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樹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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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山間的露水從青蒼的薔薇科植物的葉尖處墜落,掉進濕厚的泥土裏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這裏未受到暴雨青睞的時候都是安靜的,以北是人魚棲居的海峽,渡過那片險海,就是轟焦凍的故國。往西走,一直走到山脈的邊緣,則能看到龍域的全貌。巨龍時不時飛上厚重的雲層逡巡他們的所有物,強烈的威壓會一直傳達到他們所處的山脈,威脅更加弱小的生靈。

回程的時候轟選了一條稍微平坦些的路,綠谷像是還有點沒回神,一路上也不主動搭話,精神有點不太好。轟焦凍這個人,不是很擅長安慰,看到沿途時不時有尾翎甩著金粉的鳥類飛過去就放緩腳步等樹靈跟上來,“這是一種鳳,挺常見的,尾巴上掉下來的金粉可以放瓶子裏做個小燈泡。”

“啊,嗯,”綠谷註意力不太集中,“就是持續時間不太長,幾個小時就不發光了。”

轟沒想到綠谷知道的比自己還多,低下頭摸了一把鼻子。這就算是尋找話題失敗了,沒一會兒兩人之間的氛圍又安靜下來,綠谷不同以往的沈默讓轟心裏有點發悶。

好像自己好好養著的一棵樹被雨打蔫兒了一樣。

“傷口還好吧?”轟焦凍小心地把綠谷的衣服往外又扯了扯,避免布料和胸口上虬曲的傷疤粘黏在一起,“回去給你上藥。”

“會好得很慢嗎?我們明明還在趕路……”綠谷盡量加大自己的步子,踉踉蹌蹌地跟著轟。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很稀松平常,但用力過猛,暴露出其中的一點點自責。

不會是一路上盡想著這件事吧。

轟回頭看著綠谷,表情是很單純的不解,“冒險本身不就是這樣嗎,不是你受傷就是我受傷,很正常。”

綠谷頓了一下,敏感地去觀察轟的表情,發現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沒摻雜任何可能的“安慰”。他突然就覺得心裏沒那麽難受了,眼角樂得彎起來,步伐也輕松了很多。

轟再遲鈍也看出了些端倪,他瞇著眼心想,綠谷好像挺怕給別人添麻煩的。

談不上用優點或是缺點這種定性的生硬詞句去形容,但大體能窺見一點他成長的環境。綠谷出久害怕虧欠,厭惡不對等。可他又向往成為保護者,不拒犧牲。也許還不止是這種程度,轟心想,看上去只是小小的,很柔弱的樹靈,實際上好像一直在嘗試激烈、危險的事情。

——就好像要迫切證明自己的價值一樣。

回到洞裏之後綠谷躺在自己鋪好的樹葉堆上,轟拿出自己身上的瓶瓶罐罐鼓搗,沒一會兒就配好了外傷用藥,灌進棱角不規則的透明玻璃瓶裏,顏色是漸變的。

綠谷有點緊張,手指緊緊攪在一起,沒話找話,“轟君還真是什麽都會……嗯……可能是從小學習的?”

轟焦凍嘴角彎著,忍不住地要嚇唬他,“好了,眼睛閉上,挺疼的。”

綠谷出久慌忙閉上眼睛,洞外一束亮光照進來,轟能看見他不停顫動的眼睫上旋踞著的粉塵,恍若之前在路邊看到的鳳鳥的尾翎粉。這時的綠谷看上去真正像個稚嫩的樹靈,會因為害怕疼痛而緊緊皺眉。

一時之間轟覺得自己的心跳聲有些大,漸漸地和綠谷因為緊張而加速的心拍混在一起,融化成水流。

他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放輕手腳將藥水塗到綠谷的傷口處,然後纏上緞布。

“好了。”

“嗯?”綠谷睜開眼,因為不適應亮光又眨了兩下,“好了嗎?我怎麽一點感覺都沒有……”

直到擡眼看到轟調侃的笑容,綠谷才發現自己原來是被騙了,“什麽啊轟君,你剛才是亂說的啊?”

轟沒回答,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我去找點吃的,不會走太遠。”

“……轟君以前都不會開這種玩笑的。”綠谷還有點懵懂,更多的是羞赧,好像怕疼是什麽很見不得人的事情,他低頭看自己身上包紮過的地方,“我剛剛還真是被嚇到了。”

轟已經走到了洞口,回身的時候稍微彎了彎腰,左手撐在頭頂的巖塊兒上,“但還是被我發現了你是怕疼的,也不算件壞事。”

02

河谷地帶一般是靈氣聚集的地方。那裏的水生植物種類繁多,如果在清晨靜悄悄地往岸邊走,說不定還能遇見鹿。

不過轟焦凍是來找魚的。

有段時間沒下雨了,河面很平靜,連折射的一點波光都顯得溫柔。轟跳進水裏憑著感覺找燈魚。燈魚在南方很常見,鱗片閃閃發光,白天黑夜在水裏都像一盞燈似的。這種魚吃了對傷口愈合好,口感也還不錯。轟是從北方過來的,那邊不像南方湖海交錯,所以他的水性一直挺一般,下河抓個魚可能也就是他的極限了。

轟赤裸著上半身,從背後能看到厚實寬闊的肩膀和有力的背肌。他的身上四處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劍傷,甚至還能看到紅色的劍氣依舊附著在傷口周圍,是和他的劍一模一樣的火焰,應該是附魔過的武器造成的。

那是他永遠不會除去的傷痕。

轟回去的時候看到綠谷正偷偷地吃樹果,吃一口就偷摸著放到一邊不去管,沒過一會兒又滿臉糾結的想伸手去拿。他看著好笑,重重地咳了一聲,“你現在最好別吃那個。”

“咳……!咳咳,我剛剛,有點口渴。”綠谷被嚇了一跳,臉漲得通紅。

“太多酸不利於你傷口恢覆,我煮點魚湯也是一樣。”轟身上的水漬還沒幹,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低頭架起之前做的簡易鍋子,隨意地把魚往裏一扔。

綠谷坐在後面的石頭上伸著脖子看,差點沒摔下來,“轟君……不對!你要先放點水!”

“嗯?”轟焦凍這才反應過來,拿著自己的水壺往裏加水,然後整個人楞在原地。

“然後呢?”

綠谷想跑過去又牽扯了傷口,坐在石頭上幹著急,“魚不會還是活的吧!”

“沒有,我殺了。”

“……那你放了香草嗎?這樣煮出來和女巫蟲泡出來的藥沒區別,很腥的。”

“……”轟焦凍低頭思考了一下,轉頭問綠谷,“香草是什麽?”

綠谷出久算是明白了,轟對做飯根本一竅不通。他蹦跶過去看了眼鍋,還好魚沒糊掉。兩個人費了好大力氣把魚弄出來,又重新換好了水。

等到他們去外面找到香草煮好湯,午時已經過去好久了。轟連續幾天沒睡好,外面又突然下起了陣雨,雨水砸在巖面上散出空曠的回音,滴落在青苔上時又過分的濕黏,時遠時近的殘響催得轟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等到轟醒來的時候,巖洞內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雨幾乎是停了,時不時的還有幾滴水往下落,轟焦凍順著地面上的腳印往外尋,一路找到了湖邊。

山中湖旁有藤草繞著杉樹交纏生長,從濕黏的土地上拔地而起,雨霧氤氳出模糊不清的背景,穿過一片又一片未知的霧霭,綠谷出久站在那裏。

綠谷手裏拿著一把鮮綠的葉傘,寬大的葉面像是維持不了平衡一樣搖搖欲墜,盛在其中的水從葉尖往下流淌,變成琉璃一樣好看的水柱。他面前是難得一遇的獨角獸,全身泛著銀色的光,角上印著繁覆的斑紋,勝過任何雕刻師的傑作。綠谷伸手去觸碰獨角獸華美的鬃毛,極度難以親近的獨角獸竟然微微低下了頭。

轟這才想起,樹靈是擅長和這些生靈溝通的,他們天生就善於親近。

轟沒動,遠遠地站在樹下看著。面前的畫面太過柔和,讓他短暫地忘記了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和不知何時才能碎掉的劍。轟在想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綠谷脖子上的那片樹葉,在想他在河邊捉到魚時內心短暫又真實的喜悅,在想中午他們手忙腳亂煮出來的一鍋魚湯。

“轟君!這裏!”

轟擡頭,發現綠谷已經發現了自己,正笑著朝自己揮手。獨角獸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他慢慢走過去,心裏還在回放剛剛綠谷撫摸獨角獸的畫面。

不是對人也一樣親近麽,他好像沒這麽摸過我。

轟焦凍從沒產生過這樣的想法——想與另一個人聯系起來,甚至這份聯系中竟然隱隱有一點獨占欲。他一時有點吃驚,很快又想通了。

他或許……

“怎麽發起呆了?剛剛我看到獨角獸了,真的很好看,以前在家裏從沒見到過,”綠谷出久走到轟身側迫切地分享剛剛的奇遇,然後稍稍踮起腳費勁地把葉子往轟頭頂上罩,“快回去吧,天陰了,過一會兒又要下雨了。”

轟焦凍看向綠谷,看向他那雙靈動的眼睛,只覺得此刻滿足且真實,不全然是受剛剛觸動內心的畫面影響,他突然明白究竟是什麽令他向往。

轟接過綠谷手中的葉子同時遮住兩人,“嗯,走吧。”

身後的兩串腳印清晰分明,一場雨後又會糅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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