忙的人群朝對面湧去。

多數人戴著耳塞，或者看著手機，沒誰會在意四周是什麽樣子。

微涼的風拂過臉龐，繚亂秦默烏黑的發絲。

他忽然覺得——這城市實在太冷漠了。

電話響了兩聲，秦默接起來時藍也剛好把車開到了。

他邊鉆上車，邊對著話筒說，“邱哥，怎麽了？”

“華哥喝醉了，我剛叫人把他送回去。”顯然，宋邱知道今天拍賣會上發生的事了。

“哦。”

“你們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過節麽？”

‘你怎麽會不知道呢？’

秦默心想，卻沒有接話。

“大家兄弟一場，有些事不要做得太過了。”宋邱說話還是比李天華委婉多了。

因為車裏很安靜，聽筒裏傳來的聲音格外清晰，所以藍也聽到了。

她抽空看了看秦默，眼裏稍有責備的味道。

秦默裝作沒有發現藍的目光，語氣不鹹不淡地答道，“他自己準備不足輸了，不能怪別人。”

“哎，你說得對。”宋邱倒是沒有追責的意思，他不像李天華，“你們關系好，也不代表你就該讓著他。”

“但是，”宋邱話鋒忽然一轉，“如果有什麽矛盾還是說出來解決一下比較好，我不想看你們兄弟一場最後弄得處處針鋒相對。”

“是麽？”秦默覺得‘兄弟’這個詞每從宋邱嘴裏蹦出來一次，他就惡心一次。

“咱們都是一家人，沒什麽不能一起跨過去的坎。”

秦默握緊了手中的電話，半天沒有吭聲。

火星覆燃，逐漸澎湃成怒濤在秦默胸腔中不斷翻滾。

今天宋邱所說的每個字每句話都像往燃燒的幹木柴上潑油，這終於成功地刺激到了他。

“從現在開始，你我是一家人，李天華不再是了。”秦默開口，語聲冰冷，“你可以跟我並肩作戰，也可以站在他那邊與我為敵，隨你喜歡。”

“你……”宋邱哽住了，他完全無法想象，自己認識的秦默，竟然能說出這種話來。

如此決絕，半點餘地都不留給他。

就連在一旁的藍，都明顯被這句話嚇出了冷汗。

“好吧。”

宋邱是聰明人，李天華和秦默之間該如何取舍他很清楚，“但你得給我個理由，告訴我你們到底有什麽恩怨。”

“為了琳潔。”

“琳潔？”宋邱自然是知道李天華喜歡琳潔的，但他不記得秦默什麽時候對這女人上過心。

“我很喜歡她。”秦默說得理所當然。

“那真是難得了。”宋邱認識秦默這麽久，從沒聽秦默說過喜歡誰，也沒見秦默真心和任何人交往過。

所以他有時候會猜測——秦默真的愛上一個人是不是也會變得不顧一切？

“好吧，你希望我怎麽做？”

宋邱不傻，李天華本來就是他拿來操縱秦默的棋子，如果秦默決定撇開李天華，那李天華這顆棋子對他來說也就沒用處了。

“你照樣開你們的公司，留意著他一點就行。”秦默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他相信宋邱知道該怎麽做——宋邱的手段和心思如何，親身經歷過的他再了解不過。

沒有一招制勝的把握，他不會去動宋邱這樣狡猾多端的敵人。

但沒關系，如今宋邱已經倒戈，他可以先把李天華辦了。

望著窗外轉瞬即逝的街景，秦默嘴角微微揚起……

“老板，琳潔是誰？”藍在一旁問。

“一個你不認識的朋友。”

“你喜歡她？”藍的目光掃向秦默。

秦默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坐著，回視著藍，幹脆答道，“不。”

藍擰起了眉頭，“你不喜歡她，卻拿她當宣戰的旗幟……”

車緩緩靠近人行道停下，藍深吸了一口氣，掛上手剎，“說實話，我覺得我已經快要不認識你了。”

如今眼前的秦默，和她初次見到的秦默，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你說得對。”

秦默點了點頭，霧光在他的眼底浮起……

註視著藍，他坦然心聲，“我也快不認識我自己了。”

連藍也這麽說，看來過去那個他真的是一去不覆返了。

覆仇的代價何其慘重，只有他自己明白。

“但願你不會辜負刑毅對你的厚愛。”藍說出這句話，盯著秦默表情不變的臉看了會兒，突然嗤笑一聲，“對了，我怎麽能忘記，你根本不會愛。”

眼前這個男人縱然再怎麽帥氣瀟灑，也不過是個愛無能罷了。

“容顏易老，不懂如何愛人，最終只能與孤獨相伴。”藍轉過臉，不再去看秦默，“別天真的以為會有誰不計代價地永遠陪你玩下去。”

天空中有急電劃過，倏然而至的雨水很快就模糊了車窗。

秦默望著前方朦朧的道路，半晌才開口說了兩個字，“開車。”

藍諷刺地笑了聲，也不願再與他多說，“或許我該慶幸只和你父親簽了半年的約。”

說罷，她面無表情地放下手剎，重新發動了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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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到別墅大門前，藍摁了喇叭，等待警衛開門。

誰知這時，秦默竟直接開門，下車了。

外面雨勢很大，瞬間就將他的黑發和西裝淋濕。

“你幹什麽？！”藍放下車窗叫他別犯傻，這麽大的雨，是要淋出病來的。

秦默站在車外看著藍，表情始終如一的平靜，“契約即日起終止，這輛車是你的了。”

藍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見秦默轉身要走，她急忙開門，下車追了出去。

“你什麽意思？以為我真稀罕那些銅臭東西嗎？”她沖他吼。

“需要我說得那麽明白？”雨水順著秦默的臉向下流淌，他的眼神冷漠到了極點，“你被解雇了，藍小姐。”

“因為我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你就要炒了我？”藍氣得嘴唇顫抖，高聲吼道，“不關心你的人會說你嗎？！”

“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嗎？”

這一次秦默吼了回去。

“我不會愛不代表我不懂怎麽對別人好，我把刑毅當朋友，我他`媽的就是當他是朋友才不想利用他——在你眼裏就成了玩兒是吧？！”

突如其來的爆發令藍徹底傻了眼。

秦默冷笑一聲，攤開手，“現在你被解雇了，自己回家慢慢玩吧。”

藍這才意識到，秦默雖沒有對刑毅交付感情，卻也從沒虧待過刑毅，是她多事了。

“對不起。”她喃喃開口，聲音幾乎被滂沱大雨淹沒。

秦默搖搖頭，“該我說對不起。”

他對藍一忍再忍，以為她會收斂，可如今還是突破了他的底線。

“我走了，老板，照顧好自己。”

她知道她是不走不行了。

其實秦默這老板心很寬，脾氣也算不錯，逼得他都發火，怕是徹底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走前，藍把車鑰匙交到秦默手上，同時用力握了一下秦默的手，“這車我不要。”

“但我想要一個答案——到發生了什麽？”她全神凝視著秦默的雙眼，平時那酷酷的表情柔和了許多，“我請求你，給我一個去理解你的機會。”

她雖然註定要失去這份工作，這是她出口傷人造成的惡果。

但她所說的話為秦默帶來的傷害，或許還能彌補——用理解來彌補。

秦默從未見過藍露出這樣誠摯的表情，這令他動容。

可他的過去，不是一兩句就能說清的……

最後，他只能道，“李天華和宋邱，他們虧欠我太多。”

“多到值得你把自己搭進去，也要報覆？”

“對。”

“看來是我錯了。”她早該想到他不是無事生非的人。

現在她理解了，卻也晚了。

藍重重嘆了口氣，轉身邁開了步子。

“等等。”

秦默叫住她，將手中的鑰匙拋了過去，“別睡遲了。”

藍接住鑰匙攥緊，囅然而笑，“是，老板。”

秦默也笑了，他不明白藍為什麽認定了他不會再給她一次機會。

他死過一回，有幸得到機會重新開始，所以他明白給人第二次機會是多麽重要——只要是值得的人。

“老板，我要借宿。”藍從頭發上擼下一把水來。

“不然呢？”

“老板，你真善良。”

“我怕你把車上的真皮坐墊弄潮。”

藍皺了一下眉，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道，“刑毅當初留宿你家用的也是這一招吧？”

“……”秦默翻了個白眼，‘好像還真是’。

“你們進展到什麽程度了？”

“你好像很關心他。”要不是考慮到刑毅的性向，秦默真想把藍介紹給刑毅算了。

“我關心的明明是你們倆。”說到這裏，藍眼珠一轉，“老板，你剛才的話是不是有點酸？”

“你耳朵短路了。”

他酸什麽了？他有什麽可酸的？

“老板，你別誤解，我對他是欣賞，不是喜歡。”藍義正言辭地解釋。

“你可以不用解釋。”因為他根本不關心。

“那老板你喜歡他麽？”

秦默扶額，“我深深被你的八卦之魂打動了。”

矛盾化解之後的藍似乎變得比以前更‘健談’了……

“我就是覺得你們挺般配的。”藍之前一直在外國生活，思想開放得很。

“……”

“老板……”

“你還是回自己家睡吧。”

“我逗你的。”說罷，藍哈哈大笑，笑聲豪氣萬丈。

她邊笑邊把手搭上秦默的肩，用力拍了拍，“我發現你其實挺可愛的。”

秦默睨著藍，半晌，也擡起手，放在藍的肩頭，“我發現，我已經沒辦法把你當女人看了。”

“別把性別太當回事兒。”藍回視著秦默，得意一笑。

碩大的雨滴垂墜在地面，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兩人如兄弟般勾肩搭背地在雨中行走……

家門打開，黑尾躥了出來，不顧外面風雨地沖到秦默腳邊打轉。

它那短而富有光澤的毛發，瞬間就被雨水淋透，卻睜大圓溜溜的雙眼，異常精神地發出叫聲。

秦默盯著腳邊的黑尾，感覺似乎有溫熱香甜的可可在他心底融化……

他隨即蹲下身，將黑尾抱進懷中，淺淺地吻了吻它的小腦袋。

大門內明亮的燈光照耀在秦默英俊帥氣的臉龐上，雨珠順著他的發梢滑落……

懷中的小貓伸出兩只前爪，輕輕放在秦默下巴上，歪頭望著秦默。

秦默閉上眼笑了，濃密睫毛沾到的水珠，在明晃晃的主燈照映下反出光芒。

眼前的場景令藍震撼。

她從不知道秦默笑起來竟能如此溫情……

等藍回過神來，發現秦默已經抱著貓進了屋，連聲招呼都沒和她打。

藍走進玄關，踩著鞋跟脫了鞋，冷哼一聲。

‘切，你有貓就不管我了是吧？’

給自己和黑尾洗了個長長的澡出來，秦默就看到站在客廳地毯上，渾身滴滴答答淌著水的藍。

不禁皺眉，“我的地毯……”

“你不該先關心我一下嗎？”藍現在真有敲爆秦默腦袋，看看裏面到底什麽構造的沖動。

“你當過兵。”藍在秦默心目中絕對是彪悍的代表。

“我可是女的。”

“剛才誰說性別不重要？”

藍緊緊盯著秦默的臉，憋了半天只憋出兇狠的兩個字來，“混蛋。”

秦默拿起晾在椅背上的浴巾丟過去，揶揄道，“其實你也很可愛。”

青筋跳上藍的額頭，她轉看著秦默腿後冒出一個小腦袋的黑尾，“你說，你的主人是不是很可惡？”

黑尾從秦默腳邊鉆出來，腳步輕盈地走向藍。

它眼神怯怯的停在藍身前五米遠的地方。

藍認真地回看過去。

黑尾“喵嗚！”一聲，轉身就逃，跑得比兔子還快。

結果不慎踩到地板上的水漬，吧唧一下栽倒了，摔得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讓你跑。’

藍冷笑。

秦默看到藍歪起嘴角的樣子，認定她心中一定在幸災樂禍，“去洗澡吧，晚點我們喝幾杯。”

“好像是第一次和你單獨喝酒，我會期待的。”藍揚了揚下巴，轉身去了浴室。

等藍離開，黑尾才慢吞吞地蹭到秦默腳邊，瞪著委屈的大眼睛，用爪子刨秦默的拖鞋。

這小東西，是被藍嚇壞了……

他彎下腰，捏了捏黑尾的後頸，算作安慰。

黑尾則搖著長長的尾巴，纏上了秦默的手腕。

據說這是貓咪喜歡主人的表現……

門鈴忽然響了。

秦默快步走到玄關，拉開了門，“你不是在忙？”

能直接進來找他的除了刑毅不會有別人，因為這是他親自囑咐警衛的。

刑毅收起了傘放到一邊走進來，關上門的下一秒，用力摟住了秦默。

出乎意料的擁抱令秦默微微怔住，“出什麽事了？”他拍了拍刑毅的背。

“尤勇死了。”

那聲槍響，是令尤勇喪命的槍聲。

秦默記得尤勇，就是聚餐時呼了自己手下一巴掌的那個高壯男人，“誰殺的？”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刑毅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答道，“我的人。”

“他背叛了你麽？”

秦默雖看不到刑毅的表情，但他猜刑毅一定是擰緊了眉頭。

“他跟了我六年。”字像是從刑毅牙縫裏一個個擠出來似的。

這話裏有氣憤，亦有痛惜和遺憾……

秦默使勁捏了捏刑毅的後頸，“看開點吧，敢背叛你就是已經做好要償命的準備了，尤勇不虧。”

聞言，刑毅放開秦默，讚賞的視線在秦默臉上掃了一圈，許久才道，“你也很豁達。”

“今天真熱鬧。”藍的聲音突然傳來。

秦默轉過身，和刑毅一起朝藍望去，緊接著，兩人的表情都瞬間凝固。

藍沐浴過後居然只裹了一條浴巾，就毫無顧忌地走出來了。

這下誤會可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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