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18

關燈
路明非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急診室裏。病床周圍不斷有穿著白大褂的身影跑來跑去,撲面而來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他渾身濕漉漉光溜溜,只蓋了一條白色的被單。

“你醒啦!”護士見他清醒過來,湊近了用小手電照他的眼睛。

“我為什麽會在這兒?”路明非慢悠悠地問。

“你溺水了,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我們剛剛對你實施了搶救。”護士說,“下雨把工廠的地基泡軟了,辦公樓整個沈到地裏面去了。消防隊正在搶險救災呢,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遇難,你可真是命大啊!”

路明非回憶起水漫地下室的景象,一把捏住護士的手腕:“我師兄呢?你們看見我師兄了嗎?”

“你師兄是誰?我不知道啦!現場災情很嚴重,死亡人數目前還在增加。救出來的人都在這裏了,哎呀你放手啊好痛……”護士齜牙咧嘴。

路明非抓過旁邊的衣服套在身上,赤著腳跳下了病床。他推開忙碌的醫生和護士,一一檢查那些急救中的溺水病患,都沒有楚子航的蹤影。肺部排水之後嘴裏還殘留著濃重的泥腥味,胃中湧起一股惡心的感覺,路明非急忙跑到盥洗室漱口。

他幹嘔了一通,把腦袋放在水龍頭下方,任憑冷水嘩嘩地澆上頭頂。無休無止的大雨、噩夢般的高架路、坍塌的獵人小屋、以及……失蹤的楚子航,這一切的一切都太過蹊蹺,活生生地發生在他眼皮底下,好像故意挑釁他的耐性一般。真可笑啊,你想做普通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偏偏有人不想讓你稱心如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你推向風口浪尖。不在沈默中爆發,便在沈默中滅亡,命運就是這麽殘酷。

心臟傳來一陣抽痛,路明非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意外地嗆水了。他關掉水龍頭,劇烈地咳嗽著,毫無預兆地咳出一口血來。怎麽會這樣?路明非深深皺眉,護士不是說他只是溺水麽?為何會出現內出血的癥狀?他下意識地攥緊胸口,緩緩擡起頭,瞬間呆住了。

面前是盥洗室巨大的鏡子,鏡中湧動著雷霆和火焰,倒映出的不是他蒼白的臉,而是風雨中的高架路。通天徹地的十字架矗立在鏡中,左邊是騎著八足駿馬的奧丁,右邊是一身白袍的死神。穿著雪白婚紗的新娘被鐵絲捆綁在十字架上,腳下的枯枝熊熊燃燒,黑煙滾滾,好似中世紀對女巫施以火刑的儀式。風吹起新娘的面紗,她的耳邊銀光跳躍,那是一對似曾相識的四葉草耳墜,她緊閉著雙眼,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線生機,暗紅的長發隨風飛舞。

“師姐!”路明非認出了鏡中的女孩,正是本該在淑女學院做新娘修行的諾諾。

仿佛發現了鏡子另一側的路明非一般,奧丁和死神同時轉身,這一刻噩夢和現實連同。八足天馬噴吐著雷霆閃電,奧丁的身體彎曲如硬弓,他高舉著命運的矛昆古尼爾,揚鞭策馬踏出鏡子。鏡面好似水波那樣顫動,金光破碎,火焰噴射,下一刻他就要投出長矛。那支矛一旦射出就必然命中,因為將它和目標連在一起的,是命運的絲線。

外面的風雨聲變得那麽清晰,狂風暴雨雷霆閃電,與之相伴的,還有心臟傳來的陣陣絞痛。路明非跌倒在地,徒勞地向前伸著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一刻,什麽血統、言靈統統失效,任他有毀天滅地之力,也擋不住命運齒輪的轉動。他被死亡鎖定了。

昆古尼爾突出了鏡面,奧丁即將破鏡而出,突然時間止步,風雨驟停,寂靜得仿佛太古洪荒。單薄的身影站在了路明非與鏡子之間,隔斷了那支矛的飛行軌道,他臉上的神情是那麽的猙獰又是那麽的不屑,完全不像是那個年紀的孩子應有的表情。

“滾!”路鳴澤怒吼著,一拳砸在鏡面上。在他的奮力一擊之下,鏡面粉碎,鏡中的奧丁也隨之粉碎。那只持矛的惡鬼發出不甘的嚎叫,世界在嚎叫聲中顫抖,巨大的鏡子碎裂成一地玻璃渣,終歸寂寥。

“挑戰我的話,讓正主來,你算個屁!”路鳴澤淡淡地說著,面無表情地拍了拍手,全然不顧那只手上滿是被碎玻璃割破的傷痕。時間恢覆了流動,他轉過身,扶起路明非靠坐在墻邊,“哥哥,你還好麽?”

“手機,我的手機……”路明非拉著路鳴澤的衣角,發出如同垂死病人般的聲音。

手機是最容易被EVA監控的設備之一,芬格爾說哪怕是遠在玻利維亞的某臺手機裏有人說出“路明非”這三個字,都有很大可能被學院追蹤到。他出門時並沒有將手機帶在身上,此刻就算有手機,也早在地下室中進水報廢了。但路鳴澤卻變魔術似地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了一臺手機,正是路明非那臺白色的iPhone,跟楚子航那臺黑色的是情侶款。

“愷……撒……愷撒……”路明非大口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叫著一個名字。

路鳴澤滑動解鎖,在通訊錄中調出某位“金毛老大”的號碼,撥了過去,貼心地放在路明非耳邊。

羅馬郊外的大理石古堡中,愷撒坐在17世紀的威尼斯式書椅上,端著手工吹制的玻璃杯,杯中是古堡中的最後幾滴陳年威士忌。最近這段時間他每晚都在書房裏度過,喝著一杯威士忌,凝視著桌上那部電話。

愷撒覺得諾諾會在某個時候給他打來電話,在她鬧夠了,想清楚之後。可電話偏偏一直沈默,有幾次愷撒甚至忍不住想讓帕西找人來看看線路是不是出了問題……諾諾該打電話來了啊!她還沒有玩夠麽?要是線路出了問題導致諾諾沒打通,這不糟糕了麽?但這麽重要的特別專線,線路當然由專人維護,如果這部電話都能斷線,白宮裏那部總統專線也該斷線了。

然而事實擺在面前,諾諾自始至終都沒有撥打那個號碼,這件事讓愷撒承受了很大的壓力。隨著弗羅斯特的死亡,他現在已經是加圖索家的代理家主了。他做得很好,短時間內獲得了秘黨長老會的認可,家族長輩們非常欣慰,但諾諾是他的軟肋。家族對於準新娘婚前逃跑的行為十分震怒,他們嚴肅地建議暫時取消婚約,但愷撒卻堅持說這個世界上能夠解除那份婚約的只有兩個人,就是他和諾諾,其他人都沒有資格。

背負了這種壓力他必須表現得鎮靜自若,大公無私,甚至比其他元老更加鐵腕,比如他支持覆蘇那些冰下怪物作為戰鬥力去追捕路明非。因為這種時候如果作為家主的他猶猶豫豫,就會遭到巨大的質疑。但在人們看不到的背後,他還是罕見地感覺到了疲倦,所以每晚他都會坐在這間書房裏,喝著自己最喜歡的威士忌,默默地凝視著那部電話。

酒喝完了,電話還是沒有響,愷撒自嘲地笑了笑,拍拍桌面站起身來。今夜還有很多工作需要處理,他得回羅馬分部一趟。

這時候門被人大力推開,帕西匆匆走了進來,神色凝重:“少爺,路明非來電話了。”

“路明非的電話?”愷撒一怔,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在執行部全世界通緝路明非的當口,這個被通緝的嫌疑犯卻給作為校董的自己打來了電話,他腦袋進水了嗎?

“是的,電話確實是通過路明非的個人手機打來的。”帕西觀察著愷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征求意見,“是否要執行追蹤定位?”

“這還用問麽?”愷撒冷冷看他一眼,“立刻找到他的位置。我倒要看看,這家夥打電話來有什麽意圖!”

愷撒大步流星地來到客廳,抓起電話公事公辦地說道:“我是卡塞爾學院校董之一,加圖索家的代理家長愷撒·加圖索。路明非,你找我有何貴幹?”

“老大,師姐……師姐她現在在哪兒?”對面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給人的感覺仿佛活不長了。

愷撒皺了皺眉,“為什麽突然問這個,我不是告訴過你諾諾在金色鳶尾花學院進修麽?”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路明非氣若游絲,“我剛才看到了師姐,有人將她綁在十字架上,他們在師姐腳下點燃了火堆,就像在舉行一場盛大的祭典……”

“你為什麽能看到她?你是怎麽看到她的?”愷撒打斷了路明非,急火火地吼道。

“通過鏡子。我這麽說你也許不會相信,短時間內也沒辦法給你解釋清楚,但是師姐很可能有危險……”路明非痛苦地咳嗽了一陣,啞著嗓子說道,“我覺得你有必要知道。不過老大你放心,師姐遇難的地方就在附近,我這就趕過去,但願能將師姐平安地帶回來。”

愷撒楞住了,半晌,他才顫抖地問道:“你為什麽要救諾諾?”

“因為她是我師姐啊,是老大你的未婚妻啊,你們都是我的……朋友啊!”

對方撕心裂肺地喘息著,掛斷了電話。愷撒望著手中的話筒,呆立在當場。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變了,變得骯臟卑劣、灰頭土臉。他跟路明非相識三年,即使對方是血統等級罕見的S級,受到了正副校長、裝備部和院系主任們的無限青睞,愷撒也依舊如太陽般驕傲自信,從沒覺得自己被這顆東方升起的晨星壓過了風采。可是今天,他卻在路明非的面前擡不起頭來。

三年過去了,晨星如日中天,越發光輝耀眼,太陽卻失去了他坦蕩的胸懷,漸漸衰退為一顆演化末期的黑矮星,黯淡無光。愷撒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變成他最看不起的那種人,如此討厭與鄙視自己。

“EVA已經追蹤到路明非的所在地,就在他的家鄉。”帕西走過來,將一張衛星雲圖放在愷撒的面前,“這是監控衛星剛剛拍攝的照片,路明非的家鄉正在發生元素亂流,這意味著有某個無比強大的生命出現了。”

“黑洞般的超級雲團出現在城市上方,就好像整個印度半島在雨季的降雨都落在那裏。”愷撒看著照片,神情肅穆,“所有的疑點終於接上頭了!”

“少爺,還有一件很麻煩的事。”帕西繼續報告,“剛剛收到執行部的消息,日本分部集體辭職了。”

“又辭職?”愷撒放下了電話。

“確切地說,應該是日本分部又叛變了。十分鐘前執行局局長源稚生發來一份辭呈,委婉地表達了蛇岐八家對學院本部的不滿。他們表示無法按照執行部的要求通緝路明非,除非昂熱校長親自指證,否則他們無法相信路明非會做出盜竊龍骨和刺殺校長的事來。”帕西看了愷撒一眼,吞吞吐吐地說道,“蛇岐八家的大家長還說,他堅信自己是正義的朋友,不屑與不辨是非的歐洲混血種為伍。”

“真是風水輪流轉啊,我也會有被那只象龜諷刺的一天。”愷撒露出一絲苦笑,“看來繼校長之後,路明非再一次征服了島國上的那群日本人。”

“但是這一次,征服他們的不再是武力。”帕西垂下了眼睛。

“是啊,武力征服遲早會迎來反抗,而現在,被征服的人們卻為了征服者拿起了刀槍。”愷撒嘆了口氣,“所以說這就是S級國寶的人格魅力麽?真讓人有種挫敗感呢。”

“其實少爺的人格魅力也絲毫不遜色啊,您只是最近突然找不到自己的真心了。”帕西恭敬地說。

“你不如說是我迷失自我了。”愷撒撓撓頭,長籲了一口氣,“給我訂一張去路明非老家的機票,要最早的航班。”

“這恐怕不行,因為驚人的降雨量,那座城市的水路和空路都已經封閉了,目前能夠出入的只剩下一條高速公路。”帕西說,“這種現象在歷史上也曾出現過,我們稱為‘祭壇封鎖’。”

“祭壇封鎖?”

“龍王覆蘇之時,為了不受到外來者的幹擾,它會故意影響環境中的元素平衡,利用極端氣候現象或者地殼變動,將它覆蘇的區域和外界隔開。這就是所謂的‘祭壇封鎖’,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座城市己經變成了某位龍王的祭壇。”

愷撒聽完大手一揮,“那更應該去一趟了,沒有航班就準備私人飛機,搜索最近的可降落的機場!我需要臺越野車在那個機場等我!”

“太危險了,少爺。”帕西擔心地看著他,“冰下怪物們還在覆蘇的過程中,真要去的話,我陪您去吧。”

“該死的冰下怪物!可惡,必須盡快與路明非會合,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愷撒憤憤地說著,拍拍帕西的肩膀,“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你懂加圖索家怎麽運轉,你得留下來。幫手我確實需要一個,立刻向學院提出申請,派另一架飛機送那個人去中國,跟我在同一個機場降落。”

“您是指阿蔔杜拉·阿巴斯?”帕西微微一怔。

“沒錯,這種時候,也該出動那家夥了吧?”愷撒挑了挑眉毛,“前任獅心會會長和前任學生會主席,聽起來很有意思的組合,不是麽?”

“可是有傳言說,他對路明非似乎抱著某種特殊的情愫。”帕西的神情有些古怪,“萬一他阻礙了您的計劃……”

“特殊的情愫?那是什麽?”愷撒的眼神透著困惑。

“就是某種跨越了性別的吸引,超越了男人之間友情的那種浪漫……少爺您明白麽?”帕西解釋得很吃力。

“我明白,這種暧昧不清的東西,不就是獅心會的光榮傳統麽?他們社團自古以來就男女比例失調,所以才會導致性取向錯亂。”愷撒輕哼一聲,“既然他是站在路明非那邊的,我們的立場就更加一致了。我是路明非的老大,一日是老大終生是老大,小弟有難老大怎麽能不罩著他?”

“但阿蔔杜拉跟你的關系一直都不好。”

“學生時代有些競爭而己,現在大家都長大了,還分什麽關系好不好的?況且那是個俠客般的男人,他的人品值得信賴。”愷撒拉開抽屜,抽出槍盒中那對沈寂了很久的沙漠/之鷹,微微一笑,“帕西,說起來我又欠了你一份人情,我會記得還的。”

“您不欠我的人情,為您奉獻一切是我的責任和義務。”帕西微微躬身,“少爺,恭喜您重新恢覆為愷撒·加圖索。您現在很有領袖魅力,真的。”

“謝謝,但是我必須澄清一點,協助我是家族給你的責任,不是你的義務。對我來說,你幫助了我,我就會還你人情,這是愷撒·加圖索的人情,不是家族的人情。”愷撒對他豎起拇指,笑著離開了。

“可我就是為您而生的啊……”帕西望著愷撒的背影,以他聽不見的低聲說道,“就像陳小姐生來就是你的新娘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