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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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他買下來用來養老安居的房子,現在沒來由的讓張君冉非常的厭惡,這個百多平米的地方,充斥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讓人生氣,著急,發慌,很想逃離。

張君冉摸出拐杖出門,樓下的超市他已經很是熟悉,那裏有一個很友好的售貨員阿姨,是張君冉一早就認識的,也是朋友。張君冉看不見以後,阿姨總會幫他挑新鮮的食材,幫他放在購物袋裏。張君冉決定再去超市看看。

剛一進門,就聽見認識的阿姨在叫他:“小張,你怎麽現在來了?這都幾點了?”

“在家沒事幹,出來走走。”張君冉循著聲音微小著回答,阿姨迎了上來,扶著他走:“家裏就你一個人?”

張君冉點了點頭,阿姨隨即說道:“那正好,你要是閑著沒什麽事,跟阿姨回家去坐坐吧,阿姨請你吃飯。”

“怎麽好意思。”張君冉笑著拒絕。那阿姨似乎心情很好:“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今天是我的生日,人多才熱鬧嘛,我這就下班了,我家也不遠,一起過去吧。”像是怕張君冉拒絕,阿姨又趕緊說道,“你別擔心,晚上我讓我小子送你回來,絕對安全到家。”

盛情難卻,張君冉想反正回家也沒事可做,索性點了點頭,那阿姨這才高興地樂了:“好好,太好了,你等會我,我交接班換了衣服就帶你走!”

張君冉竟然也跟著小小的開心起來,他差點都忘了,自從看不見以來,他就再也沒和樸信以外的人吃過飯。

阿姨家確實不遠,就在兩條街外,還沒進門,張君冉就聽見一個小姑娘叫著:“嬸嬸你回來了!”跑著撲了過來抱住了身邊阿姨的大腿。那小姑娘打量著張君冉:“嬸嬸,這個大哥哥是誰?”

“是嬸嬸的好朋友,來給嬸嬸過生日的。”阿姨高興地抱起小姑娘往家裏走。張君冉聽著腳步聲跟著,只聽見很熱鬧的聲音傳來,很多人正在開心地說話,他聽見三個男人在一起喝酒聊天,帶著粗話在罵各自的老板,他聽見有女人在嗑瓜子閑話家常,他聽見兩個小孩跑來跑去的聲音。阿姨拉著他走進門給大家介紹:“來來,認識一下,這就是小張。”

大家似乎都知道他,一個聽著聲音很年輕的小夥子走了過來,握住張君冉的手:“你就是張先生啊,你叫我小權就行,謝謝你總給我媽送保養品化妝品,我媽都可喜歡了,還總拿你教育我。”

以前上班的時候,張君冉隔三差五能收到一些禮物,裏面的女性用品張君冉都送給了這位阿姨。張君冉想起阿姨說過她有個十七八左右的兒子,知道跟自己說話的人是誰,也就微笑著搖搖頭:“是我該感謝阿姨照顧我才對。”

屋裏有女人喊道:“都別玩了,吃飯了,快進來坐吧。”

張君冉被拉著走到客廳,一大堆人圍在一張大桌子面前,他也坐了下來。小權在旁邊給他端碗:“我們家人太多,煮別的都不方便只能吃火鍋,張先生不介意吧。”

張君冉再次搖了搖頭。阿姨在旁邊招呼著自己的兒子:“別光顧著自己,給小張夾菜。”

滿桌熱鬧成一團,張君冉聽著各種說話的聲音,不知怎麽的,竟能在腦中描繪出眼前的場景。

他能想象到一個大火鍋,熱水沸騰著,男人們越聊越起勁,罵完國足聊航母,女人們不厭其煩地教育孩子怎麽拿筷子,很多人都在給自己碗裏夾菜,張君冉已經聽見好幾句:“別客氣,多吃,多吃啊。”

小權在旁邊站了起來,大喊大叫:“都先別吃了,來來,跟我一起給媽唱生日快樂歌。”

人們鼓起掌來,絲毫不默契地唱著祝你生日快樂,還有男人唱破音了。阿姨在旁邊拼命地笑:“哎喲,別唱了別唱了,多不好意思,讓客人看笑話了。”

多麽普通,多麽溫馨,多麽美好。

張君冉忽然覺得很開心,他雖然看不見,卻能想象到身邊人的表情,阿姨笑得多麽歡快,一切多麽自然。他也大笑起來,跟著人們一起唱著跑調的生日快樂。

下次,也帶樸信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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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信快虛脫了。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跟心理醫生聊天是那麽累的一件事情,不是據說跟心理醫生聊天都是輕松愉快釋放壓力的嗎?為什麽這個心理醫生就像是一個有特殊愛好的偵探員,隨時隨地開始分析人的性格。樸信費盡唇舌才讓醫生專註到解決張君冉的問題上,結果光是註意要點就寄了十幾頁。高考以來樸信還沒這麽做過筆記呢。

等一切結束,樸信才有時間看看手機,時間已經快要十點,樸信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聯系過張君冉。樸信趕緊打過去,卻沒有接。

難道在洗澡嗎?樸信撂下電話回家,家裏卻沒有人。

菜在桌子上擺著,房間裏空空如也,樸信這才急了,再打電話,卻發現張君冉的手機被放在了桌子上安靜地躺著,上面顯示著自己剛剛的未接來電。

樸信還沒有遇到過這種狀況,每天他回來,張君冉總是在家,他幾乎不知道他不在家裏的時候張君冉會去哪裏?

樸信回想著平時和張君冉聊天時候的內容,張君冉說過他會去家樓下的超市買東西,還有隔壁的煙酒行,但是現在這個時間,超市已經關門了。樸信急沖沖地下樓跑到煙酒行,老板已經拉下鐵閘正在鎖門。

樸信趕緊過去問道:“老板,你有看到經常來你這買紅酒的那個張先生嗎?”

老板搖搖頭,樸信慌了,他拼命地思考張君冉會去哪裏。小區附近那個經常有人練習唱歌的公園?還是張君冉喜歡散步的那個河邊?

樸信無法思考,他往公園跑去,裏面早已經沒有人了。河邊三三兩兩地坐著幾對情侶,可是張君冉不在裏面。

他會去哪裏?樸信覺得自己要瘋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或許張君冉是因為看見自己沒回來,所以去公司找他了嗎?說不定張君冉現在就在公司等著呢?

樸信急忙回公司,一邊跑一邊給姚小平打電話:“姚子!你快出來幫幫忙!”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樸信吼道:“張君冉不見了!我找不到他!我現在回公司看看,你幫我在小區附近找找吧!”

“什麽不見了?啥?”姚小平沒明白,樸信已經掛了電話。他攔下一輛出租車朝公司狂奔而去。

一定要在那裏。不知道為什麽,樸信有一種特別壓抑的情緒,像是某種堵在心裏很久的東西,如鯁在喉,終要沖破。

求求你了,一定要在那裏。

64章

盡管張君冉說過可以自己回家,阿姨還是堅持讓小權護送他回到小區,張君冉剛進小區門口,就聽見顧銘的聲音:“小君君,你怎麽在這裏?”

他分辨不清顧銘的方向,幹脆站在原地,顧銘朝他跑了過去:“樸信說你不見了,正在找你呢。”

“什麽消失了?”張君冉指了指旁邊的小權,“這是超市阿姨的兒子小權,我只是到他們家去吃了頓飯。”

“可是樸信說……”顧銘剛想解釋,樸信已經打了過來,顧銘幹脆接通電話遞塞到了張君冉的手裏,“吶,你自己跟他說。”

張君冉把手機放到耳邊,樸信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聽上去很是著急:“顧銘,你找到張君冉沒有?!姚子說他那邊沒有消息,他也不在公司,天啊!他到底去哪裏了?!”

張君冉想回答,樸信卻繼續說道:“他明明看不見,為什麽要大晚上出門?路上那麽多車輛!要是他出事了怎麽辦?!他為什麽不待在家裏等我回來?!”

張君冉笑了笑,把手機遞回給顧銘,輕聲說道:“還是你跟他說吧。”

顧銘狐疑地接過來,樸信還在那邊失神地說著什麽,顧銘打斷他:“小君君在我身邊呢。”

“什麽?!”樸信大喜過望,“在哪裏找到他的?!他去哪裏了?!”

“你先別激動。”顧銘安撫著樸信,偷眼看了看張君冉,張君冉正在感謝小權順便跟他告別,好像沒有註意到這邊,他繼續說道,“小君君去別人家吃飯了,剛剛才回來,我們在樓下遇到。”

“他怎麽!你快把他帶回家!我這就回來!”樸信充滿地掛斷了電話。

張君冉送走小權,喊了一句:“顧銘。”顧銘過去扶著他:“我們回家吧?菜鳥找了你很久,快擔心死了。”

張君冉慢慢地往回走,像是不經意地問道:“擔心?有什麽好擔心的?”

“怎麽不擔心,你看不見,萬一在外面受了什麽傷……”顧銘嘮叨著,張君冉卻回答道:“我是瞎了,不是智障,你見過一輩子都呆在家裏的瞎子麽?”

顧銘一時語塞:“這個……也不是,不過你至少要記得帶上手機嘛,至少能讓我們找到你。”

“抱歉。”張君冉慢條斯理地回答道,“雖然我很感謝你給我買的那個有鍵盤的手機,也很高興你貼心地為了設置了快捷撥號,不過老實說,那玩意那麽小,我放在桌子上就找不到了。”

雖然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可是顧銘卻看出張君冉哪裏不對,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君君,你怎麽了?你是生氣了?”

“不,我只是在想一件重要的事情。”張君冉搖了搖頭,“顧銘,之前我交給你的文件,你有好好保存嗎?”

“什麽東西?你說房產證和保險,我都放到櫃子裏了,你要嗎?”

“不,不用。”張君冉掏出鑰匙,觸摸到鑰匙孔,開門。顧銘擔憂地看著張君冉,後者卻只是笑笑,推門走了進去。

“對了顧銘。”張君冉沒有回頭,只是在關上門前沒來由的說了一句,“其實我今天真的很高興。”

樸信以最快的速度趕了回來,氣喘籲籲地跑上樓梯推開家門,如同平時一般,張君冉就坐在家裏,喝著一杯咖啡,正對著大門,聽見樸信開門的聲音便笑了一下:“你回來了。”

樸信卻無法像平時那樣回答一句“我回來了。”他跑過去抓住張君冉的肩膀,認真地查看他,著急地問道:“你沒事吧?”

“我沒事。”張君冉拍了拍樸信的手,“你怎麽喘成這樣了?先坐下,喝水嗎?”他想要站起來,卻被樸信按住,力氣大得讓張君冉感受到了雙肩的壓力。樸信喘著粗氣說道:“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我知道啊。”張君冉點點頭,“對不起,下次我一定記得帶手機。”

準備了一大堆話想要說的樸信,卻因為這一句對不起而不知道如何說下去。他想起心理醫生說的,你永遠不能讓病人有負罪感。

人面對巨大的變故,一般都會有心靈上的創傷,很多患者都會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給別人帶來了麻煩,覺得自己是一個包袱,負累。這種精神折磨讓患者很容易出現情緒失控,比如暴躁,容易發火,或者抑郁,嚴重的有自殺傾向。

樸信看著張君冉,這張他每天都要看見的臉,看不出一絲的暴躁或者抑郁,或者說什麽都看不出來。

說著對不起的聲音輕描淡寫。張君冉站起來,柔和地碰了碰樸信的肩膀:“你還是坐下吧,我去給你倒杯水,你身上都臭了,快去洗個澡。”

心理醫生的話不斷地在樸信的腦海中回旋著:【你要讓他開口說話,打開心扉,說出自己心裏隱藏的不安。】

樸信看著張君冉起身去倒水的背影,他緩慢地拿起水壺,用手指扶著壺口和水杯,水流傾倒,落在杯中,也倒了出來。

這麽多天以來,因為一直呆在一起,樸信從來沒有發現張君冉的細微變化,直到現在,他看著這個男人,才發現他瘦了。原本健康的身材銷售了一點,嘴角有著淡淡的法令紋,張君冉已經習慣了閉著雙眼,樸信幾乎看不見他漂亮的瞳孔,只有長長的睫毛依然漂亮如昔。

所有著急的情緒一瞬間都沈默在了胸口,樸信發現那些心理醫生說過的話,根本沒有用。

怎麽才能讓他打開心扉,難道要張君冉在他肩頭哭泣嗎?

張君冉聽見樸信問道:“你如果不開心,一定要告訴我。”

水壺裏的水濺出來,灑在手上,微燙的溫度讓張君冉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手背過去,然後搖了搖頭:“不,沒有,我很好。”

樸信走過去,環住他的脖子,在張君冉的唇上輕輕的親吻著,反覆地蜻蜓點水般的親吻,沒有深入。樸信用鼻尖盯著張君冉的鼻子:“來做吧。”

張君冉反吻他,樸信一把掃過小吧臺,水壺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卻沒有人理會。樸信坐在吧臺上,伸手拉開張君冉的褲鏈。沒有對白,直接了當地進攻重點部位。

舍掉繁雜的前戲,直接切入正題,像是有默契般地不停地親吻,張君冉不停地在樸信的身體裏進出著,兇狠得就像是什麽動物在宣誓主權,卻無論如何都達不到高潮。

不管他們在怎麽努力,如何的撫摸,親吻,這一個晚上,兩個人怎麽也沒辦法出來。只是硬挺著,卻一點也不爽,直到樸信精疲力盡,動彈不得。

在樸信的一聲痛呼中,張君冉終於抽身離開,轉而抱住了樸信。

“這樣就好了。”張君冉抱著樸信,“不行的話就抱抱好了。”

樸信很想說“不”,可是身體卻已經疼痛難當。

他尋求著解決的辦法,卻退化到了只能擁抱的地步嗎?

張君冉感受著樸信溫暖的身軀,還有環抱著自己的雙手,如果夏陽一般的氣息包圍著他,慢慢的都是溫暖,唯獨沒有光明。

他今天本來很高興。

和別人一起聊天,說話,吃飯,雖然看不見卻覺得一切近在眼前,他很高興,甚至想到要帶樸信一起來。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那根本不可能。

如果樸信在那裏,會怎麽樣?

“你小心一點,不要碰到火鍋,會燙傷。”“你別走過去了,我開車送你吧。”或者是小心翼翼的聊天,不敢說任何關於風景、視力的話。明明看見了他落在地上的垃圾,卻從來不告訴他,東西掉了。

照顧他的心情,生怕他受傷,不敢大聲的笑,不敢隨意的閑話家常,一大堆工作做不完卻為了陪著他、不讓他感到孤單而不敢做。

樸信以為張君冉不知道自己總是會帶回來一大堆的資料,陪著張君冉“看”電視的時候也在那工作著,只可惜張君冉的聽力越來越好,電腦的鍵盤聲,筆尖接觸紙張的沙沙聲音,還有樸信忍不住在吃飯的時候口中用極小的聲音念著的數據。全部聽在張君冉的耳朵裏。

他本想告訴樸信,你可以不用如此避諱,你可以問我如何處理這樣的分水嶺,也可以告訴我今天看見的風景,你不用顧忌聊起今天是不是有人跟你*,也不用在看到我碰倒的東西的時候害怕。

可是做不到。

張君冉深深地明白,樸信的做法沒有什麽可以責備的地方,他一心一意為自己好,艱難地,痛苦地,飽受折磨地忍受這一切。就像張君冉自己,明知道可以抱著樸信痛哭一場,告訴他自己有多麽想念看得見的時光,多麽希望可以出去走走,多麽想見到不同的光線,可是他也說不出口。

假惺惺地微笑,然後眼看著現實比預料中的殘酷一萬倍。

說什麽“我會照顧你”或者“有你在身邊”就好了,全是事情發生之前的自我安慰。就連這樣的話說出來都變成了痛苦。

有些根本解決不了的事情,如影隨形。

張君冉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可以面對一切災難,勇往直前地朝著自己的目標前去,最後卻發現自己在荊棘面前如此無能。現在的一切,都並非他說想要的。

他做不到的,只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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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銘再次接到樸信的電話,是在一周之後。就像之前一樣,樸信在電話裏大叫著張君冉不見了。他一如既往地睡到下午才起床,還沒清醒過來:“你別急,說不定他又出去玩了。”

樸信卻如同崩潰地說著:“不是出去了,家裏屬於他的東西,全都沒有了。”

顧銘這才驚醒,他從床上翻身起來,穿著內褲就跑到了對面,對面鄰居大開著房門,樸信坐在大廳裏,失魂落魄地看著顧銘。

“怎麽回事?他人呢?去哪裏了?”

“我不知道。”樸信搖頭,“我不知道。我一回來就發現他不在了。”

“開什麽玩笑。”顧銘急忙去撥張君冉的號碼,才發現自己的手機上有一條語音留言,留言來自張君冉,他平和地說著:【我交給你的東西,別忘了。】

他不敢念出來,只是擡頭看了一眼樸信,樸信正在給姚小平打電話,重覆著一周之前的鬧劇,找各種各樣的人,去各種各樣的地方找張君冉。

顧銘撥下號碼,那邊卻已經是關機狀態,

姚小平接起樸信的電話,聽著好友在那邊歇斯底裏的叫著,卻保持著沈默,他想起剛剛自收到的一封信,上面用筆整齊地寫著字,只是每一行下面都感覺像是被尺子什麽的格開,有些字體重疊在了一起。信上寫著:【還記得很久之前你我的約定嗎,我說過,如果我影響到樸信的生活,我就會離開。】

【我知道你肯定很想罵我,所以我也就承認了,沒錯,我很自私。我不希望日覆一日每天的生活變得更加艱難,我不想最後我們之中總有一個要崩潰。你很聰明,你應該明白,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我和樸信會無以為繼,用最難看的方式分開。】

【比起被樸信拋棄,我還是比較願意成為那個拋棄他的人渣。】

【所以盡管罵我吧,我就是這種人。自私自利,膽小怕事,不敢開始,害怕結束。】

【照顧好他。】

【希望你能和顧銘永遠在一起,他是好人。】

【再見。】

姚小平聽完樸信歇斯底裏的叫喊,然後掛掉電話,猛地把手機砸向地面。屏幕裂開的聲音傳到耳朵,姚小平大罵起來。

夏天,朝陽升起,有人正值青春,有人終將告別。

這是一個分離的季節。

65章

去參加顧銘和姚小平孩子的百日宴那天,樸信特意對著鏡子端詳了自己很久。時間說不出到底是把什麽刀,在樸信的臉上橫橫豎豎地劃過。這兩年,樸信長高了一點,依然不足的是身體還是論不上強壯。張君冉留在家裏的跑步機之類的健身器材全都蒙上了灰,樸信從來沒有去用過。職業的關系樸信坐著的時間比站起來的要長得多,雖然不太明顯,不過樸信還是發現,自己的屁股變大了。

令人擔憂的是發際線後移的問題,聽說很多禿頭都是年輕輕的開始掉頭發。樸信忍不住撩起劉海看自己的額頭,最近他從床上起來的時候,總是能發現幾根頭發。盡管姚小平說那都是正常現象,但是樸信還是很擔心。他摸過自己的後腦勺,扁平扁平的,要是以後禿了要剃成光頭一定不好看。

他的五官沒有什麽特別大的變化,只是皮膚差了一點,大概是整天面對電腦的原因。姚小平給他送過護膚品,都是從姚小平代言的化妝品廠商那順回來的。擺了一大堆,但是樸信都沒怎麽用過。

有人說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其實有點誇張。

樸信掰著指頭算日子,張君冉離開兩年多了。

兩年多以來,樸信的變化也就是這些。他雖然順利地接替了張君冉的位置成了部門經理,但是依然為工作忙的手忙腳亂焦頭爛額,時間並沒有讓他變得更聰明,他創造的收益始終沒有張君冉那麽多,只能說是普通成績而已。樸信有時候很羨慕電視劇裏的人,說一句時光飛逝就可以從菜鳥變成成熟男人,而樸信怎麽看自己都還是一只靠努力扇動翅膀才能跟上腳步的菜鳥。

他曾經想過要辭掉工作去找張君冉——那還是張君冉剛剛離開沒幾天的時候——他很激動,消極怠工,直到顧銘拿著房產證和保險單交到他手裏。

樸信原本很生氣,他很想把張君冉扒出來,然後罵他一頓,把房產證甩到他臉上大罵:“人都沒了我要房子幹什麽?!你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就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嗎?”

不過後來他冷靜了下來。樸信把房產證收到了櫃子裏,依然在這裏生活著,忙碌地工作。

他要守著這裏,萬一那天張君冉回來了,還有地方能夠找他。

要說變化比較大的,估計是姚小平。

他還是一個模特,不過從當初那個不懂行情的模特,變成了鏡頭前溫柔婉約,鏡頭外撒潑叫囂扯著競爭對手的頭發大叫:“有多遠給我滾多遠!”的小模特經紀人。對此樸信一直嘲笑他,說他從一個出來賣的女支男,變成了組織年輕男女走上不歸路的媽媽桑。

對此姚小平覺得甚是榮耀,而且顯然,媽媽桑的工作比起模特本身更適合他。姚小平都在計劃著正式當個經理人了。

比起姚小平的風生水起,顧銘依然吊兒郎當。大老板說過幾次讓顧銘回公司幫忙,顧銘開始拒絕了幾回,後來頂不住壓力去了一天。那一天顧大爺買進了一大筆黃金隔天黃金價格就下降了,氣得大老板捶胸頓足。顧大爺也因此找到了一個永遠遠離公司的理由:【他幹這一行絕對會虧錢。】

讓大老板更加生氣的卻是另外一件事。顧銘雷厲風行地勸說了姚小平和自己生孩子,當然,找的孕母。兩人各自給試管來了一發,連同試管和錢交給了醫生。不久之後兩個代孕母親就傳來了喜訊——顧銘喜得一子,姚小平更牛,喜得一對龍鳳胎。顧銘的兒子和姚小平的女兒分別叫顧姚和姚顧。而意料之外多出來的那個龍鳳胎哥哥在讓兩位取名無能的親爹和親爸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最後顧銘一拍腦袋瓜:“就叫姚銘吧。”

樸信捏著大腿忍了半天,才硬生生地把那句“其實這名字和某個長得很高享譽中國的籃球明星真的很像,叫這個名字你難道沒有壓力嗎?”給收了回去。

傳宗接代的孩子有了,顧銘正大光明地把姚小平帶進了家門,也不管老爹多麽生氣,一對夫夫三個嬰兒就這麽回家裏住下了。大老板一開始每天都吹鼻子瞪眼的,不過事實證明孩子的殺傷力永遠比大人厲害,沒多久大老板就淪陷在了嬰兒們的笑容裏。三個月大的孩子根本不會說話,他非到處跟別人說孩子們都叫他爺爺了。今天發百歲宴請帖的時候,大老板笑得合不攏嘴,高興得說著話口水噴了樸信一臉。

因為大老板的極力要求,顧銘和姚小平定居在了大老板的別墅裏。隔壁的房子賣了出去,很快被一個女人買下。樸信在新房東搬家的時候見過那女人一面,長得很文靜,笑容很甜美,後來就再也沒有見過鄰居。似乎那女人都是晝伏夜出,對搞好鄰居關系也沒有什麽概念。

熱鬧得鄰居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靜的鄰居。樸信一開始不適應,後來也就習慣了。有時候無聊,他還會揣測一下對面屋子裏會不會是什麽大領導的小蜜,看那女人的氣質倒是很值得包一包。

生活充實可靠,世界即使沒有張君冉也還在轉動。只是樸信每次回家都一直看向路的兩邊,希望能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有假期的時候,樸信就到處去,坐在某個城市的中心發呆,期待有一天創造出什麽偶遇。

但是說到底,這些都只是生活的調味料而已。沒有它們,時間依然流逝不止。

樸信的情緒已經在流逝的時間中變淡了許多,開始他憤怒、絕望,後來他為自己感到無端的淒涼,偶然會詛咒自己的人生。再後來他就看淡了,有時候他仔細想想,甚至覺得張君冉是對的,那個時候的他們一定無法維持下去,他們要解決那樣的困境,除非兩個人都換個心境,變得成熟。樸信難得理智地分析事情的時候覺得這一切似乎理所當然,只是想過以後又忍不住希冀著,有一天,已經接受了生活現狀的張君冉會主動回來,像很久以前那樣坐在大廳,喝著咖啡,對他說:“你回來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生活中讓樸信欣慰的事情或許就是他的父母,自從上次那個電話以後,逢年過節樸信給家裏撥過去的電話終於有了回音。有一次父親接起來,還問他什麽時候回家看看。母親有時候會跟他說如果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一定要和她商量。樸信又想哭又想笑,他很高興自己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難過的是他對著這久違的溫暖竟然無法說出自己思念的人。

樸信看著鏡中的自己,他長成了張君冉的年紀,卻還是不像張君冉。

果然還是少了什麽吧。

樸信理了理自己的領帶,作為三個孩子的幹爹,百歲宴必須要早點到場才行。他收拾好心情,提前來到了酒店。

雖然是夫夫組合,但是大老板對於孫子們的溺愛依然讓他忍不住大擺筵席,甚至計劃出一百多桌,最後還是姚小平勸他放棄原定計劃,只請了十桌左右。都是些多少了解內情的朋友。樸信大多也認識,只是看見周一白和布朗的時候也嚇了一跳。

樸信至少有一年沒有見過這兩個人了。一年前,這兩個見面就打架的人不知道懷揣著什麽心態一起去了趟布朗的家鄉做生意。在那裏,身為“外國人”的周一白對身為“本地人”的布朗先生來了一個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他給布朗下了藥,然後把他拖到自己的酒店進行了雙方自願但是附帶藥物強迫性的靈肉交融行為。周一白終於感到了公平和平等,並且表示對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在友好的氣氛和香蕉口味的杜|蕾|斯環繞之中,兩個男人達成了共同協議:他們將換床下的吵架變成床上的“打架”。

據樸信知道的,兩人在國外呆了一年,“打架”的生活一直進行得十分和諧,唯一讓樸信,或者說所有人奇怪的是盡管他們每天都睡在一起但還是不承認對方是自己的伴侶。用周一白的原話說就是:“拜托,和諧不意味著任何事情,難道你會跟自己的枕邊玩具結婚嗎?”

姚小平對此的吐槽是:“也沒見過誰每天都要用玩具,還跟玩具一起吃飯洗澡打豆豆的。”

樸信看見的周一白明顯抽條了許多,被陽光曬成小麥色的肌膚,被漢堡熱狗健身器材催發的肌肉線條,這些都讓原本嫩白的美少年變成了一條精壯的漢子。樸信瞪著周一白看了半天也沒敢相認,他最後還是選擇除了毛發又長了一點其他毫無變化的布朗先生握了握手:“好久不見。”

周一白在旁邊憤憤不平:“崇洋媚外,你怎麽能先跟外國人握手。像你這種心態是不對的!”

樸信看了周一白一眼,心想,恩,呆在國外一年還天天跟外國人在進行滾來滾去的某種運動,這種盲目崇拜外國男人size的心態,確實是要不得的。

幫忙接應了很久,百日宴終於開席,作為夫夫的好友,樸信和姚小平坐到了一桌,姚小平左右手各抱著一個孩子,愁眉苦臉地看著樸信:“他們好重,你能不能幫我抱一抱?”

樸信看了看姚小平手裏的龍鳳胎兄妹:“唔,你讓我抱哪一個?”

“姚顧比姚銘重了兩斤,唔,我應該讓你抱姚顧的。不過誰管呢,我比較喜歡女兒,你快把男孩子抱走。”樸信把姚銘接了過去抱在懷裏,不由得對姚銘的未來產生了深刻的擔憂。

雖然只有十桌客人,但是大老板還是把這場宴會辦的盡可能的奢華,從電視臺請來的主持人做過暖場,大老板非要顧銘和姚小平抱著孩子圍在他身邊講述一下家庭的溫暖和美好的撫養孩子的養育史。

三個成年人各自懷抱著一個嬰兒在臺上擺著各種姿勢照相毫不嫌累,早就餓了的樸信則在菜一上臺就開始不顧形象的吃起來。

龍蝦,鮑魚,魚刺……雖然賺的錢多了很多,還有張君冉基金做家補的樸同學平日裏依然是一個節儉的小市民。難得來吃好吃的,樸信只管把昂貴的食物全都塞進肚子裏。直到吃到肚子圓滾滾才停手。姚小平抱著孩子走下來的時候,樸信已經吃了大半個龍蝦,正在摸著肚子準備進攻下一輪美食。姚小平忍不住按住了他:“樸子,你的形象。”

“形象能吃嗎?啊,佛跳墻,服務員小姐麻煩給我來一碗。”

“別吃了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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