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素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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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人自小便知,自己這一生的路是已被父母規劃好的。她會嫁入非富即貴的人家,過完光鮮卻又無趣的一生。她要跟一個未見過面的男人同床共枕,為他生下一男半女,還要為了爭一席之地跟小妾們鬥個你死我活。

還是書中寫的故事比較有趣。故事裏有長了三個頭的妖怪,有眼淚會變成珍珠的鮫人,還有吹口氣便能讓人覆活的神仙。其中她最喜歡的是個扮了男裝替父從軍的女子,她很好奇她是用什麽法子不讓人察覺身份的。於是小小年紀的素人便常去父親的書房翻一本又一本的古籍,然後跑去亭子裏看到夕陽西下。

一日,父親拉了個小男孩過來:“這是明啟表哥,他的父母不在了,今後便住在我們家裏。”素人便朝那男孩看去。男孩穿著粗布衣服,相貌普通,至多只能說是端正。他咧開嘴巴朝她打招呼道:“素人表妹好。”她也向他問好,然後接著去翻她的書。多了一個人還是多了其他什麽,都跟她沒多大幹系。

她不知自己是怎地睡著了。醒來時發現已然入夜。之前因為打擾她看書而被訓斥的丫鬟也不敢來叫她。她合了書從亭子裏出來,剛踏上花園小徑,就看見一個瘦小人形仰躺在草地上。那人聽見她的腳步聲,開口道:“素人表妹。”她想了想才記起這個白日才見過的表哥。

她問:“你躺在這裏幹嘛呢?”

“看星星。”

她便也擡頭去看。她從未認真看過這在黑夜裏熠熠生輝的事物。這些星星在墨藍色的天空發出柔和的光,給四周景物都披上一層朦朧的白紗。她又聽見男孩道:“我爹爹說,天上的星星都是那些死去的人變的。現在他和娘一定也變成了星星,在天上保佑著我呢。”她聽了這話便覺得傻氣,書裏明明說的人死後是要變成鬼去地府的。便不再理他,徑直走開。

後來表哥便在她家裏住了下來。他性子隨和熱情,誰有事了都會去幫把手。時日長了,鏢局裏上上下下的人提到他便都會讚賞一聲。父親似乎也頗為欣賞他,親自指點著教他武功。他雖天資愚鈍,卻又一副好耐心,一套拳幾十遍幾百遍的練下來,竟也似模似樣。

他忙著練功,她也忙著看書,同一屋檐下住了兩三年,說過的話卻扳不過五根手指。她有時也能看到他在遠處揮汗如雨的樣子,心裏只覺得傻。反覆的招式她看的人都嫌煩了,他卻仍笑嘻嘻地揮出一拳又一拳。

素人十歲的那個冬天,安平下了很大的雪。她拿著書推開門,看見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的雪。想了想,她還是抱了個小暖爐出了門。她喜歡那個僻靜的亭子,四周種了許多松柏,將那亭子層層掩住,尋常不會有人去那裏。她可以在那裏看很久的書,且不會有母親姐姐來吵她去繡煩人的女紅。今日她便踏著雪照常去那裏。到了一看,那裏已有了一人,正把欄桿上的雪仔細拂去。看到她,笑嘻嘻道:“怕表妹沾到濕了衣服會凍著。”

他總是這般笑著,看著傻裏傻氣。做的事也傻。也不管這麽大的雪她可能不來,只想著不要讓她這個總是冷了一張臉的表妹凍到。

素人平日因只顧著看書,對其他人或事物皆不感興趣。頭幾年老管家不慎跌入離她不遠的池子。前來救人的下人們經過亭子的時候就看見三小姐依舊在淡然地翻她的書頁。自此,素人便得了個冷情的名聲。她當時確是聽見那管家呼救了,只是她一個幾歲的小孩怎麽救人,且在她想去叫人時,已見人朝這邊趕了過來。不過她也懶於解釋,冷情便冷情吧,沒人敢靠近她便一個人好了,這樣正好沒人打擾她看書。

她這麽想著,表哥已弄幹凈欄桿,正往凍得通紅的手心使勁哈氣。

這個傻瓜,也不知帶個小笤帚。

不覺間嘴角便噙了點笑意。她往地上抓起一團雪,在手裏揉了個小球,朝表哥狠狠砸去。這傻瓜也不知躲閃,只楞在那裏任雪球砸到他臉上。雪球在他臉上碎開,他的頭發眉毛上便成了白花花的一片,像是變成了個小老頭。

素人見了他這滑稽的樣子,終於憋不住笑了出來。傻瓜表哥見她笑了,便也跟著咧開了嘴角。

自此後兩人便親近了些。雖如此,也不過是素人見了他後會點頭問好。且父親交給表哥的東西越來越多,他們更是難得見上一面。表哥十六歲的時候,父親便讓他去學著走鏢。她看著父親的意思,是以後要把鏢局交給表哥打理的。便心裏暗自替他高興。

這趟鏢走得山高水長,待表哥他們回來已是年關了。托鏢的貨物安全送到,雖路上有些波折,都妥善解決了。且表哥還給他們都帶了禮物回來。她在亭子裏抱著小暖爐聽丫鬟眉飛色舞地說娘親姐姐都收到什麽什麽。最後她覺得煩躁,便讓丫鬟先退下。她繼續看著書,可是書上的字卻一個都讀不下去,她不知自己在等著什麽,在期待著什麽。

然後表哥就來了。他不知什麽時候已長得這麽高,穿著整齊幹練的衣裳,人也顯得精神許多。他拿了個匣子對她道:“給表妹的禮物。”她期盼著不要是跟娘親他們一樣俗氣的絲綢手鐲之類的物事。

揭開蓋子,便看見一個眉眼頭發描畫得栩栩如生的小人躺在那裏。那小人是硬紙所制,臉和身體用畫筆勾勒出線條,再塗上顏料抹出顏色艷麗的衣裳。小人的頭部和手腳關節處穿了細孔釘入線綴,又連上了細長竹簽。素人用手去動那竹簽,小人的一只手便揚了起來,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又去動下端的那根簽子,小人腳又勾了起來,合著手做了個好笑的動作。她覺得好玩,便把簽子一起移動起來。那小人就跟著搖頭擺尾手舞足蹈。

她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玩的小玩意。

表哥在旁溫言道:“我知你性子喜好與旁人不同,故看見這個小人便想著要給你帶回來。希望你喜歡。”

原來在他眼裏她是不同於其他人的。她心裏突地有了些莫名的喜悅。她擡頭去看他。這個從瘦小男孩長成挺拔少年的男子,正如五年前一般替她仔細拂去積雪,也一般的沒帶個小笤帚。

暖爐的木炭似乎放得太多了些,烘得她不止手心,連胸口都覺得暖烘烘的。

“我很喜歡。”她朝他綻出一個笑來。

表哥見了她這個笑便楞怔住了。傻氣的模樣還是跟小時一般無二。她的笑意便更加了一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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