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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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角的紫金蓮花香爐焚著淡雅的白檀,路明非脫下最外層的打褂,將和服袖子向上卷了幾折。桌子上擺放著四個價值不菲的“京燒”茶碗,他取過其中一只,舀進兩茶杓抹茶粉,倒入80℃的熱水,用浸泡過的茶筅按照W軌跡貼著碗底前後刷攪,直至打出細膩濃厚的泡沫。

客人們屏息凝神地看著路明非表演,即使他做得並沒有茶道大師那麽標準,一連串動作也足夠賞心悅目了。畢竟她們不是來悟道的,而是來看人的。都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最帥了,現在看來果真不假。

端坐在桌前的少年斂著目光,神情專註,手握茶筅的小臂透著柔中帶剛的力度,在描金的黑色茶碗中打出青翠欲滴的茶湯,更加襯得那一對皓腕白皙如凝脂霜雪。在座的女人們不由得感嘆今天的飲料算是點對了,能喝到Sakura大人親手炮制的抹茶,無論花多少錢都值了!

路明非把最後一碗茶捧給客人之後,不失優雅地伸了個懶腰,斜靠在那張巴洛克風格的貴妃椅扶手上。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慵懶瞬間博得了陣陣尖叫,女人們爭先恐後地聚攏過來,手上還端著一碟碟精袖珍可愛的茶點。那些和果子造型精致小巧,只比棋子大不了多少,要是擺在愷撒面前一定會讓他感到困惑,因為加圖索家的少爺不知道該把它們塞進嘴裏還是鼻孔裏……

路明非選了一枚名為“若櫻”的粉色花型小點心銜在口中,在女人們期待的眼神中咬下一角。這時穿梭著送酒的服務生從旁邊經過,他們的低語傳入了路明非的耳朵。

“右京今晚的業績比Basara King還要棒哦!都賣出120瓶香檳了!”

“我看Basara King也很努力,是在跟右京較勁吧?”

他們倆什麽時候不較勁?路明非發出一聲輕笑,向左邊望去。不遠處的卡座裏,愷撒正裸著上身跟客人們玩骰子,他們的規矩是賭輸的人要麽喝滿一杯烈酒要麽脫一件衣服。按說以愷撒的酒量他可以大殺四方,但今晚客人們顯然都是有備而來,裙子、絲襪和罩衫都穿兩層,愷撒中了埋伏,局面有些吃緊。

“餵——你還撐得住麽?”路明非用中文朝愷撒喊道。

愷撒一看見路明非那懶洋洋的樣子就無比來氣。他這裏緊張得快要貞操不保,路明非卻悠閑得軟成了一灘泥,不用推自己就躺倒了。更可氣的是那貨還左擁右抱,還有美女環繞在側給他投食!雖然那些美女的年齡都可以做他媽媽了,但最起碼大家都講文明懂禮貌,更不會去為難他,哪像這幫豬一樣的客人!

愷撒一把推開在自己膝蓋上打滾的嬸子,喊了回去:“看我把這群臭豬都給灌趴下!”

“真的麽?聽說師兄已經賣出去120瓶香檳了,老大你要加油喔!”路明非一邊招手一邊笑,笑容燦爛如同春風化雨。

“一瓶酒都沒賣出去的閉嘴好麽?”愷撒發出雄獅般的怒吼。

“但是我剛剛賣了4碗抹茶喲!”路明非說著舉起一只茶碗,“Sakura大人手打抹茶,一碗的價格相當於50瓶香檳,算起來我已經賣了200瓶酒了呢。”

“Shit!”愷撒脫下襪子往地上一扔,把骰子搖得嘩嘩作響。他最生氣的事莫過於整個牛郎店無論誰都要拼命賣酒賺提成,路明非卻只靠喝茶、睡覺和吃點心就夠了。這種情況就跟在動物園一樣,獅子、老虎還得偶爾鉆個火圈討觀眾歡心,熊貓光是躺在那裏呼呼大睡也會有游客蜂擁買票,它偶爾醒來吃吃竹子就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那時候你不但會興奮地大叫“好可愛”,還要跟著它屁股後面猛拍照。

歸根結底一句話,他們賣點不同。路明非走的是天然治愈系路線,愷撒卻是成熟魅惑系的代表。這就註定了他們倆一個玩命地伺候客人,另一個卻怡然自得地享受著客人的貼心服務。順便一提,他們還有個同伴是走高冷氣質路線的,只負責給客人灌酒,最大限度地壓榨她們的錢包,自己卻滴酒不沾。

路明非右邊的席位,楚子航冷著臉獨占了一整張半月形沙發。肥婆和她的閨蜜們依偎在楚子航左右蹭來蹭去,每當他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時,那些女人就發癡一樣扭動肩膀,好像在說“你打我呀打我呀”。

楚子航確實挺想打人的,如果牛郎店提供打人服務的話。他覺得那些醉鬼就像一只只猴子掛在他這棵大樹上,而作為大樹他很想揮舞枝幹把猴子們抽下來,然後從另一群猴子的包圍下奪回他們家的考拉放在自己身上。大樹只想被那只毛茸茸懶洋洋的考拉抱著,因為他是考拉心愛的大樹,他身上的每一個位置都是為他們家考拉而留。

路明非跟客人們玩起了花牌。那是一套48張的紙牌,上面印著江戶時代的浮世繪,選取十二月的人文景觀做成,濃縮了日本文化的精華,花色也十分漂亮。

“Sakura大人再吃一口嘛,你不是很喜歡這個栗羊羹麽?”一個女人把勺子送到路明非唇邊,嘴巴做出“啊”的口型。

“馬上就要到休息時間了,吃多了會影響睡眠的。”路明非笑著擺擺手,把手裏的花牌全部亮在桌子上,“や~めた。”

“好厲害!Sakura大人又贏了!”女人們鼓掌歡呼,紛紛起身跟路明非告別。

“改天再見喲,Sakura大人!”女人們向路明非揮手。

“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光臨。”路明非靠著舒適的貴妃椅,說著已經能夠倒背如流的臺詞,機械地揮手送別。

一個送酒的服務生路過他身邊,俯身說道:“Sakura大人,外面有您的快遞。”

快遞?他身在日本怎麽會有快遞?誰的快遞?路明非的,還是三千院Sakura的?難不成他們的身份暴露了?路明非不由得警惕起來。服務生匆匆忙忙地送酒去了,路明非也不便多問,滿腹狐疑地來到了高天原的大門前。

“三千院様ですか?”一個青年快遞員等在大門口,黃色的制服上寫著DHL國際快遞的標志。

路明非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完全不明白自己這個虛假的身份怎麽會有快遞。

“您的快件。”對方把一個郵包塞到他手裏,遞過一支筆來,“請在這裏簽收。”

“送快遞送到牛郎夜總會,您也是辛苦了。”路明非看了一眼這個神奇的快遞員,對方一臉誠懇的樣子,倒不像是個可疑的家夥。

“哪裏哪裏,其實我剛才也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進來的,像我這樣的庶民踏入這種金碧輝煌的高檔娛樂場所什麽的,總覺得誠惶誠恐啊……”小夥子看了眼門口那些黑衣黑超的光頭保鏢,靦腆地笑笑。

這不是關鍵吧,你一個大男人跑到女性向服務中心才叫尷尬啊!路明非內心吐槽著二貨快遞員,在單據上莫名其妙地填入“三千院Sakura”這個花名。

“Sakura大人的字真是跟您的人一樣漂亮啊。”快遞員核對了字跡,深鞠一躬,“那麽我的工作完成了,感謝您的惠顧,DHL助您縱橫千裏,競逐環球商機。”

那二貨唱了一遍廣告裏的歌詞,深深地鞠了一躬,騎上摩托車消失在高天原的夜色裏。

路明非抽了抽嘴角,回到沙發上拆開郵包,裏面是一只長條形的盒子。他心中一動,掀開盒蓋,幹將和莫邪狹長的劍身映入眼簾。一張紙片從盒蓋內側掉落下來,上面是幾行打印的宋體字:

“哥哥,下次不要再把玩命的家夥到處亂放了。去海溝裏撈東西很累的,你要額外支付我辛苦費哦!——你貼心的小棉襖,路鳴澤。”

真是無所不能的小魔鬼,這些日子他還在為丟失了這對傳家寶而遺憾,沒想到今天失而覆得,路明非在心裏給路鳴澤點了個讚。可是轉念一想他就發覺蹊蹺了,小魔鬼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為什麽偏偏選擇這個時候把劍送來?莫非……有情況?路明非向兩邊望過去,皺了皺眉。就在他收快遞的功夫,愷撒和楚子航不見了。

“右京和Basara King呢?”路明非叫來掃地的服務生打聽二人的去向。

“他們剛去了三樓的夏月間。客人們在那裏開了大包房,指名叫Basara King和右京進去伺候,看起來他們今晚要走運了!”服務生朝路明非暧昧一笑,繼續去清理卡座裏的垃圾了。

走運?走黴運吧!三樓是有幾間奢華的包房供客人們開私人派對使用,消費額度遠高於一樓的卡座,一晚上不扔個幾百萬日元是不能上三樓的。很多客人都把開大包房作為對牛郎的支持,因為高額的消費都會記在她們點的牛郎名下,牛郎在店裏的地位就會相應提升。可是進了包房那幫客人不就徹底肆無忌憚了麽?一群喝醉的瘋女人面對兩個秀色可餐的小鮮肉,怎麽可能不動手動腳?愷撒那家夥也就算了,誰愛推倒就推倒吧,面癱師兄的貞操他一定要保住!

路明非跳上電梯,寶劍出鞘,風風火火地趕到三樓,一腳踹開夏月間的大門。包間裏音樂震天響,女人們並排躺在地毯上,衣裙各種散亂春光各種乍洩。愷撒和楚子航正裸著上身,各自抱著一個女人,氣喘籲籲大汗淋漓,顯然是在幹什麽力氣活。

路明非突然破門而入殺得兩人措手不及。楚子航頓時有些慌亂,一雙眼睛不知道該看哪兒,支吾了半天說出一句話:“這麽晚了……還沒睡?”

“是啊,睡了就錯過好戲了呢。”路明非微微瞇起眼睛,雙劍反射出雪亮的清光,“你們在做什麽?”

楚子航這才發現自己還抱著個衣衫半褪的少婦,瞬間變了臉色。他把女人往地上一扔,急忙沖上前去:“明非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別說了,我都明白。”路明非擡起握著幹將的手擋在他面前,眼中流露出一絲受傷,“師兄,你說咱倆都出生入死這麽多年了,什麽事兒沒經歷過?你何必瞞著我呢,有意義麽?”

“不,明非,我對天發誓這是個誤會,真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你聽我解釋,聽我解釋好麽?”

“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確有其事。師兄你放開我的手行麽?刀劍無情,傷到你就不好了。”

“明非……”

“師兄你……好端端地怎麽露出這種棄犬的眼神來了,搞得好像我在欺負你似的。”路明非扶額,無奈地問道,“你們的藥能撐多久?”

“誒?”楚子航一楞。

“我問你們的安眠藥藥效是多長時間,你幹嘛一臉被捉奸在床的表情啊?”路明非說著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睡得死豬一樣的女人,“這些客人酒量都不錯,就憑你們倆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把她們放倒?肯定是在酒裏加了料!”

“強效安眠藥加烈酒,她們至少得睡到明天早晨。”愷撒搖著一個小藥瓶,把那個200多斤的肥婆拖起來放在沙發上,抹了把汗,“話說你這形象看著很讓人肝顫吶!提著兩把劍氣勢洶洶地殺進來,你真不是來捉奸的?”

“我是來英雄救美的好不好!因為擔心師兄被占便宜才趕得急了些……”路明非白了兩人一眼,把劍收好,“你們若是問心無愧,又何必怕我?”

“可你剛才還說我有事瞞著你,又不肯聽我解釋……”楚子航小聲說。

“呵呵,你敢說沒事瞞我?沒事的話為什麽要把客人迷暈灌醉?”路明非指了指一屋子橫七豎八的屍體,又指了指愷撒和楚子航的鼻子,“想趁著我睡覺夜探源氏重工,你們那點兒小心思早就被我看出來啦!”

愷撒和楚子航互相對視一眼,不動聲色。

“我可不會傻到認為你們把藏身處選在高天原,只因為牛郎店是蛇岐八家搜查的盲點這麽簡單。”路明非抱著肩膀踱著方步,繞過兩人身邊:“這裏距離源氏重工那麽近,近到只隔了兩條街。以你們倆那打死都不服輸的死倔脾氣,怎麽可能甘心於過老鼠一般躲躲藏藏的日子,被蛇岐八家背叛之後還要被他們四處追殺?從登上陸地的那一刻開始,你們大概就在擬定覆仇計劃了吧。當牛郎只是個幌子,你們躲在這裏真正的目的,是為了隨時向日本分部發起反擊!”

愷撒聳了聳肩,對楚子航說道:“我就說這件事想瞞過他有點懸,現在好了,穿幫了吧。”

楚子航雙眉緊鎖,看向路明非:“我們並非有意要瞞你。這不是一次執行部指派的任務,而是我跟愷撒的擅自行動。你身體還未痊愈,實在不宜冒險跟我們走這一趟。”

“謝謝你們的關心,但我既然已經知道了,就不可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再回去睡覺。”路明非走到楚子航面前,“說說你們的計劃吧,別把我當成文弱書生,也別讓我感覺自己是個累贅。”

“我從沒把你當成累贅,如果沒有你我們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你已經做的夠多了,沒必要……”楚子航還想接著說什麽,卻被路明非的手指壓住了嘴唇。

“如果我的存在能夠增加團隊的幸運值,那就更應該帶上我了,你們誰都不想出師未捷身先死吧?”路明非說著朝另一個人笑了笑,“愷撒組長,你怎麽看?”

“我們打算炸掉輝夜姬的存儲核心。輝夜姬是日本分部的第一道防線,炸掉它蛇岐八家就會變成盲人,諾瑪也能趁機重新控制日本境內的網絡。”愷撒點燃一根雪茄,火光照亮了他的臉,“爆破是你的專長,lucky是你的強項,我沒有理由反對你。”

“師兄,現在是二比一了哦,少數服從多數。”路明非伸出食指在楚子航眼前晃了晃,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楚子航暗自嘆了口氣,不打算繼續阻止下去了。他拿出三套定做的執行局制服,一套遞給路明非,一套遞給愷撒,“我們進來之前叫了足夠的香檳,這段時間裏沒有服務生會進來查看。從現在到明天早晨,大概六個小時,足夠我們往返源氏重工了。”

“原來師兄早就給我準備好了。”路明非接過衣服,會心一笑。

楚子航沒再說什麽,路明非參與行動的可能性他在制定計劃的時候就預測到了,他之所以勸說,是出於本能不希望對方冒險。而一旦路明非作出了決定,無論前途兇險與否,楚子航都不會再違背他的意志。這時候還需浪費口舌麽?只要守護對方的後背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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