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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愛撒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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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軒!別想偷懶!旁邊那一堆也要搬完!”

“哦……”劉軒懶洋洋地應了聲,不情不願地搬磚去了。

他覺得地府就是個垃圾地方。看看人家陽間,雇傭童工都是犯法的,要坐牢的,再看看這裏,童工合法化也就算了,居然還是不給錢的那種!

“虐待兒童……”他小聲嘀咕著。

但還是被監察鬼聽到了,他擼起袖子飛過去就給劉軒屁股上來了一下:“你可拉倒吧!都死了十多年了還tm兒童?我可告訴你了,事不過三,再耍什麽花招逃去陽間,下回可就不只是服役五年這麽簡單了!”

“知道了……”劉軒無語,“權限狗,就知道欺負我。我雖然內心已經成熟了,可人家身體還……”

“是啊,你身體都死了。”監察鬼冷笑。

劉軒:……

二十多年前,劉軒出生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裏。村子裏的小孩大多都是留守兒童,父母都在外打工,劉軒出生沒兩年,他爸爸也跟村子裏的人一起出去幹活了,五歲的時候媽媽也去打工了。爺爺過世已久,他從來沒見過,於是他就跟奶奶兩個人一起生活。

奶奶對他管教很嚴,從來不讓他跟村子裏調皮的小孩一起玩,生怕他被教壞了。還告訴他,做人一定要誠實,撒謊的孩子不是好孩子。他很聽話。

村裏的女孩子比較文靜,不愛吵也不愛鬧,有時候會聚在一起玩過家家。劉軒偶爾會跟她們一起玩。

男孩子們總是笑話他,說他娘不兮兮的,天天不是在家呆著,就是和女孩子玩。劉軒從不搭理他們,因為奶奶跟他說過,他們是壞孩子。

那時候的山村裏,家家戶戶都養了雞鴨豬牛等牲畜。劉軒六歲開始就和左鄰右舍的女孩子一起上山放牛,鄰居偶爾會逗他,說萬一他們幾個小孩子在山上碰到妖怪該怎麽辦?

劉軒很認真地回答說:“我是男孩子,一定會好好保護女孩子的!”

鄰居們都笑了,不是那些男孩子那樣的嘲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為他的可愛、純良和膽識而欣慰的笑。

小小年紀的他也能感覺到點什麽,他很喜歡別人對他這樣笑。

大人們和小女孩們都很喜歡劉軒,但是男孩子們卻不同,在他們眼裏,劉軒就是個異類。

放牛的時候,劉軒他們會帶上語文書和數學書,幾個小孩坐在山坡上讀漢字,做數學口算題,常常一呆就是幾個小時,從下午放學吃完飯開始,到傍晚才回去。

調皮的男孩子們每次見到劉軒和女孩子們一起放牛,都會撿幾個石頭扔他家的牛,劉軒很心疼牛,但是又拿他們沒辦法。

後來有一天,快要傍晚了,他們一會兒就該牽牛回家了,這時候調皮男孩們的“頭頭”小益突然跑過來和女孩兒們說西邊那座山的後頭開了很漂亮的花兒,五顏六色的。

純真的女孩兒們都信以為真,都想要那花兒,但是她們也知道,那邊有一片墳地。

“好想要啊……”劉軒的鄰居小婉很遺憾地說道,“但是媽媽說那裏很嚇人,不敢去。”

劉軒見狀,便讓小婉幫自己把牛牽回去,自告奮勇去給她們采花兒,人人有份。

他獨自去了。由於天色有些暗了,就看得沒有白天那麽清楚,但他還是能看到那片墳地的另一端,確實好像有五顏六色的花兒。

但是怎麽過去呢?直走的話,得穿過墳地,繞著走的話,說不定要花很多時間,回去就很晚了。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直接穿過墳地。

這一片有大大小小幾十座墳,有的家裏條件好點的,就把墳也修得比別人的大,還用水泥砌了一個“圍墻”,墓碑也雕得很繁覆,碑前還有兩三級小臺階。條件差點的就是土往上一蓋,前方再立上一個很普通的甚至破破爛爛的小石碑。

村裏老人常說晚上不能接近墳地,會看見不幹凈的東西。

要問他怕不怕?答案是肯定的。

但是,他已經和小婉說好了,所以無論如何都想把花兒給她們帶回去。

他鼓起勇氣,盡量不去看旁邊的墳墓,邁開步子走得很快。這附近一個人都沒有,大家都挺忌諱的,他感到背後陣陣寒意。

好在這段路並不算長,他很快就走過去了。

那些五顏六色的花靜靜地躺在一座新墳的土堆上。他想起來村子裏前些天有個老人去世了。再仔細看看,那些花兒,哪是什麽真花,全是花圈上的花。

幾滴冷汗緩緩滑過臉頰,他後退了一步,心臟“砰砰砰”跳得很快。

怎麽辦?這種“花”,真的要帶回去給她們嗎?

不,那怎麽行?會嚇到她們的。

他咬咬牙,淚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轉。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小益那麽討厭。

他趕緊往回跑,一刻也不敢停,更不敢回頭看,生怕會出來什麽可怕的東西。這時候,周圍的墳墓似乎都變得詭異了起來,好像有很多雙眼睛在看他。那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離開墳地後,他稍稍松了口氣,開始在茂密的草叢中穿梭,尋找著回家的路。

但是樹林太大了,地上雜草也很深,幾乎沒了他的腰。還有許多他叫不出名的植物,此時都好像在跟他作對似的,要麽絆他的腳,要麽擋住他的視線。

也不知轉了多久,他還是沒能走出去。天已經完全黑了。他感覺腳底很疼,小腿和手臂都被植物劃傷了。山上還有許多蚊子,都追著他咬。他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卻也無濟於事。

可憐小小的他還沒有意識到,他一直在林子裏繞圈。

第二天,奶奶找到他的時候,他倒在深林中,遍體鱗傷,墳地就在附近,他根本沒有走遠。

小益被狠狠地打了一頓,村子裏的人路過他家,都要對他指指點點。

劉軒身上的傷被處理了之後,奶奶找了個神婆,說是要給他驅邪。那個神婆問了他一些問題,他都如實回答了。然後燒了幾張黃色的紙,還把灰放在水裏讓他喝下去,很難喝。請神婆的錢是小益家出的。

從那以後,劉軒再也沒有靠近過那片墳地,他們放牛也絕對不會去西邊的山頭。

又過了一年,劉軒上二年級了。

聽話單純的他,還不知道有些東西悄悄地發生了變化。

在學校裏,小婉她們和他玩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少了,反而開始和小益那些人一起玩。

他不解,問小婉為什麽。

小婉說,小益長得很帥,是男神。

他不懂。

沒多久,他便看到好幾次小益牽著小婉的手,有時候還玩她的頭發,他本來想叫小益別對女孩子動手動腳的,卻發現小婉也樂在其中——她願意小益對她動手動腳的。

他跟小婉說,奶奶告訴他小益是個壞孩子。小婉卻生氣了,還說他是因為羨慕小益才這樣說的。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小婉漸漸地不再是自己熟悉的小婉了。

那次之後,小婉便很少再跟他玩了。

後來,他甚至常常看到小益把小婉壓倒在草地上,還用嘴唇去碰小婉的臉。小婉笑得很開心。

他不懂,小益明明是在欺負她,她為什麽還會高興?

噩夢在二年級的暑假快要過完的時候來臨了。他本應該在九月份的時候開開心心地升上三年級。

小益帶著小婉,還有另外幾個小孩子一起悄悄地去偷別人地裏種的大白蘿蔔。這個季節,蘿蔔已經成熟了,他們把白蘿蔔從泥土裏□□之後,用削鉛筆的小刀削掉外面那層薄薄的皮,切成小塊大家分著吃。

吃完後又拔了好多個走了。

劉軒看見了整個過程,但他沒去阻止他們。他知道他們不會聽的,而且還會把他打一頓。

沒一會兒,蘿蔔地的主人來了,一看蘿蔔被拔了好幾個,心裏頓時就很窩火。他瞅見劉軒牽著牛在附近的小水溝那兒。劉軒很乖,他的牛也很乖,它很安靜地在那喝水,它仿佛懂人話似的,劉軒說過什麽不能吃,它就絕對不吃。

蘿蔔地的主人走過去,問他有沒有看到是誰偷了蘿蔔,劉軒沒瞞著,一五一十地說了。

當天下午,小益就被狠狠地收拾了一頓,小婉也挨了罵。小婉的媽媽不許她跟小益玩,說要跟劉軒多學學,看人家劉軒多乖一孩子。

小婉傷心地哭了很久。

劉軒去安慰她,結果她說要讓她知道是誰告的狀,非把那個人教訓一頓不可。

劉軒愕然,那話從小婉口中聽到感覺很奇怪,要不是小婉的表情很可怖,好像要吃人一樣,劉軒可能會真覺得是別人逼她說的那話。

“對不起,是我告的狀。”他還是承認了。

第二天,劉軒就被打了。

小益帶著昨天偷蘿蔔的那幾個小孩一起趁他放牛的時候把他圍毆了一頓。小益那些人也就算了,就是不知道小婉跟誰學的,扇巴掌扇得可狠了,嘴裏也罵不出來什麽好話。

他鼻青臉腫地回家了。

“軒,你這是咋的了?跟人打架了?”奶奶心疼地問道。

劉軒眼裏閃著淚花:“是小益他們打的,因為他們昨天偷蘿蔔的事是我告的狀,他們就打我了。”

奶奶一聽,怎麽咽得下這口氣!她給劉軒處理了一下傷口,馬上就挨家挨戶找孩子們家長去了。

當晚,小益又挨打了。

小婉被她媽扯著到劉軒家裏,問劉軒小婉還幹過什麽壞事,劉軒想了想,把在學校裏小婉和小益的事兒說了。

小婉他媽聽了簡直氣得不行,從竹掃帚上拽了一條細枝,用力地在小婉屁股上抽了好多下,打出來許多條血印子。小婉哭得撕心裂肺。

這個時候劉軒清楚地意識到,他和小婉做不成朋友了。

之後那些小孩沒有再找他麻煩,小婉也再也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直到開學的前一天,奶奶給劉軒買了件新衣裳,他很喜歡,準備開學的時候穿。

下午兩三點的樣子,吃過飯後,劉軒照例去放牛。他牽著牛兒去了小河邊,水邊的草更嫩,牛喜歡吃。

小婉也牽著牛過來了,對他說:“小軒,咱們把牛放一邊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沒多想,答應了。

兩個人坐在河邊,小婉說:“劉軒,以前我覺得你人可好了,就喜歡跟你玩。”

“嗯。”他淡淡地應了句。

小婉接著說:“可是你現在怎麽老告我狀呢?”

“我只是實話實說,奶奶說過,做人要誠實。”

“那你自個兒誠實去吧!”小益也過來了,他一把將劉軒推了下去。

那河有大人身高那麽深,他不會游泳。

岸上的小益和小婉,就這麽看著他在水中掙紮,然後沈了下去。

劉軒一輩子沒說過一句謊話,他一直按照奶奶說的,做一個好孩子。

奶奶還說,好人有好報。

劉軒覺得,他沒做錯,他是個好人,可是他死了。

那年,他不到九歲。

劉軒覺得很荒謬,他沒去投胎。死了一年之後,他離開了那個小山村,離開了整日都在思念他的奶奶,去了大城市。在大城市,他學會了如何說謊,也變得很精明。

後來他被陰差拘回了地府,說他得去投胎。他覺得不行,為什麽要投胎?讓那樣的人生再來一次嗎?

他騙過了陰差,逃走了,逃到了陽間。

他似乎發現了謊言的樂趣,他騙人騙鬼,那些被他騙的蠢蛋,傻傻的樣子真的很可笑。他總算明白了為什麽生前小益他們會嘲笑他,因為那樣老實的他根本就一點也不合群,堅持著老一輩口中的正義感,被人耍了還不知道,傻傻的,還孤零零的,很可憐很沒用,像個廢物。

他成了一個謊言鬼。

但他始終沒有回去報仇,除了說謊之外,他不會刻意去做其他壞事。他想,也許他並沒有完全改變,有一部分還是原來的他。那可笑的正義感早已被刻在骨子裏了。

劉軒看了看手裏的磚頭,真的要在這裏搬五年磚嗎?他可是還沒在陽間玩夠呢。

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時間一過,他就得去投胎。

其實做個人挺好,但他知道,一旦投了胎,就會失去以前的所有記憶重新開始,他很害怕那樣的人生會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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