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府上下對褚晗兮是韋英韶媳婦兒的事情都已經默認，卻偏偏有一個人，怎麽都不滿意――她就是徐雁楓。

對於褚晗兮這個姑娘，她一開始就不滿意。看起來傻乎乎的就算了，最重要的是她父親官職才五品，怎麽配得上一品朝廷大員的嫡長子？她兒子就是公主也娶得，怎麽也不該娶一個對他一點助力都沒有的妻子。

可無奈兒子就是不聽他的，那麽多名門閨秀他都不要，卻偏偏要一個那樣上不了臺面的東西，實在是可氣。“張媽，老爺可回來了？”

張媽媽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老爺說今日要寅時才會回來，夫人可是有事？”

徐雁楓覺得自己一肚子怨氣沒處撒，“我當然有事了。他整日裏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兒子的事也不管，全扔給我一個人，要我怎麽辦？”

張媽媽勸慰道：“夫人，既然大少爺自己喜歡；老奴覺得您還是別去做這個惡人了，免得母子離了心。”

“說的容易！他找了一個那樣的女子，讓我怎麽不管？要什麽沒什麽，看她那個樣子，恐怕連後宅也鎮不住。我兒子是要做大事的人，要一個連後宅都不會管的妻子有什麽用？再說，她一個五品小官的女兒，哪裏配得上英韶？門不當戶不對讓我怎麽答應？看她那個傻乎乎的樣子就生氣。一個姑娘家，見天地往男人堆裏跑；一點教養都沒有，也不知道家裏是怎麽教的。”徐雁楓氣急敗壞。她覺得好像自從這個駱靜竹來了之後，所有人都在跟自己做對，真是豈有此理！

韋英韶站在門完聽著母親說的這些話，覺得自己的心好像掉進了一個黑洞，那麽冰那麽涼暗的不見天日。

雖然他們三兄妹從小就跟這個母親不親近，也覺得母親似乎有些太過在意權勢與面子，但他始終認為母親是愛他們的。可這一刻，他突然不那麽確定了。

母親口口聲聲說的都是門當戶對，那自己的幸福呢？

只要門當戶對就可以了，至於自己快不快樂是不是在她看來一點都不重要？

她可以這樣毫無顧忌地罵自己喜歡的姑娘，一點都不在乎那是她兒子想放在心上疼惜的人。

韋英韶深深地往裏面看了一眼，將手裏的東西放在外間的桌上，轉身就走了出去――原本他是因為在街上買了些首飾，便送過來給母親的，卻沒想到會聽到這番讓他寒心的話。

張媽媽聽見動靜心裏咯噔一下，趕緊跑出來看了看；卻沒看到人，只看見放在桌上的盒子。“剛剛誰來過了？”

守在門口的小丫鬟福了福身，“剛剛是大少爺來了，他不讓奴婢們出聲，說是想給夫人一個驚喜！”

張媽媽聽完臉色鐵青地轉身回了內室，夫人這個口無遮攔的毛病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改？

徐雁楓看著張媽媽手上拿著的盒子，好奇地道：“你手上拿的什麽？對了，剛剛是誰來了？”

張媽媽把盒子遞了過去，面無表情道：“剛剛來的是大少爺！”

徐雁楓一臉驚喜地擡頭道：“那他怎麽不進來？這些都是他送過來的？我就知道，我兒子還是很在意我這個娘親的！”

“夫人，大少爺恐怕聽到您說的那些話了。”張媽媽覺得夫人那一臉喜悅的神情，真是說不出的諷刺。

徐雁楓還在對著盒子裏的首飾挑挑揀揀，“聽到就聽到了，聽到有什麽大…你說什麽？”

手上的盒子“嘭”一聲在地上摔成了兩半。他聽到了？他聽到了卻就這樣轉身走了，這是什麽意思？

張媽媽嘆了口氣，自己早就勸過夫人了，可她就是怎麽都不聽。只要兒子能夠孝順，娶的是誰又有什麽關系？

至少，她覺得那位姑娘不像是那種會挑事兒的；相較來說，總比娶進門一個不省心的要強的多。“夫人，您還是找個機會好好跟大少爺解釋一下吧！”

徐雁楓壓住心裏的慌亂，虛張聲勢地道：“我為什麽要解釋？難道我說錯了嗎？她本來就是小門小戶的女兒，她本來就整天往咱們韋府跑，她都能做了我為什麽不能說？再說，他是我兒子，他必須向著我！我不允許他為了一個那樣的女子跟我生氣！”

張媽媽搖了搖頭，蹲下身將掉了一地的首飾一一撿起來。該勸的她也勸了，夫人不聽她也沒辦法。

韋英韶冷著一張臉進了駱靜竹的院子，話也不說徑直坐在了一邊的椅子上。

駱靜竹戳了戳沈迷在書中的褚晗兮，自己則帶著丫鬟出了書房。“小魚，你去打聽一下英韶剛剛去了哪裏。”

小魚點點頭，很快便消失在視線裏。

褚晗兮難得看到這樣的韋英韶，平日他都是一臉笑意的。湊近他，睜著一雙大眼眼一眨一眨地問道：“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傻姑娘一臉天真無知無覺，渾然不知自己被人說的那樣不堪，而那個還是自己的母親。韋英韶覺得自己內疚又心疼，擠出一個笑臉，“沒什麽事！你整天窩在靜竹院子裏會不會悶？我帶你出去玩？”

褚晗兮含笑搖頭，“靜竹說了，雖然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但當你沒有條件行萬裏路的時候，多讀些書還是有好處的，最起碼以後出去不會兩眼一抹黑什麽都不知道。”

韋英韶一臉黑線，都顧不上傷心了。靜竹說靜竹說，這到底是自己的媳婦兒還是靜竹的？

不行！今天非得出去，讓她明白明白到底誰更重要！心裏是很想霸氣起來的，可是看到媳婦兒那張臉又變成誘哄，“乖啊，我心情不好，你就當陪我出去走走？”

好吧，那就去走走吧！褚晗兮乖乖點頭。

小魚很快便回來了，“小姐，大少爺剛才是去了雁歸居；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竟是剛進去就出來了，前後一刻鐘都沒有。”

駱靜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就是大舅母說了什麽？恐怕不是什麽好話吧？

想到近來晗兮整日往韋府跑，看來是該提醒一下晗兮了。至於韋英韶嘛，就由他自己處理了――若是連大舅母都搞不定，那還是趁早放過晗兮比較好；晗兮單純的性子，在大舅母手下可是會吃虧的。

“芳靈回來了沒有？”駱靜竹想起這次子真走時，自己跟唐媽媽說的那些話。

唐媽媽一臉局促地站在前廳，不明白小姐突然把自己叫來是什麽意思。

小姐搬回駱宅沒讓自己一起去，自己就知道了小姐是不會特別重用自己的。

雖然在韋府很好，什麽也不用做。可就是因為這樣，才更讓人心慌。沒有主子的下人就像無根的浮萍，沒著沒落的。

所以，自己一向都謹言慎行，不給小姐少爺添麻煩，希望小姐能不要把自己放出去。可現在……

駱靜竹看著唐媽媽忐忑不安的神情就知道肯定是想歪了。唐媽媽是母親身邊的老人，再怎麽樣不喜；若是她不願意走，自己也不會強迫她的，大概是上次嚇著了？“給唐媽媽看座！”

小魚馬上搬了個小凳子過去，唐媽媽還要推辭，被小魚強硬地按著坐下。

“唐媽媽不必如此緊張！你將院子照看地很好，我心裏一直是很感激的。我們姐弟自母親過世之後，勞你費心照顧，這些我都記在心裏。”

將唐媽媽陡然變白的臉色收進眼裏，又不動聲色地繼續道：“你也曉得我最是寶貝子真了，我想讓你去書院照顧他，不知你願不願意？我也知道以你的年紀，該是放你出去享享清福的。只是，我們姐弟暫時還離不開你，就只能委屈你了！”

唐媽媽驚喜地擡頭，去照顧少爺？小姐最是看重少爺了，若是能去照顧少爺；那自己以後勢必能成為少爺身邊得力的人，以少爺宅心仁厚的性子，必不會虧待自己的。“蒙小姐不棄，老奴必定會照顧好少爺！”

駱靜竹要的就是她將弟弟當成唯一的浮木，一根不讓她沈進水裏的浮木。

這樣，她不僅能盡心盡力地照顧子真，也不敢在背後耍什麽心思。畢竟，若是被發現，她可就真的沒有活路了。“我相信你。另外，芳靈對子真有了其它的心思；你須得不露痕跡地將她哄回來，明白嗎？”

唐媽媽皺眉，難怪小姐要自己過去。下人就要守住下人的本分，怎麽能做出覬覦主人的事情？這個芳靈真是太不像話了。以前就覺得她性子太過跳脫，恐怕會出事，沒想到還真是一語成讖。“小姐放心，老奴明白了，定不負小姐所托！”

自記憶裏回神，就聽著小魚回道：“回小姐，已經回來了。只是一直吵著要見小姐，被林珊姐拘在了房間裏。”

駱靜竹唇邊泛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有意思，膽子倒是挺大的，一點都不心虛。

或許她覺得子真對她也是有感情的，所以就肆無忌憚無有顧忌？“讓她來吧，我倒想聽聽，她有什麽說的。”

小魚出去將芳靈帶了進來。一段日子不見，還是有些變化的。若是自己不認識她，只在街上見到，怕會以為這是哪家小戶人家的小姐。

芳靈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給小姐請安！聽說，小姐讓奴婢回來是有要事？不知是什麽事呢？奴婢還急著回去照顧少爺呢，這都耽誤好幾天了，也不知少爺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小姐您不知道，少爺啊，已經習慣了奴婢的照顧，奴婢怕唐媽媽去了他不喜歡呢…”

這話聽得小魚和梓辛都覺得刺耳極了，這是在拿少爺威脅小姐嗎？誰不知道少爺是小姐的逆鱗，這個芳靈簡直是不知死活！

駱靜竹忍不住笑出了聲，只是細看…她的眼裏不僅沒有笑意甚至還泛出一絲冷光。“果然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你倒是挺費心的，只是這心費得我不喜，就是你的過錯了。小魚，去，教教她，什麽才叫奴婢！”

小魚上前就往芳靈站得筆直的腿踹去。在小姐面前一副倨傲的嘴臉給誰看？

人賤就得認命，給了三分顏色就想開染坊，也不知道誰給的底氣。

“哢嚓”一聲清脆的響聲，是骨頭重重跌在地板上的聲音。芳靈沒想到小姐一上來就這樣狠，一時不察就已經被踢的跪在了地上。“小姐，不知奴婢做錯了什麽，讓小姐要這樣對待奴婢？”

駱靜竹越發覺得好笑了，到底是誰給她的膽量一再地挑釁自己？難道是以前自己太過放縱她們了，把她們的膽子餵肥了？先是程華再是芳靈，看來是得教教她們什麽叫本分了。“小魚，看來你的手段不夠，這還沒教明白呢！要不要讓你林珊姐進來？她最是喜歡教下人什麽是規矩了。”

小魚一聽急了，這打人的活可不能給林珊姐，林珊姐一來自己就沒得玩了。“不用了，小姐！小魚可以的。”握拳！

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芳靈，聽說也是小姐身邊的老人了，怎麽就不明白小姐的性子呢？

若是沒犯到小姐的底線，那你要什麽，小姐基本上都會縱容的。那些守好自己本分的下人，雖然不在小姐跟前伺候；可是小姐其實都是看在眼裏的，時不時就有賞賜。

她不明白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怎麽就偏偏要惹小姐不高興呢？小姐不高興，她們這些奴婢也自然就不高興了。

芳靈眼睛筆直地看向駱靜竹，“小姐可要想清楚了。奴婢照顧少爺多年，若是在小姐這裏有了什麽損傷，讓你們姐弟有了什麽嫌隙就不好了。”

小魚瞪大眼睛，在駱靜竹反應之前，就一巴掌打了上去。

事實上，這完全是本能的反應。因為她已經被這自找死路的芳靈驚呆了。

空氣霎時冷凝下來，凍得小魚一激靈回了神。

看到芳靈仍是一臉不服氣地盯著小姐，小魚怒了。凝聚了內力在掌心揮了過去。

芳靈的臉立時便泛起了血絲，倒在一邊，“噗”一口連血帶牙地吐在了地上。

駱靜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還能讓子真跟我離心；你太高看自己的身份了，不過一個奴婢而已。也罷，我一向是樂於成全別人的。”

轉頭對著小魚吩咐道：“將她扔到柴房關起來，不許給飯，每日只給一碗清水。等過幾日子真休沐回來時，讓她好好看看，子真到底會不會為了這麽個玩意兒，跟我鬧！”

芳靈此時心裏也有些打鼓。可想到那些同窗打趣少爺時，少爺一臉含笑並未否認。

平日對自己也是極好，重活都舍不得讓自己幹。一日三餐都為了自己盡量準時，閑暇時也會送自己一些小玩意討自己歡心。是了，少爺一定也是對自己有心的。

擡眼冷冷地看著駱靜竹，你不就生得命好嗎？有整個韋府為你撐腰，才敢如此肆意妄為。

等少爺將自己娶過門，就讓少爺跟你斷了往來。到時倒要看看，韋府是護著你還是護著少爺！

小魚毫不憐香惜玉地將癱在地上的芳靈一把提起來，就拖去了柴房。

駱靜竹揉了揉額角，一臉沮喪地道：“梓辛，你說是不是我做的不夠好？怎麽一個兩個都是這樣呢？”

“不是的，小姐已經做的很好了！哪家的丫鬟像小姐的丫鬟似的，吃的好住的好，還不用擔心被打被罵，只要當好差就行了。她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是下人的命，卻偏偏要做小姐的心。就該讓她們去伺候那些厲害的主子，不當下人是人，打罵都是好的，精神上的折磨才更讓人崩潰；恐怕只有這樣，她們才會覺得小姐好！”梓辛一向是不多話的，今天也破了例。實在是怕小姐被這些忘恩負義的人弄得傷心，不值當！

駱靜竹被梓辛語氣裏的認真逗笑了，“你倒是會說話。只是，你是我身邊的人，說話當然都是向著我了。”

梓辛急了，小姐怎麽能相信那些背信棄義之人也不相信自己呢…“不是的！梓辛從來不會說好聽的話。梓辛跟姐姐小時候也是吃過些苦的。那時候，家裏人口多，窮得很；唯一的口糧要留給弟弟和爹爹，其次是娘親。我跟姐姐因為是女娃，從三歲便開始幹活，起早貪黑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實在是餓得極了，就去山上挖了野菜偷偷煮熟了吃。”

“後來，有一年鬧災荒，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爹就將我和姐姐賣了。到了牙婆那裏，因為氣色不好面黃肌瘦的，賣不出好價錢，整日裏被牙婆打罵。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摔壞了一個盤子；牙婆差點沒將我打死，姐姐才鼓起勇氣，趁著夜色帶著我逃了。”

“我跟姐姐，此生最大的幸運便是遇到了小姐，是小姐給了我們新的生命。所以，小姐萬不可妄自菲薄；不然，我們這些依賴著小姐才能活著的人，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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