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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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嘩嘩地下,淋透了少年的衣褲。

路明非坐在泥水裏,脫下襯衫咬在口中。鋒利的劍尖挑飛了嵌在肌肉裏的子彈,路明非也不包紮,任憑暴雨沖刷著傷口流出的血液,他吐出襯衫用牙齒撕碎,將那對小太刀緊緊綁在左右手上。

他的雙手已經廢了,煉金子彈切斷了手腕肌腱,以這具身體的再生能力短時間是沒法恢覆了,沒有布條的束縛他現在連刀柄都握不緊。左肩胛骨和右腿脛骨還嵌著彈片,每活動一下就疼得他一身冷汗,無奈傷口太深了,不做手術的話,光靠他一個人的力量想取出來簡直是天方夜譚。然而還有更糟糕的,昆古尼爾正在一點一點消耗他的生命,胸膛裏的心臟不知道還能跳動多久。但路明非很慶幸,慶幸他在死前還做了幾件有用的事,他將生命本源分給了楚子航還有源氏兄妹,這樣就算他死了,還有人可以繼承他的意志活下去。當然,如果在此之前能救下諾諾,那他就更加沒有遺憾了。

假奧丁和死神不知藏到哪裏去了,偌大的尼伯龍根陰森森空蕩蕩,就像地獄入口的黃泉比良坡。不過他可不認為自己消滅了所有的死侍,孤魂野鬼們此時八成藏在哪個角落裏對著他磨牙,反正他身上的血就是吸引死侍的誘餌,只要他還活著,就不信那些對他垂涎三尺的亡魂不露面。路明非甩了甩濕透的額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踉踉蹌蹌地鉆入濃霧彌漫的雨幕中。

尖銳的呼嘯從背後傳來,那是利刃高速撕裂空氣帶出的聲音,他被偷襲了。偷襲者的速度極快,對方抓住了他行動不便的弱點。顯然,這名死侍是刺客型的,一直藏匿在暴風雨中,它出現的那一刻,就是一擊必殺。

路明非旋身格擋,迎上了那柄掛著死亡風聲的利刃。霧氣中火花四濺,金屬碰撞錚錚作響,對方強大的力量立刻將他的虎口震裂,路明非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丈遠,嘔出幾口黑紅色的血。

對手襲擊他的殺招是薩摩示現流中的 “獅子示現”,路明非曾經親眼見過源稚生用這一刀,當真覺得有一只猛獅從天而降,而這名死侍的魄力比起源稚生竟然有過之而無不及。完美的攻擊、完美的防禦、完美的體力與敏捷度,轉眼間就將他擊垮的氣勢,稱它為最強的死侍也不為過。在這樣的對手面前,擅長遠程攻擊的自己無疑是處於劣勢的,他失去了所有的槍械,如今只有一對冷兵器在手。

一年前,祖傳的幹將莫邪化作天羽羽斬和布都禦魂,將白王赫爾佐格釘死在日本海溝。源稚生為了表示歉意,命人仿照雙劍的性能打造了這對小太刀般若·改,送到卡塞爾學院交給路明非,就是希望他能用得順手。事實上路明非也做到了,一年的時間他努力克服了自己近戰方面的缺陷,苦心鉆研出一套必殺奧義,這一刻,是啟用它的時候了。

路明非凝神屏息,小太刀在夜空中劃出蝴蝶翻飛般的曲線,空靈飄逸,揮灑自如。

獨孤九劍·破劍式,以氣禦劍,只攻不守,有進無退!

在看到路明非起手式的瞬間,死侍的動作明顯一滯。小太刀揮出完美的半圓,雨水呈扇面狀散開,直取敵人的雙眼。對方坍腰閃過,隨即飛身躍起,長刀如同橫空劈下的雷霆閃電,擊打在路明非右手的小太刀上。

路明非向前一步,反手刺向死侍的咽喉。對方再次閃過,刀隨身走,隨手揮刀,擊打在與前次同樣的位置。

什麽意思?還想不想打了?路明非心下奇怪,步步緊逼,一招比一招迅猛淩厲。可對手仿佛失去了戰意,以守代攻,只是不斷重覆著先前的動作,以同樣的速度、同樣的力道擊打在路明非右手的小太刀上。

好熟悉的招式,路明非內心暗忖,到底在哪裏見過?大腦飛速運轉,突然他猶如醍醐灌頂,思緒瞬間清明。這是……斷刀十三連閃!只不過真正的“十三連閃”剛猛至極,重覆使用可以將對手的武器斬斷,而他面對的“十三連閃”,卻是巧妙控制了力度的,不輕不重地敲打著他的劍,好似在試探著什麽,又好似在傾訴著什麽一般。

想到這兒,路明非突然停止了進攻,握著小太刀的手垂落在身側。在戰鬥中放下武器等同於自殺,路明非在賭,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一旦賭輸,輸的就是他的命。

死侍的銀面具閃爍著寒光,它渾身包裹著夜色裏,兜帽下一雙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著路明非,下一秒,它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幾乎是同一時間,路明非向著死侍飛奔而去。在他的視野中,死侍張開了一雙利爪,那上面的每一根指甲都吹毛利刃,迎面抓過來的效果無異於被十片手術刀切割,瞬間就會將他的軀體撕碎。然而他已經豁出去了,猜錯了大不了一死,何況有時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實。

路明非以不顧一切的氣勢抱住了死侍的脖子,深深埋進對方的肩膀。死侍也回抱了他,只是落在背上的不再是尖銳的爪,而是一雙帶著溫度的、骨節分明的手。

迷霧散去,幻覺消失,龍王設下的陷阱也隨之失去了效力。這次的敵人如此狡猾,怎麽會想不出自相殘殺這種一勞永逸的做法?肝膽相照的兩個人,在彼此眼中卻是敵對的死侍,這個輕輕松松就可導致對手兩敗俱傷的騙局,他早該想到的。

“師兄,你是怎樣認出我的?”路明非靠在楚子航的肩膀上,輕聲問道。

“你使劍的時候有個習慣。”楚子航說,“在發動進攻之前,你的右手會下意識地比平時壓低1毫米,看到你的起手式我就開始懷疑你的身份了,偏偏你接下來又使出了‘獨孤九劍’。料敵機先,變幻莫測,無招勝有招,只求一個'敗'字,我可不認為死侍會有這樣的悟性。”

“於是你就對我用‘斷刀十三連閃’,可惜我完全認不出來。你的斬擊太溫柔了,別說是斬斷我的劍,就是劈個柴都未必能劈開吧。”路明非惡劣地吐槽,身體沿著楚子航的胸膛一點點滑下,“不過說真的,能再見到你真好啊,師兄……”

“明非!”楚子航半跪在地,接住路明非,這才發現對方整個人都被血染紅了。他拆開路明非手上的綁帶,取下小太刀,當看到那雙被切斷了肌腱的手腕時,滔天的怒意將楚子航的理智燃燒殆盡,燒得那原本淡漠的聲音都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是誰?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路明非搖搖頭,蒼白的臉毫無人色。他疲憊地側過臉,卻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那柄被楚子航丟在地上的長刀原本沾滿了死侍的黑血,血黏稠得像石油,連暴雨都無法沖刷幹凈。可現在它的刀身卻自己滲出了清水,將黑血溶化在其中,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冒出裊裊白煙。這柄刀不是蜘蛛切,而是傳說中的村雨!楚子航的村雨在大地與山之王一役中折斷了,如果還能在世上找出另一柄村雨,那麽只有在已經過世的楚天驕的手中。

原來師兄也經歷了,那種親手葬送父親的痛……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路明非伸出手,想去摸楚子航的臉,卻連胳膊也擡不起來。楚子航洞悉了他的心思,握住他的手貼上自己的臉。

“師兄,心裏那麽難受,為什麽不哭出來?”

“因為明非替我哭過了……”

楚子航背起路明非,沿著高架路向下走去。他已經不想過問路明非的傷從何而來,能將一個人傷到這個地步還不還手的,除了他深愛的人還能有誰呢?但路明非終究跟他不同,他戰鬥期間流血又愈合,愈合又流血,現在身上的傷口全部結痂,體力也恢覆了大半,而路明非卻虛弱得快死了。貼在背上的軀體越來越冷,楚子航的心沈得越來越深,他快步如飛地跑出高速公路的收費站,以為自己離開了尼伯龍根的邊界,卻發現整個城市都變成了尼伯龍根。

也許在不同的維度中,確實有這樣一個尼伯龍根,它跟現實世界互為鏡像,許多年來,爸爸就是在現實中守望著鏡中的龍王。玻璃幕墻映出燈火通明,路燈輝煌仿佛迎賓大道,紅綠燈單調地變換著,楚子航背著路明非,站在市中心醫院的門前。既然無法逃離這個迷宮,那麽就找一個有利的落腳點吧,畢竟他背上的人急需治療。

醫院裏空無一人。楚子航推開一間病房的門,把路明非放在床上,去隔壁診室搜索醫療器械和藥品。再次推開門時,對方正仰面躺在病床中央,擡頭望著天花板。

“怎麽不穿上白大褂?要不……護士服也行。”路明非看向走近的楚子航,微微一笑,“順便一提,我喜歡制服誘惑。”

楚子航從衣架上取下某位醫生的白大褂套上,一絲不茍地系好扣子。這種情況下他根本不可能違逆路明非,對方眼睛裏的銳光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乎尋常的柔和,這並不是個好現象。昆古尼爾的詛咒正消耗著那個鮮活的生命,楚子航不敢想象,當路明非的生命之火熄滅時,他要怎樣繼續他的人生。

“我選修過人體解剖學,也學過急救課。”楚子航看了路明非一眼,“但我不是專業的麻醉師,無法掌握麻醉劑的用量。”

“那就無麻醉作業吧。”路明非輕描淡寫地說著,“兩年前我從你肚子裏取碎玻璃的時候也沒有麻醉,你能忍的,我同樣可以。”

“不一樣的。”楚子航搖頭,“你身體裏的彈片不止一枚,有的離血管很近,還有的嵌進了骨骼裏……”

“所以說不取出來就不行嘛,煉金子彈要人命啊!”路明非動了動幹涸的嘴唇,“師兄你就不要猶豫啦,殺胚就該瀟灑一些。別忘了你是個崇尚暴力的抖S哦,這種時候不應該興奮起來麽?”

“我也想興奮,可我只能感覺到憤怒,憤怒得想殺人。”楚子航戴上乳膠手套,瞳孔中金光熾烈,“我恨不得現在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

“那樣……就該換我心疼了。”路明非囁嚅著,閉上了眼睛。

無影燈點亮,手術開始。無菌海綿鉗夾著絡合碘紗球塗擦著患處,柳葉刀割破皮膚,切開肌肉,露出深可見骨的創面。路明非的手背和額角暴起青筋,他緊咬牙關,將慘叫死死壓抑在喉嚨裏,努力保持著呼吸的平穩,希望能給楚子航減輕一點壓力。白紗窗簾隨風浮動,露出後面小小的身影。

“路鳴澤,是你麽?”路明非放出神識,默默問道。

“哥哥,奧丁就要誕生了。”腦海裏傳來天籟般的嗓音,“他們已經吞噬了其餘六個兄弟,王座上的雙生子即將合二為一。整個尼伯龍根的死侍都聚集在英靈殿,恭候它們偉大主人的降臨。”

“這麽說,師姐也……”路明非狠狠咬向下唇,“事到如今,多說無益。一場惡戰在所難免,新仇舊恨,一並清算!”

“可是哥哥,你已經自身難保了。沒有龍化的軀體,你怎麽跟奧丁戰鬥?”

“我們不是合力戰勝了赫爾佐格麽?難道這一次,你打算袖手旁觀?”

“奧丁是神,擁有完整的龍王血統、完整的龍王之心,赫爾佐格那種小人怎麽跟他比?”路鳴澤嘆了口氣,“哥哥,你明知還有更簡單的方式可以戰勝奧丁,你為什麽不用?”

“我早就提醒過你,這種話今後不要再說!”路明非的聲音頓時冷了下來,“你只需告訴我,現在的我,加上現在的你,對戰奧丁有幾成把握?”

“充其量不過五五之數,你們同歸於盡的風險……很高。”

“足矣。”路明非淡然一笑,睜開雙眼。

楚子航全神貫註地操刀,整個過程中他幾乎沒用止血鉗,因為對方已經沒有多少血可流了。手術鑷拔出了骨縫中的彈片,從肩膀到右腿,一片又一片。每取出一枚彈片楚子航就會觀察路明非的反應,出人意料的是,對方竟然沒有暈厥。那雙眼中原本還湧動著生理性的水汽,漸漸地,那些水汽凝結成冰,後又澆築成巖石,錘煉成鋼鐵。那些劇烈的疼痛,並沒有擊垮這個人,反而讓他的意志升華,精神不朽!

“師兄,你剛剛應該多聊一些題外話分散我的註意力,這樣我就不會那麽疼了。”當楚子航為路明非纏上繃帶時,他如此說道。

“抱歉,我當時光顧著盼望手術早點結束……”楚子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將一針抗生素推入路明非的靜脈。

“那你有沒有把我的傷口縫合得漂亮些?”路明非問。

“我剛才太緊張了,沒註意。”楚子航有點窘迫,“其實以混血種的再生能力,這樣的傷口愈合後基本上不會留下疤痕……”

“你真是個不解風情的榆木疙瘩,你的變態指數都用到癡漢上了麽?”路明非白了他一眼,不高興地扭過頭,“我想喝水。”

楚子航把吸滿蒸餾水的滴管放在路明非唇邊,滋潤他幹涸的嘴唇。

“突然又想上廁所了。”路明非舔了舔嘴唇,看向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可是以我現在的狀態,連褲子拉鏈都拉不開。”

“我幫你。”楚子航抱著路明非去洗手間,解決完畢後又將他放回床上,關切地詢問,“還有什麽需要麽?”

路明非轉了轉眼珠,“我有點冷,你也一起躺到床上來吧。”

楚子航摸了摸他的頭,額頭滾燙,似乎是發燒了。術後發燒屬於身體正常的排異反應,既然註射了抗生素,應該不會引起細菌感染。這麽想著,楚子航謹慎地避開路明非的傷口,躺在他身邊。

“師兄的身上好舒服,真是冰肌玉骨自清涼啊。”

路明非說著,滾燙的身體貼了過來,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頸側,剎那間在楚子航全身激起一陣戰栗。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就見那具象牙色的軀體因為發熱染上了淡淡的粉紅,甜美得如同果實吐露,散發著醉人的芳香。還有那雙桃花瓣形狀的眸子,此時波光瀲灩,眼角暈開淺淺的緋,不經意地攝人心魄,卻又帶著瀕臨死亡的、壯烈又哀傷的美。楚子航不禁聯想到那個噩夢,路明非躺在鋪滿白玫瑰的棺材裏,胸口是大團的血跡,和紅罌粟一樣艷麗。

絕不能讓他死去!想要緊緊地擁抱,永遠地,抱在懷裏……

如同著魔一般,楚子航吻上了路明非的眼睛。唇舌的軌跡一路向下,遍布全身,探入每一個私密的角落,勾起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業火。

心臟在狂跳,血液在沸騰,楚子航仰起頭,汗水沿著額角滴在路明非的小腹。他情不自禁地去看對方的臉,這一次路明非沒有再抗拒,而是配合地將身體一點點打開,如同含苞的花蕾徐徐綻放。楚子航心頭狂喜,帶著虔誠的敬意與愛護,他小心翼翼地環住路明非,傾聽著對方的呼吸,繼續著這場靈與肉的交融。

師兄,這大概是我能留給你的最後的東西了。我從不後悔遇到你,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腦海裏滿滿的都是你,帥氣的你、倔強的你、冷酷的你、脆弱的你……每一個你都讓人心生愛憐。想讓你好好活下去,卻又不想留下你一個人,為什麽這麽矛盾呢?人類的感情。但是不管怎樣,都要守住這片土地,不僅為了生而為王的驕傲,更因為這裏是孕育了你的地方。當淩晨的鐘聲敲響,決戰的烽煙就會從此處點燃。所以,讓我更加深刻地感受你吧,彼此相隔的這層肌膚,好礙事……

兩個生命用同樣的節奏律動著,向那所謂的“禁忌”伸出手臂。靈魂在炙熱中戰栗,身體仿佛要融化,再沒有什麽能阻擋在他們之間。那是歷經了千年萬年,超越了愛與欲、深入骨髓的羈絆。

明非,你的強大,你的驕傲,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溫柔,以及偶爾的霸道,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難以自控地喜歡。想活在你的心中,住進你的精神,在你體內留下我的種子,從此受你統治,被你束縛。無論善惡,我都願成為你的信徒。你是神明,我便是侍奉神明的神官;你是魔王,我便是臣服魔王的野獸。即使下一秒會粉身碎骨,我也如此渴望和你在一起。因為,你是我活下去的動力;因為,你是我生命的源泉。

這一世,你救了很多人。而這一次,換我來救你。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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