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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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落地玻璃窗下,盡量讓濕淋淋的身體曬幹。迪諾曲起手指,把煙灰抖落在晶藍的池水裏。

“你收留那個人。”

他身邊膚色暗淡的胸膛一起一伏。

“是。”

“……他是誰?”

“老千。”桑薩斯坐起來,向後抹起頭發,水順著手臂滴到塑膠地毯上,“或者就是個廢人。”

“你不知道?”迪諾叼著煙卷,拿手指來回描畫身邊人後背彎弓般的緊實線條,在深水中禁閉似的窒息後,他感覺累了。

桑薩斯沒有說話。

迪諾的目光向上,註視著他頸後的骨節與深溝。

……你又是誰。

#07

他左手小指上纏著安哥拉銀的尾戒,卻毫不在意身上價值幾萬塊的白襯衣,就那麽一屁股陷進臟兮兮的天鵝絨布面單人沙發裏。

斯克亞羅知趣地站在廚房中央。他雖然口無遮攔,卻是個好房客。

他聽到迪諾在洗牌,他的手指柔韌而細長,擅長把拉斯維加斯撲克從左手洗到右手。

斯克亞羅覺得迪諾這樣的人不應該屬於那邊的世界,但搞不好他們卻是同一個職業,甚至耍詐敲過對方的錢。

客廳裏幾乎沒有談話,只有偶爾嘩嘩的甩牌聲,或是撕開無紡布的嘹亮脆響。

桑薩斯在午夜鎖門離開,黎明回來時帶著一股硫磺和火柴皮混合生物的腥臭倒在沙發床上。

那樣的淩晨,警笛聲會在伊萊梅大道和東西主幹道上響徹整夜。那聲音像薩克森的號角,忽近忽遠,連睡夢中也能聽見。

斯克亞羅不由自主想起多神信仰裏輪流駕車經過天空的白晝和黑夜。

——迪諾一來,他就會知趣地避開。

簡陋的大理石料理臺上擺著切過一半的面包,和切面包的餐刀。斯克亞羅望著滑窗外伸出的平臺,鴿子會飛來停在上面,有白色的印漬留在水泥澆築地面上作證。

他看著咕咕響個不停的鴿群,慢慢抓起了餐刀。

鴿群沒有察覺到危險,繼續爭食,他瞄準了領頭的紅嘴白鴿。

咕咕咕,咕咕咕。

他的左手慢慢提起鍍鉻刀具,抓緊了。

咕咕咕。

玄關傳來穿鞋的踢踏聲,大門拉開,有些生銹的彈簧發出輕微的哢噠。

他毫不猶豫地抓起餐刀,甩了出去。

幾乎在甩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後悔了。自己的左手如此笨拙,連主人都為之羞恥。

鴿群驚叫著撲拉拉拉拍著翅飛走了,他甩出去的餐刀靜靜掉落在地上,只紮到幾片淺灰色的尾羽。

斯克亞羅低下頭在空氣中抓捏,那只缺少有素訓練的左手笨拙地牽制著五根手指。

沒有右手,根本不行。帶著一種近乎屈辱的心情回到電視墻下的小地盤裏躺好,他這樣想。

“你幹什麽,進廚房。“桑薩斯坐在沙發裏,兩手分別撐在兩側。

他從迪諾那裏聽到了這個男人的名字。

斯克亞羅幾乎是翻出了全部的眼白:“幹你屁事。

桑薩斯掀開亂成一團的沙發床站起身,走進廚房。

五分鐘後,他聽到一聲刀刃插入堅壁的響亮喀拉,以及咕咕的慘叫和有氣無力漸漸變小的拍翅聲。

男人從廚房門口探出□□的上半身,他側腰時腰間的人魚線更加明顯,慢慢收進卡其長褲的褲腰裏。

斯克亞羅恥辱的翻個身,那人卻命令他:“你,過來,馬上。

他極不愉快地耍性子扭了一下,那把嗓子變得更低,帶著明目張膽的威脅:“不要讓我說第二次,現在,渣雜。”

桑薩斯伸手拉開廚房的嵌入式櫃門,拖出中等大小的旅行箱。

他面朝斯克亞羅,看也不看單手打開密碼鎖,旅行箱裏擺著亂七八糟的槍支部件。

鬼知道他要做什麽。滑窗外的平臺上,再一次傳來了鴿子的咕咕聲。

“只有一次,睜大眼睛,看清楚。” 桑薩斯只是用下巴點了點鴿群,撿起刀具架上另一把餐刀。

“比如說那只,就這樣。“他擡起上臂,洗過的銀色餐刀閃閃發亮。

“一。“他擡起手。

“二。”他對準了刀鋒。

“三。”餐刀俯沖進鴿群裏,紮進一堆淩亂的羽毛中,斯克亞羅幾乎聽到了嘶嘶的漏氣聲漫出,灰色的菜鴿徒勞地拍著翅,翻倒在沾滿自己白色糞漬的水泥平臺上,刀柄完全沒入它肥碩的肚腹。

“先給我把槍裝好。“

桑塞斯拍拍手,又補上一句:“其實開槍的道理也一樣。”

他連餐刀也懶得收回,順手帶上廚房的門,真是糟糕透頂的老師。

#08

他好些天沒沾酒了。在這個房間裏,所有的東西都屬於桑薩斯。他把酒當水喝,卻從來不顯出絲毫的醉態。

斯克亞羅小心地拿出那些零部件擺在地板上,造型奇怪的改裝瞄準鏡和轉輪讓這把老式□□的組裝顯得尤其覆雜。

他挨個拿起那些部件,仔仔細細地在心裏畫下模樣,再依次整齊地擺回它原來的位置。那些打磨粗糙的金屬滑槽根本沒上過油,在契合時顯得尤其困難,掌握不好正確的力道,哪怕使出全身力氣也難以卡到一起。

接下來幾天,他靠著僅剩的左手跟這把半島戰爭時期的老槍較著勁兒。

數不清的次數,裝了拆,拆了裝。

力量開始在他連牽制手指都困難的左手上蓄積,最開始只有江流源頭那樣的一點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厚實,越來越穩健。

在這種近乎變態的專註拆卸中,幾乎讓人忘記時間。

他都懶得察覺自己跨過了白晝黑夜的巡游界限,幾次和淩晨歸來的房主撞個正著。

——他的最新發現,這是個癮君子。

在桑薩斯睡得死沈的正午,他會滿懷惡意地偷偷數床下掉落的嗎啡註射針管。

自己何嘗不是癮君子,只是被社會接受而已。

斯克亞羅滿頭大汗地要把加□□管卡到槍座上,槍管不是標準的量身定做,和卡槽相比有點窄。

一只滿是傷疤的手從他上方伸過來,扳住槍托,借力一推,金屬卡槽發出一聲圓滿的哢噠。

他不講別的,只是伸手按住斯克亞羅還沒痊愈的右肩:“別再玩你的數針管游戲了,不然我是不是需要連你的左手一起廢掉。”

光是看看斯克亞羅的臉色就知道按在肩上的是什麽力道。

——他壓根兒沒敢反抗。

大概就是這個時候,他對這個男人產生了無可挽回的好感。

相比於最初幾天的饑餓,他現在能得到作為早中晚餐的速食罐頭。

這或許可以看做被接受的標志。斯克亞羅把開罐器丟還給桑薩斯,後者懶懶地閉著眼,兩手交叉搭在腹上。

他什麽話都不屑於說,但不代表他默許。

#09

在十五天之內,暴雨再次襲擊了洛克戴爾。這次不是黑茲爾,是卡洛琳。

桑薩斯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上雨水浸泡的街道。

雨水打在地面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在暴雨中,斯克亞羅和桑塞斯,一前一後,默默地走著。

一家人門前的街燈亮著,幽暗的前廊上,傳來佛羅倫薩機器的“一夜間”。

他走得很快,一直沿著南北向的主幹道,穿過公園,穿過電力工廠,穿過廢棄的垃圾填埋場。被丟棄的,銹蝕得只剩下外殼的老爺車,如同蹲踞著的無聲無息的巨獸,黑暗中睜大了早已失明的雙眼。

斯克亞羅低下頭看著人字拖鞋上沾滿的脫硫煤灰。

垃圾填埋場的另一頭,連著阿肯色公路的匝道。桑薩斯若有所思地摸著鋁合金的圍欄,單手撐住,縱身一躍,走上阿肯色公路。

他落地,啪的一聲,濺起大片大片水花。斯克亞羅跟在後面,學著他的樣子單手翻過護欄,左手還殘留著的笨拙讓他險些摔了個狗啃泥。

雨幕中的阿肯色公路,彎彎曲曲地深入無邊的暗藍夜色裏。兩個被風刮得歪歪斜斜的影子在路面上不緊不慢地移動著。

他的衣服全濕透了,紙片一樣裹在身上。斯克亞羅卷起褲腳在水坑裏疾步淌過,勉強沒有掉隊。

前頭的人不停地走著,他已經無心去數時間,只是在後面不停地追著他過分急促的腳步。

他們越走越遠,越走越遠。雨更大,上路的匝道口幾乎看不到了,龍卷風撕裂樹冠的嘶嘶響在耳膜深處鼓動著,不停地喧囂作響。

桑薩斯停下了。

他近乎癡迷地望著在黑夜中延伸的阿肯色公路。一陣尖利的喇叭聲,開往弗羅裏達的度假巴士呼嘯而過,車燈刺得人睜不開眼。

“餵——”風把聲音撕扯得七零八落。斯克亞羅兩手在嘴上卷成喇叭,對著桑薩斯大喊。

“——回去吧!!”

他沒有聽見似的,癡迷地望著南方。

斯克亞羅踩著水,逆風,啪嗒啪嗒地跑過去。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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