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樹星(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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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從森林的中心擡頭望,能看到晦暗不明的陌生星宿。

轟和綠谷從踏入古老密林之後就感受不到外面的風雨了。這裏大概是有結界,一年四季的風景大都雷同,偶爾有北方飛來的候鳥棲在視線盡頭油綠的枝梢上,扇動翅膀卻也是啞然無聲的。

半路上耽誤了太多時間,他們還是沒能在天黑前抵達樹林。結界的四周有巡邏的樹靈,看到綠谷的時候都很吃驚,確認了轟的身份後也沒怎麽為難他們,照例放行。只是神態中下意識流露出來的不屑讓轟焦凍覺得有些紮眼。

他想,這些人果然沒有照顧好綠谷。

綠谷習慣了,沒去管護衛的眼神。他的家比較偏僻,在森林中心那些挺拔的參天大樹後頭,要在林中走很久,才能看到邊緣區裏那棵屬於綠谷的,長勢看上去過於貧瘠的樹。圍繞樹幹築著一圈木梯,有幾階已經被腐蝕出幾個空洞,踏上去就發出“吱呀”的沈悶聲響。順著往上走,樹屋建在不算高的地方,看上去很久沒有人打理過,門口的鎖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綠谷的羞赧也來得很遲鈍,到門口了才有邀請喜歡的人進自己家的實感,他開鎖,戳了幾次都沒對準鎖孔,“轟君,那個,我很久沒回來了……家裏很亂,大概也很臟,不過我走之前有大掃除。哦對,而且我家也很小,除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什麽也沒有……我,啊,怎麽打不開。”

轟雙手疊過去握住綠谷的,然後穩穩地幫他開了鎖,“沒事,我都喜歡。”

沒說“都可以”,“都能接受”,“都沒問題”,說的是“都喜歡”。

綠谷臉有點紅,打開門的一瞬間掙脫轟的懷抱往屋裏跑,帶起一陣若有似無的木頭香氣。他太久沒回家,其實屋子裏有一些陳舊的味道,但和綠谷生活的氣味糅合在一起,好像也不算難聞。

綠谷點上燈,然後又手忙腳亂地開窗通風。他的房間還是太小了。床邊翻開了沒來得及收拾的書,桌上自己雕的木頭玩偶,腳邊的地毯針腳歪七扭八,一看就知道縫補過好多次。這些比之前住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更加生活化,是綠谷私密的縮影。

“轟君先坐一下吧,裏面、裏面太小了。我要先去清理一下……咦,毛巾去哪裏了?”綠谷小跑進側邊的小門裏,可以看見那裏隔開了一個很小的空間,和整個屋子的格局也不太搭,有明顯的擴建痕跡。裏面的洗漱用具擺放得很整齊,浴桶看上去是自己做的,有點粗糙。

轟跟進去,本來就狹小的空間一下子變得更加擁擠。

“怎麽了?轟君?”轉頭發現轟君自顧自走進了“浴房”,綠谷微微抖了一下,像一只受到驚嚇的兔。

綠谷出久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不安。這點不安不是來自這個狹小的空間,也不是來自他和轟之間的親密,他原本是很享受這些的。他不是人類,長大前他也沒有接觸過人類,有時候情緒會有些滯後,跟轟君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想不起來害羞和躲閃的。大概是下意識地珍惜和他接觸的每一秒。

他的不安是因為他又回到了這個地方,這個不真正屬於他的家。他不是人類,也不是樹靈,不知道這樣混血的身份能瞞多久。

想到這裏他就感到惶然。

“綠谷,這裏很好。”

綠谷出久想轉身擡頭,卻投懷送抱一般地靠進了轟的胸膛,“轟君覺得好,就好。之前一直是我一個人住,所以可能會有點簡陋。”

“是你住過的地方,所以很好。”轟焦凍雙手扶著綠谷的肩膀,那樣子看上去顯得過於正直了。他總是這樣笨拙地、嚴肅地想要去安慰一個人。“我看到了桌子上的書……”綠谷的桌子上堆了很多書,從歷史到魔法怪談都有,有一本關於龍的故事書書角已經卷了,看上去很舊,應該是被翻了很多遍。“那下次,我們去西邊看龍脈。”

“還有北海。就在我……我家附近,下次,也帶你去看。”

“還有……”

綠谷出久第一次沒有認真聽轟講話。他靠在轟胸前,不敢完全卸力,肩膀有些酸。他覺得奇妙,在局促、黯淡、靜謐的這一秒,他感到了勇敢。

他想,他的身邊不是轟君的歸宿,但他願意追逐。

02

綠谷出久做了整夜的噩夢。

夢裏的他很小,短腿短胳膊,睜著大眼睛打量著周圍的一切。他看到長頭發,尖耳朵,藍色眼睛的“故鄉人”。他眨巴著眼睛笑,鴉羽一樣的睫毛撲出一點陰影,發出奶聲奶氣的咿呀聲。綠谷沒註意到那些人古井無波的、冷漠的眼神,也沒註意到自己躺在枯枝做成的簡易搖籃裏,他捏住自己的小拳頭胡亂抻胳膊,像是要討一個擁抱。

再然後他長大了,懂得了自己沒有最親近的人。他的爸爸是樹靈,媽媽是人類,他沒見過他們。綠谷隱隱約約知道自己是不受人喜歡的,不受長老的喜歡,也不受同齡人的喜歡。夢裏的他站在離玩伴們很遠的樹後,看一眼,又躲回去。他害怕被發現。他們不喜歡綠谷在周圍,近也不好,遠也不好,最好是看不見。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推搡他,更多時候是當做綠谷不存在。

再大一些的時候他更喜歡一個人呆著。看書,做手工,曬太陽,什麽都好。那間木屋就是他的避難所,沒有哪裏比一個隱蔽的空間更讓他感到安全。惡意好像也是會隨著年齡成長的,他的童年玩伴不再把他當做空氣,他們把他當成宣洩情緒的工具。

綠谷的身上偶爾帶著傷,他脖子上那枚和樹靈一樣的標記讓同族人覺得羞恥和厭煩,大抵是排異的情緒在作祟。後來為了躲避那些目光又只好把那塊兒捂得死死的。

然而這也是個錯誤的決定。

他們把綠谷堵在角落,撕扯他脖子上的布料,手裏拿著匕首想要剜去他脖頸間的肉。樹葉標記很亮,會發光,這提醒綠谷他的周圍是多麽灰暗。那個地方被啃了,不知道是誰的牙印刻在上面,他們廝打在一起,綠谷用盡全身的力氣反抗,他比一般的樹靈都要瘦弱,那一刻迸發出來的力量居然比當場的任何人都大。

拳頭、腿腳、尖齒,骨骼、經脈、血肉。

他好像沒有別的武器。

退無可退。他沒理由去卑微,也還是被打磨得更能容忍,更能堅持。他沒方法去逃脫,卻硬生生從那個假模假樣的籠子裏走了出來。沒人對他溫柔,他走出那個狹小的木屋之後竟然也能對萬物生靈展露柔軟。

他是為了遇見轟焦凍才仍然維持完整。

結界隔斷了這個冬季不正常的雨勢,流光溢彩的透明薄膜外,是絳紫的雷電和雨聲的咆哮。綠谷躺在床上,在萬籟無聲的森林中驚醒了。

天光大亮,一切平和得像是假象,綠谷額前的汗淌進眼睛裏,漬得有點泛疼。

“轟君?”

轟焦凍醒得很早,他的警戒早就成了一種習慣,不管在哪裏都是一樣。洗漱過後天也才蒙蒙亮,結界包裹下,昨夜的電閃雷鳴反倒像一場夢。

這座樹木構成的城市讓轟有些陌生,但昨天一路走來他也發現了綠谷家離中心區很遠。轟洗漱完畢,走到床前輕輕給綠谷掖好被子,又拿桌上那只筆頭都快被磨平的羽毛筆留了一句自己先去買點早餐。

轟下樓的時候後知後覺地想,口袋裏的通用貨幣好像剩得不多了……他低頭準備檢查一下,再擡頭的時候面前已經站了幾個陌生的樹靈。

“您好,王子殿下。”

轟沒動,腳下的木梯依舊發出吱呀的聲響。

“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族長想見您。”

“也許您會想知道的。”站在最前面的樹靈垂著頭,“那把劍的秘密。”

轟沒作聲,回房拿上了自己的劍,他下樓很慢,很輕,耐不住前面的幾個樹靈不講究,把本來就朽壞的梯子踏得咚咚響。他停下來,不耐煩地把食指比在唇上。

“輕一點,不要吵到他睡覺。”

轟說不上來自己的心情,硬要形容,大概是有些喘不上氣。他看著面前的劍,幾天前那股暗紅色的光柱依然在其中流淌,是斷裂又重熔一樣的殘忍顏色。

童年的回憶又一口氣湧進腦海,最後定格在安德瓦把他關進房間的那一刻。他竟然到現在都清晰地記得那雙眼睛。不是責備而是驚喜,渴求的雲翳在裏頭翻滾,那是一種對力量絕對控制的自負。

面前的老樹靈摸了摸自己拖到地上的白色胡須,看轟沒反應,又重覆了一遍。

“這把劍的附魔材料是您父親的血。”

轟反應過來,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再擡頭的時候還是波瀾不驚的。

“嗯,”轟收回劍,“然後呢?”

他不覺得那個人會做無意義的事情。

“血,他……”老樹靈觀察了一下轟的神色,又開口:“安德瓦陛下不覺得這件事出格,但實際上我都數不清多少年……沒有人這麽做過了。”

“把至親之人的血,通過我們族內古老的秘術附著在武器上……對,就是那把寬刃劍。除開能得到強大的力量,更令人著迷的,大概是,它是永續的。”

“什麽意思?”

“一旦陛下……那麽他的力量,會全部由您來接受。”

轟焦凍沒有說話,青筋卻已經虬結在他攥緊的拳頭上,且愈加明顯。他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眼睛裏迸出血絲,竟有種讓族長不敢開口的氣勢。

“繼續說。”

“現在它會這麽反常,大概和您之前的預感是一樣的。北邊……有大事要發生了。陛下遇到了危險,這把劍才會用這樣的方式提醒他的主人。”

他補充道,“要開戰了,殿下。”

轟焦凍想起黃沙飛揚的那個國度,嘈雜的集市,奢侈的噴泉廣場,牢籠一樣的宮廷。

他邁出步伐朝屋外走去。

“您要走了嗎?”老樹靈撫了扶胡須,“您或許還不知道,和您同行的那位……”

“綠谷是混血,我知道。”

族長露出驚訝的神情,他追了兩步,“您……”

“我知道。”

“所以,我更不會帶他走。”

北海不會是綠谷想要看到的那個樣子了,原先澄亮得如玉石一樣的海面會變得腥臭,裏頭填著人類或者那些挑起戰爭的其他族類的屍體,城墻應該會損毀,噴泉裏不會再有水,沿路的星子也看不到了。

轟焦凍也不會是那個轟焦凍了,他會在戰爭面前變得平凡、普通、無能,即使咬著牙撐起身板,也沒辦法保護一個他想保護的人。

他曾無數次地想過要將自己的命運和綠谷牢牢捆綁,痛苦就讓其痛苦,怨恨就讓其怨恨,只要綠谷在他身邊。

他以為自己做得到。

轟焦凍不是第一次感到無力,但他第一次在這無力中生不出憤怒的情緒。

他覺得自己身上被綁上了沙漏,他除了聽著自己的心跳掙紮撕扯,為那即將到來的事實默數,再也沒有別的辦法。

門外傳來咚隆隆的聲音,有東西砸在木地板上,沈悶又惶恐,像是樹果落地。轟焦凍警覺地往門口跑——

“是誰?!”

慌亂的腳步聲已經遠去了,轟打開門,門口果然什麽也沒有,只留下一陣木香,那味道有點熟悉,轉瞬就融進周圍古木自帶的香氛裏消失無蹤了。

他的腳下是一枚不小心被踩到的果子,鮮紅的汁液黏在了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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