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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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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驀地沖出一群來者不善之人。莊紅梅冷眼看著他們,明知自己沒有半點功夫,卻不肯認輸。

這些人沒說二話,上來便要抓人。而莊紅梅的兩側幾乎是同時冒出六個壯碩的青年,他們以背相抵,將她圈在中間,護得極為妥當。兩路人馬僵持廝殺了近半個時辰,對方傷亡慘重,無一活口。而護著她的這些人也死了三個,另有三人也都受了傷。她不願耽擱,道了聲多謝,又揚鞭而去。所過之處,塵土肆虐。

三個時辰後,莊紅梅終於趕到了臨江,回到了任嘉允的身邊。而此刻的他們正打得激烈,少有人註意到她的到來。

任嘉允纖塵不染的袍子上有幾處明顯的紅色,有段青衣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或者還有陌振南的血。他三人纏在一處,各不相讓。任嘉允一心想要段青衣的命,陌振南便護著段青衣,對他只守不攻。

藍沐風與宮流語正齊力對付柳巖,身上也是處處傷痕,對方卻是輕松異常。而葉狄則是與蘇銘、楊建輝二人動了手,招招狠戾。

“嘉允!”她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靜靜地站在原地,身邊依舊跟著那三位受了傷的保護她的人。

樓輕月見莊紅梅也到這裏來,想與她站在一起。想了想,卻沒有邁開蓮步。

柳巖將藍沐風與宮流語二人留給旁人對付,自己則躍至葉狄的身旁,與其一同對付蘇銘與楊建輝。他與葉狄耳語幾句,後者往紅梅的方向看了看,隨即給他一個眼神。他接了指令,身形極快的躍至紅梅的面前。

任嘉允早在她過來時就已知曉,暗自蹙眉,專心的應對陌振南與段青衣。現下見柳巖將目標轉到了她的身上,一顆心高高的懸起。雖有那三人護著紅梅的安全,可他仍是放心不下,下手也更重了許多。陌振南被他一掌震開幾丈之遠,樓輕月只覺整個人都掉落了湖底,邁開步子跑到陌振南的身邊,為他擦掉唇邊溢出的汩汩鮮血。

宮流語與藍沐風也分了開來,她舉著劍接著任嘉允的招式,一同劍指段青衣,喘息道:“這裏我擋一會兒。”

任嘉允暗自感激,抽身而出。袖口滑出一卷絲線,他握在手裏,又拋了出去,細長的金蠶絲猶如利刃抽在柳巖的身上,他趁機將紅梅圈在懷裏,騰出一段距離,薄怒道:“不是叫你別回來!”

熟悉的胸懷叫她的心底騰起溫暖,她堅定道:“你是我夫君,我自然應該與你在一起。”

柳巖又執劍而來,任嘉允皺了皺眉,不敢有半點懈怠。藍沐風見此,也不管不顧那些纏著他的人,緊忙與任嘉允一同對付柳巖。

如此一來,即便任嘉允不懷抱著紅梅,她也不會有生命之危。

任嘉允的功夫本就比柳巖高上一些,他敵對不過,只好將矛頭指向藍沐風。而宮流語早已精疲力盡,額間大汗淋漓,她的心中卻是疑惑。段青衣雖與她過招,可並沒有拿出真正的本事,且似乎有些不在狀態。

又半個時辰,地下橫著數具屍體,鮮紅的血流成一幅妖冶的畫卷,如一紙嫣紅的罌粟花。

“盟主,楊掌門,你們又何必再苦苦掙紮!待我得了整個武林,自然少不了你二人的好處,到時候要什麽有什麽,又有什麽不好。”

“你作惡多端,還妄想成為武林至尊,別做夢了!”

蘇銘與他對面而立,氣宇軒昂。雖打鬥了許久,卻不見氣息紊亂。他覆看了眼與他側身而站的楊建輝,雙臂藏在袖子裏輕微的顫抖,氣息難平。他皺眉,低聲道:“楊兄,你可還好?”

“不礙事,不礙事。”他心下哀嘆,到底人老了,力不從心。

“哼,我可是給了你們機會,是你們自己不要。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下手無情了。”說罷,他凝力於掌心,與蘇銘錯身而過,直劈楊建輝的面門而來。楊建輝躲閃不及,只能全力接下這一掌。

千鈞一發之際,竟是從天而降的段青衣為他抵了這一掌。

“段莊主?!”

“爹!”樓輕月陪在受了重傷的陌振南身邊,想去看一看段青衣的傷勢,又無法丟陌振南孤身在此。陌振南以劍駐地,支撐著整個身體,他虛弱道:“輕月,扶我一同過去。”

藍沐風本能的看過去,柳巖得了空隙,一劍刺向藍沐風。任嘉允眼疾手快的用金蠶絲卷起他的長劍,反手一帶,鋒利的劍鋒直刺柳巖的心腹。他不可置信的瞪著他,任嘉允又狠絕的拔出此劍,金蠶絲繞上他的脖頸,細密的睫羽未有半點抖動,柳巖已一命嗚呼。

段青衣被這一掌震出好一段距離,看著並未受傷,實則內力已損失了大半。晦暗的眸子忽然變得無比清透,將所剩無幾的內力全部凝聚於手心之間,直沖葉狄而去。

那些追隨葉狄而來的殺手見柳巖死於任嘉允之手,紛紛將他圈起來。也有人聰明,將莊紅梅一並圈錮起來。莊紅梅雖然心中膽戰,卻是一動不動的站在原處。不過瞬間,任嘉允便來到了她的身邊,將她妥帖的護著。

而段青衣那一掌並不討好,沒有強厚的內力相抵,根本不是葉狄的對手。後者迎面而上,一手劈開他的手臂,側身起掌,出手極快的重擊他的心臟,心肺俱裂。

眾人見此,群起而攻之,葉狄腹背受敵,雙手難敵十拳。縱使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未能逃脫這一劫,命喪於眾人之手。寥寥無幾的殺手見當家的已命喪黃泉,猶疑之際被任嘉允解決了兩個,他冷冷道:“你們的主人已經死了,你們還為非作歹不成!”

這些人面面相覷,未幾,紛紛散了去。

“爹,爹……”樓輕月蹲在段青衣的身旁,兩行清淚止不住的滑落,滴在段青衣的錦帛之上,暗了一片。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有氣無力道:“月兒,爹知錯了,你一定要原諒爹,這樣爹才能走的安心。”

“我不怪你,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她泣不成聲,那握住自己雙手的大掌似乎漸漸沒了力氣,她不甘心的反握住,“爹,你不要走,你別走。你不是一直都想看我和振南成親的嗎?我與振南明日就成親,您別走,您別丟下我們。”

“好,好。待你們成了親就回到紫硯山,一輩子安安穩穩的過下去,爹也好去與你娘交代。”他笑著,雖是無力蒼白,卻格外輕松,將陌振南的手搭在樓輕月的手上,“振南,月兒就交給你照顧了,你千萬要好好待她,別學師父那般……”

“師父……”

在場的一些人看著心裏難過,紛紛轉過身去嘆息。

段青衣半垂的眼瞼又睜開了些,看著輕月身邊的藍沐風,“安兒!”

段安是藍沐風的真名,取義為安寧,偏偏不得安寧。他怔忪了片刻,稍稍挪得近了些,眼底氤氳著淚珠,卻執拗的不說話。

“寧兒有你照顧著,我也可放心的去尋你娘了。我這薄情寡義之人,是該同你娘道歉認錯的。對不起,安兒,讓你受了多年的苦楚。”段青衣期許的凝睇著他,蒼老的手掌貼上他的面頰,疼惜的撫摸著,“安兒,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爹。”

藍沐風心中掙紮,直到將死之人的眸子黯淡下去,那只留有餘溫的手掌漸漸滑落下去,他才下定決心握住他的手,沈沈的喚了聲,“爹。”

段青衣微笑,漸漸闔上雙眼。也許他的一條命不夠還,但他已盡力相抵了,他至少可以稍稍問心無愧的去找婁安月與段夫人,與他二人再相聚相守。

樓輕月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猶如刺心的藤蔓,纏繞著每一個人的心臟。任嘉允淡眼看著,心中自也感慨萬千,他握著身邊人的纖手,不自覺的用了幾分力道,輕輕道:“紅梅,我們走吧。”

莊紅梅亦緊緊握住他的手,生怕一個不小心,又與他生生別離。

在這之後,武林中再也沒有有關任嘉允與莊紅梅這兩人的傳言,似乎這二人自這人間蒸發了一般,再無音信。

多年後代替段青衣掌管段家莊的藍沐風仍是不由自主的想念一個人,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哪怕只是她發間的一只梅花簪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可他再也未曾見過她。身後傳來脆生的鶯歌聲,喊他道:“哥哥”,他笑著迎了過去。

他只盼著來生能先任嘉允一步與紅梅結識,從此站在她身邊的人能夠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裏也就結束了。結局可能有點急,顯得倉促了。在此,作者君謝謝一直支持的親們,鞠躬。

本文不完美的地方,下篇補足。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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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楚楚(一)

我在你的眼裏,怕只是個路人。或者,連個路人都不是。

起初遇見你的時候我也未曾註意。名師高徒,英俊非凡,和煦如風,這千萬人之中雖說不多,卻也不少。武林這麽大,我又自小跟在爹的身邊,見過的豈止你一人。

我與你比武是在以武會友的最後一輪賽事中了。那日的陽光極好,照在木制的武臺上,光亮亮的,又極其暖和。我看著受傷的你,有些猶疑,“這位公子,你受了傷,不如我二人的比賽推後一些,待你的傷勢有所緩和再來比試。”

你笑了笑,兩瓣好看的嘴唇略顯蒼白,卻肯定道:“怎能因我一人而壞了規矩,蘇姑娘無須擔心,我的傷並不重。”

這一場比武終究還是你勝了,你負手道謝,唇邊漾著淡淡的極其溫和的笑。

這樣好看的一抹笑,猶如一朵暖黃的迎春花落在湖心,圈起一道一道旖旎的漣漪。

隔日我爹舉辦慶功宴,我坐在主桌的右下首,正好與你的位置相左,偏偏我的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你的身上。你眉開眼笑,澄澈的瞳孔裏盡是寵溺,為身邊的女子挑菜。我笑了笑,心道這樣的男子真是少見。先是傷了人姑娘,現在又對人姑娘那般示好,莫不是心裏有愧?

那姑娘也奇怪,對這樣溫和的一位男子竟能視而不見,對你給她的布菜不僅沒有半分歡喜,竟還露出點點討嫌之意。

不經意的,我這一晚上都將目光落在你二人的身上。

宴席中有人難為那姑娘,勸她飲酒。你二話不說,立時站了出來,也不顧姑娘的顏色,為人家擋了一杯薄酒。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身邊的人問我笑什麽,我訕訕的也不知自己回了人家什麽話,反正人家聽了我的話很是郁解。

忽然有一男子出現在你二人之間。這人我記得,他就是信手將你打傷的男子。

他目光落在姑娘面前的菜碟子上,漫不經心的笑著,伸筷夾了一塊棗泥糕遞給她。姑娘很是愉悅的接過來,送入口中。那時我正看著你,你當下暗了神色,悶悶不樂的呆坐著。

那二人將要離宴時,姑娘斟酒一杯於你,清洌洌的道:“我向來不喜欠人人情,方才你為我擋了一杯自當十分感激。這一杯便是我敬你,多謝。”這話說得清脆,也不給你任何機會,徑直飲了這杯恩謝酒。你無可奈何,只好陪著她。

放下杯盞,這二人便離去了,腳步緩慢,偶爾只言片語穿過嘈雜的喧嘩竄入我的耳膜。我清清楚楚的聽見了他二人之間的對話,那一瞬,我忽然十分的同情你一片真心錯付。

後來我才曉得,那公子叫做任嘉允,你心儀的姑娘叫做莊紅梅。

一日段莊主攜同你一道來我蘇府,他眉目清朗,隱隱露了幾分心計。我正與爹說著玩笑話,見你二人來了便想先回房裏,方想施禮,就聽段莊主與我道:“這就是令千金楚楚姑娘了吧。那日在以武會友的擂臺上看著已覺得姑娘清靈毓秀,現下看來,更覺得出水芙蓉了。”

“段莊主謬讚,若沒有別的事,小女便先行退下了。”我禮貌的說著,不經意的瞥了你一眼。你神清氣爽的站在他的身後,湖藍色的錦帛微微拂起,如漾起的水紋,煞是好看。

第二日我爹與我說起昨日段莊主此行目的,原是為了撮合你我二人。我爹說,你長得俊俏,人又溫和,會是個不錯的好夫婿。我想著你那麽喜歡紅梅姑娘,怎麽會與段莊主前來求親,你定然也是被段莊主坑蒙過來的。

思忖過後,我與爹道:“我的親事還是過段日子再說吧,這藍公子雖看著不錯,可到底我們還不了解彼此,哪能如此輕率地就允了這樁事。”

爹覺得我說的有理,便尋思了將此事先搪塞過去。自此之後,我就開始了有意無意跟蹤你的行為。

想來這種行為很是不齒,可我本意不過是個惡趣味,想看一看你與紅梅姑娘之間的恩怨情仇。未曾想我這一跟蹤,就是整整三個月。

你素來喜愛在段府呆著,除了整日陪著你的小師妹段寧也沒別的事。

那日存著小心思的段寧終是趁著你不註意騎著快馬溜了出去,你緊忙追上,生怕她出個什麽岔子。那副模樣,真是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疼得緊。

我突然有點鬧不明白,怎麽你對紅梅姑娘那般情深,對你的小師妹也是那般情深,莫不是個多情的種子。

段寧見你在她後面拼命的追,她也只好撒了丫子的跑。手中的鞭子一下接一下的揮動著,我看的心驚肉跳。她這架勢,好似要將馬兒抽死過去,我忍不住為她的馬兒默哀。

到臨江街市本是兩個時辰的路程,楞是被你二人趕縮到一個時辰。

臨江的街市恰逢早上,熱鬧的很。段寧那匹受了驚的馬兒橫沖直撞,嚇傻了不少人,我本騎術不精,不敢貿然上去阻止。何況你也不過是跟在後面,我就沒操那份閑心,好在路人都躲得利索。可驀地有個孩子沖在馬路中間,來不及躲閃,段寧又剎不住馬。

就在我忍不住閉上眼睛時,那個叫做任嘉允的公子閃了出來,身形極快的將孩子救於馬蹄之下。這驚鴻一瞥,將段寧那顆鮮紅純真的心臟都填了個滿,根本瞧不出任公子身邊的紅梅姑娘才是他的摯愛。

我躲在人群裏,饒有興致的看著你。

你那一雙好看的眼睛盯著紅梅姑娘,久久不願移開了去。我識得這種眼神,雖與任嘉允的眸子裏流露出的情誼稍稍有些區別,但都是情深的。我便猜測,你對紅梅姑娘和對段寧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後來段寧總是想著法子出去見任公子。

我總覺得你是應該感謝段寧的,因為她的無理取鬧,你有了甚多的機會與紅梅姑娘相見,雖說每次見面的時候你都是無比的尷尬。尤是那回你想幫紅梅姑娘簪好玉簪,卻被她冷冷的斥回。那一瞬,你黯淡的星眸失去了光輝,卻強作歡笑的化解了這份不愉快,拉著段寧回府。

我只覺得這是委曲求全,我本想為你討個公道,可看你的樣子,我竟漸漸地打消了這個念頭。我曉得,我若是為你討了這個公道,你一定不會開心,反而更為難過。

不過幾日,武林中忽然出了一件大事,闕天閣被人一夜之間誅殺。我身為武林盟主的女兒,是該稍稍關心一下這等事情,便暫且回到爹的身邊。據聞此事是因綺玥之故,傳言這綺玥是枚刻著武功秘籍的玉佩。我爹為此愁眉了好一段時間,直到任公子來我府中與我爹暢談一番之後,我爹才舒展了眉頭。

其實那日我就在屏風的後頭,我聽爹問了他一句,可有婚配。我心下一涼,我爹定是想將我許配給他的,可我的心裏並不願意。好在任公子大大方方的回了這門親事,我也松了口氣。

兩三日之後,我又悄無聲息的跟蹤著你。

剛站上段家莊的墻垣,就看見你神色匆忙的駕馬而去。我又是一驚,不曉得你出了什麽事。可我沒想到,你那般神色匆匆,竟是為了見紅梅姑娘一面。我倏地生出一絲不快,但見你從懷裏掏出一枚玉佩遞了過去,那懇切的目光一點也不像在送予定情信物。後來我才曉得,你是去給段寧求解藥的。可好端端的,紅梅姑娘怎麽會給段寧下毒呢。

而你因此受的段莊主狠戾一巴掌也一直在我的眼前徘徊。我知道你對紅梅姑娘用情至深,我也知道你為她可以不顧一切,可我到底還是心疼你情根錯種。

可更讓我吃驚的是,段寧醒來的那個早上,你盯著段莊主憤懣離去的身影,口中輕輕呢喃的那一聲:爹。

段莊主是你爹?

段莊主竟是你爹!

這麽大的一件事,你為何要隱瞞不說?

後來段莊主派人去請任公子前來一敘。這不過是個借口,他本意無非是詢問段寧中毒一事,然則請來的不是任公子,而是紅梅姑娘。而她與段莊主之間的對話,我也是聽得雲裏霧裏。

紅梅姑娘走後被段莊主的人埋伏,此事我是曉得的,可我跟了出去,並沒有出手相救。我私心覺得,不論是何原因,她既給段寧下了毒,就應該償還。

不日,段莊主與你提起為你前去與紅梅姑娘提親。你難為著,終於還是允了下來。

那一晚,我輾轉難眠,一夜未歇。藍沐風,我覺得我可能在不斷看好戲和心疼你的過程中,愛上了你。

我竟愛上了一個不愛我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蘇楚楚(二)

我竟愛上了一個不愛我的人!

我因此消弭了好一陣子,爹總問我怎麽整日沒精打采的。可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怎好意思說出這等事情,豈不是失了我女兒家的顏面。

爹為了給我散心,特意給我辦了生辰宴。

我本不想如此大費周章,可我心底裏又忍不住的偷偷的念著你,想見一見你,又害怕去見你,便吞吞吐吐的應了此事。

誰又能料到,在我的生辰宴上發生那樣大的一件事。段寧竟因為嫉妒,而給紅梅姑娘下那種見不得人的毒藥。

我坐在主桌,遠遠地看見任公子從你的手中接過紅梅姑娘。燈火裏的你訥訥的看著片刻,仍是提腳追了上去,我不多思索,也一並尋了過去。任公子安下紅梅之後,前去討要解藥,你低聲的懇求他再放過段寧一回。

我想著這話,隱約猜到上一回段寧中毒之事,許是她自食惡果。

房間裏明晃晃的燈火經晚風吹拂,輕輕地搖曳著,連帶著我眼中的你也是一晃一晃的。你心疼的看著榻上難以忍耐的人,時不時的給她擦汗。那掙紮的眼神明明很是想幫她,卻是定定的坐在凳子上未動半分。

府中的丫鬟又端著水盆出去換水,你溫柔的給她擦拭額間、面頰、玉頸之間的汗漬。未幾,你彎下腰身,在意識不清的紅梅姑娘的眉心之間落下一吻,極輕極輕,似乎是怕驚擾了她。

她所中之毒本就是撩撥之藥,你如此做法,更是叫她難以忍受。

她那痛苦猙獰的模樣,我在外頭看著都很是疼惜,何況是你。我整顆心都高高的懸起,生怕你勸不住自己而做了錯事。也或者,我是怕你做了那樣的事,我便再也沒了機會。

好在任公子及時回來,帶走了紅梅姑娘。

隔日聽我爹說,九年前殺害了三千多條人命的人,就是段莊主。而段莊主,是你的爹。我心中驚駭,沒敢將此事告知我爹,仍是悄悄地跟著你。

幾日之後的某個白天,你忽然與段寧起了爭執。她面目猙獰的對著你斥責,我離得遠,聽不清你們說得什麽。可我清清楚楚的看見,她那雙手腕已然被廢。不多時,你心灰意冷的走出她的房間,我靜靜地跟在你的身後。

這是我第一次離你如此之近,不過咫尺的距離。

明艷的陽光遮得我有些眼花,竟覺得你的身子有些不穩。而下一刻,我看見你的面前灑出一道鮮血,我疾步上前,卻撲了空。你搖晃著身子,跌跌撞撞的走到榻邊坐下。

不多時,你闔上眼瞼,沈沈的睡過去。

我上前探了你的鼻息與脈搏,心下一陣抽疼,連忙給你去配了清熱祛火、紓解心悶的藥方子,熬了藥餵你喝了下去。

那時刻,雖然你沈浸在睡夢裏,我卻覺得幸福。這時候的你,是屬於我的你。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傳來。我急急地躲了起來,卻不知自己在躲什麽。

後來發生了許多令我措手不及的事情。金越長老橫死,兇手不明,我爹為此焦急了好些時候。我做女兒的,卻不能為他分擔憂愁。而段寧也不見了蹤影,好一段日子才回去段家莊。

段寧回來的第三日,紅梅姑娘攜她的隨從一並悄悄地來到段家莊。她將數日前你送予她的玉佩還給了你,道是此玉佩是段夫人留予你的信物,於情於理,她都不該占為己有。你悻悻的收下,滿目哀傷。

我忽然恨透了這個女人,她竟將你的一片真情踐踏的一文不值,她竟將你弄得遍體鱗傷!

心下驀地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我想要她死。或者,讓她再也回不去,然後再也無法出現在你的面前。

這個念頭方一生出來便占據了我整個腦海,我被自己嚇了一跳,卻不自覺的找到段寧,告訴她,紅梅姑娘就在段府。這是殺害她的一個好機會,不能錯失。

待我重新回到你的附近,看見你悵然若失卻溫和的樣子,我倏地醒悟,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大錯特錯的事情。可等我出去一探究竟時,紅梅姑娘的隨從已然喪命,而她也不知被段寧帶去了哪裏。

我不敢告訴你,怕你恨我。

紅梅姑娘的性命終究還是保住了,是遲來的任公子將她救了出去。我卻覺得,救出她的人,是你。你舍下了你的小師妹,離開了段府,都是因為這個女人。她在你心裏的位置,已沒有人能夠比擬。而我,不過是你蕓蕓識客中的一位路人。

任公子的警覺性極高,我不敢再跟著你,怕被他發現無從解釋。那之後的半個月裏,我便沒再見你。

乞巧節那日,我念著雖不能陪在你的身邊,但我跟著你的身後,也算是與你一起過了。哪知我去的不湊巧,你竟已經出門。我抑郁之下便在你的屋頂呆著,看著紅透了的半邊天和天邊的星辰,很是哀傷。

不多時,三五個勁裝打扮的男子悄悄地潛了進來。我皺了皺眉,隱藏在暗黑的夜色裏。

這幾個人安無聲息的潛入你的房間,忽然傳出一陣清脆的打鬥之聲。未幾,當中兩名男子鉗制著段寧飛躍了出去。我抻著脖子看了會兒,守著段寧的那二人竟都陳屍於房中。我不敢耽擱,連忙去尋你。

那一夜我與你一起,雖只是為了找尋段寧,我卻在心裏偷偷的感謝她,讓我有了與你獨處的機會。

我想著借此機會靠近你一些,卻因著我爹要辦武林大會一陣忙碌而耽擱了去。直到許久許久之後我才知曉,段寧因著自己的爹藏有另一個女兒而變得癡傻,而那另一個女兒就是那個叫做樓輕月的女人。而你,竟是段莊主失散多年生死不明的兒子段安。

武林大會那日,我爹怕我有危險,將我關在家裏,沒讓我出去。待我想了法子到那裏時,見到的卻是段莊主已魂歸於天,你滿是淒哀立在樓輕月的身旁,好似段莊主不是你的爹爹,而真的只是你的師父。

我四下看了看,紅梅姑娘與任公子已不見了身影,許多人都已散了去。我走到你的身邊,輕音喊著你,“藍公子,請節哀。”

你未理我,直直的凝視著漸漸冰冷的段莊主的遺體,他的面容和藹,唇邊帶著一抹滿足的笑容。倏地,你道:“樓姑娘,請容我帶回爹的遺體,也好安葬。”

你的聲音難得的沒有溫度,我聽著心裏都發寒。樓輕月倒似乎沒什麽感覺,聽了你的話,與那陌振南一同將段莊主的遺體帶了回去。回去段家莊之後,你又將段寧接了回來。我借口你現下無親無故,樓輕月與陌振南又各有事忙,便一直在你的左右幫襯著你打理家事。

段莊主入殮那日,你一襲白衫直挺挺的站在棺木之前,墨色的頭發披在肩上,黑白分明,與眸子裏那道閃爍的明光輝映,是那樣的好看。

你道:“師父生前最大夙願便是與你娘團聚,從前他二人陰陽相隔,如今倒也可一嘗這夙願。樓姑娘,勞煩你將師父的遺骸帶回去,與你娘葬在一起,別再讓她二人分離了。”

“沐風……”

她心裏難過,連帶著聲音都有幾分哽咽與嬌弱。陌振南站在她的一旁,悲傷自不必言說,卻也眉目橫起,寫著對你的疏冷。

“有勞樓姑娘了。”你淡淡的,拱手以禮。

我知道,你這是在為段夫人留最後一絲尊嚴,哪怕是她已經故去。

從此之後,你留在了段家莊,守著段莊主留下來的一切,同時照顧著段寧。而樓輕月則帶著段莊主的遺骸回到了紫硯山,是你爹與她娘相遇的地方。

那一個月裏,你像丟了魂似的,我常陪在你的左右,卻似陪著一具行屍走肉。

“楚楚姑娘,多謝你連日來對寧寧的照顧,真是多謝你了。”那日,我正在段寧的屋前與她玩耍,你忽然道出這一句話來,我當下便明白,你這是要遣我離開。

我笑了笑,故作不知曉你的意思,“不謝。”

“楚楚姑娘客氣,段家莊的事情也已整頓得差不多了。以後,寧寧還是由我來照顧吧。對於楚楚姑娘這段日子的照拂幫襯之恩,在下改日定當登門拜謝。”你與我如此疏離的說著,全無你對紅梅姑娘那般的寵溺與疼惜。

我心灰,卻不心死,“藍公子才是客氣。我不過是與段姑娘投緣,這才閑著無事來與段姑娘一起消磨消磨時間,還請藍公子不要將此事放在心上才好。”

你向來溫和,被我這麽一說,也沒好意思再拐著彎兒的讓我回去,只道:“那就多謝姑娘了。”

每每回府之後我爹總是叫我少去你那裏一些,可我聽不得勸,仍是隔三差五的往你那裏去。雖然你可能不曉得我的心意,或者是故作糊塗,但能與你相伴至此,我已心滿意足。

這樣好的日子莫約維持了兩年,忽的又一日,你與我道:“楚楚姑娘,過段日子,我與寧寧要去別的地方了。這以後,姑娘你還是別再往這裏來了,免得撲了個空。”

兩年了,可你還是從不肯將姑娘二字去掉,單單喊我一聲楚楚。

“你要去哪裏,不回來了?”我問。

你頷首,滿是無所謂,“這裏已沒有我所眷戀的人或物,待我將段家莊的工人們都安排妥當便離開。”

“可想好了去哪兒?”

“我與寧寧已在臨江呆了兩年,未曾拜祭過一回我師父。這回出去,自是先去紫硯山拜祭一番。至於在何處落腳,便看緣分吧。”你道,輕輕地笑著,如天邊的流雲,“這兩年多謝姑娘的幫襯,我也不至於手忙腳亂了。”

“沐風……”我喊著他的名字,靜默了半晌,想說一句你可不可以別走。可到了最後,我只是說,“照顧好自己。”

我沒敢等他的回話便跑了回去,我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在他的面前落淚。

可是沐風,你這一走,我們何時才能再見面呢?

或者,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藍沐風……沐風,但願百年之後,你雙鬢斑駁,坐在藤椅上看著朝陽驚起、落霞夕照時還能記得你的生命裏曾出現過一個女子,她的名字叫做蘇楚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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