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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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二年級的一個星期五早晨,擔當學生會風紀委員的楚子航捧著一周的紀律考核表準備交到教務處,途經初一年級的樓層,他被一段對話吸引了註意力。幾個男生正尾隨著一個男孩對他指指點點:

“看見沒?那就是三班的路明非,每天走路來上學的。”

“就他呀,我聽說路明非入學考試全年級第二,還以為有多厲害呢?沒想到就這樣一個衰仔!”

“切,他能不衰麽?他父母都在國外,好久沒回來了。”

“那他自己一個人住?真可憐。他父母也不管管他,這不就成野小子了麽?”

“也許倆人早就離婚了呢。各奔東西、各自結婚了生了孩子,誰還會回來認他?”

“嘻嘻,說不定他本來就是私生子,所以才沒人要……”

楚子航聽到後面都聽不下去了。就見被議論的男孩只顧著埋頭向前走,後面跟著的男生們笑得無聊了,其中一個不懷好意地去拉男孩的書包,沒想到男孩轉過身飛起一腳,不偏不倚地正踢在對方胯/下。那個穩準狠,讓旁觀的楚子航都不由得股間一緊。

被踢的男生頓時跪了,捂著襠哇哇大叫,疼得滿地打滾。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東西,原來你們也知道疼啊?”男孩沒變聲的稚嫩童音脆生生的,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溜圓,他擡起還帶著嬰兒肥的小下巴,毫不畏懼地望著剩下幾個男生,“還有誰想嘗嘗蛋碎的滋味?”

同夥的幾個男生先是被驚得楞住了,隨後意識到自己人多勢眾,呼啦啦把男孩圍在當中,為首的一個揪著男孩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

楚子航覺得自己必須出面了。

“你們幾個,哪個班的?”

楚子航抱著紀律考核表走向人群,那些男生看見他立刻露出老鼠遇見貓的表情,一溜煙兒全跑沒影了。初中部誰不知道楚子航是學生會風紀委員,被他抓到扣了分可是要被班主任找家長的,趕緊逃!

轉眼間走廊裏只剩被欺負的男孩了,不,這麽說也不合適,他還沒被欺負就把對方欺負了個痛快。總之那男孩現在正仰頭望著楚子航,臉上帶著一種小動物般的警覺。

“學長,你要給我扣分嗎?”男孩撫平被抓得起皺的衣領,直白地問道。

楚子航搖了搖頭,“這次就算了,你以後註意,在學校裏要遵守紀律。”

“那我在學校外就可以隨便教訓他們了是嗎?”男孩的大眼睛滴溜溜轉著,瞳仁清澈的像兩顆黑葡萄。

“你在校外最好也不要打架,對方人多很容易被欺負。”楚子航語重心長地說道。

“那我只要夠厲害就行了唄?”男孩歪了歪腦袋,“厲害就可以不被欺負了。”

“你就這麽喜歡打架?”楚子航無語了。

“沒有啊,我可是和平主義者。”男孩的語氣十分無辜。

“好吧。你叫路明非?”楚子航有些無奈,總感覺自己的思路一直被對方牽著走,他還是第一次跟人說話充滿了這般無力感。但不可否認的是,對面那個小學弟還挺好玩的,那股純真又帶著點奸詐的勁兒,撓得人心裏癢癢的,根本就討厭不起來。

“是,道路的路,明辨是非的明非。”男孩說著皺起了眉毛,“學長你不是說不扣分了麽,為什麽還要問我名字?”

“……我就隨便問問。”

“哦,那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男孩背著書包走遠了,楚子航看他進入了一年三班的教室,於是自己繼續去教務處交考核表。

以這個偶然的機會為開端,楚子航不知不覺關註起路明非來。他最開始比較擔心以路明非的性格會經常跟同學發生沖突,結果發現人家貌似真的是個和平主義者,尊敬師長熱愛同學,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完全挑不出一點兒毛病,簡直就是美德的化身。那件上學之前一腳踢爆男同學重點部位的事,他都要懷疑是別人做的了。

不過,每個人都有不能觸碰的底線,楚子航完全可以理解。就像自己小學的時候,媽媽帶著他嫁給了有錢有勢的繼父,班裏的同學為此嘲笑他欺負他,他就花三年的時間去學習劍道,然後在畢業之前把那個欺負過他的同學約出來打趴。相似的人總是互相吸引,自己缺少家庭的溫暖,路明非也一樣。而路明非心中的孤獨,楚子航也同樣深有體會。

同樣孤獨的兩個人,表達孤獨的方式卻截然相反。楚子航很驕傲,他嚴格要求自己凡事都要做到最好,無論是學習、音樂還是體育,自從他進了仕蘭中學,就沒有誰能在哪個領域超過他。而路明非呢?他好像從來沒有使出過全力。在學校方面他幾乎沒有考過第一,卻長年占據著學年前十名的優等生位置,沒有一次滑落。特長也幾乎沒有,他不喜歡的事從來不會做,除去看動漫和打游戲,全部的業餘時間都用來發呆。

路明非的發呆可不是單純地兩只眼睛直勾勾望天,他會在雨天去天臺放風箏,會蹲在花壇邊看一整節課螞蟻,他會為自己創造一個與眾不同的世界然後高高興興地鉆進去,安安靜靜地享受。楚子航認為路明非的內心世界一定豐富多彩,因為當他看著路明非自娛自樂的時候,自己也能覺得開心起來。有些人適合去膜拜,比如楚子航;而有些人適合去欣賞,比如路明非。

人們都說女人和龍喜歡閃閃發光的東西,路明非也喜歡,楚子航對此一直無法將路明非準確分類。有一次楚子航看見路明非在操場上撿到了一顆亮晶晶的珠子,舉著它對著太陽看了半天,最後匆匆忙忙揣進了口袋裏,活像發現了寶貝的拾荒者。楚子航當然不會把路明非當成撿破爛的,他知道對方的父母是考古學家,所以自然而然地認為路明非是遺傳了他們的基因,發現了什麽有價值的東西,直到他在同班女生的手鏈上發現了同樣的珠子。

楚子航最後還是忍不住去打聽了珠子的由來,女生告訴他手鏈是在石頭記買的,於是他問了地址放學後就去了那家店。他還記得那天他親爸爸開車來接他,便陪他一起去了,一路上還大發感慨說什麽兒子長大了終於開始送女孩子禮物了。結果在他買了十條同樣的手鏈後,那男人又開始嘮嘮叨叨地勸他不可以花心。楚子航對男人的話完全無視,他回家把那些珠子全部拆了下來,然後在聖誕節那天塞進了路明非的文具盒,當然為了這件事的保密工作他特意請路明非的同桌吃了頓飯,以至於班級同學一直誤會他跟那個女生有點什麽。

“蒲公英”臺風登陸的那天晚上,楚子航做值日留得很晚。他隔著沾滿水珠的玻璃窗看見路明非站在屋檐下,對著夜幕伸出手,指尖掃過一層層垂下的水簾。楚子航知道路明非一直是一個人步行回家,但這麽大的雨實在是太危險了,於是他給親爸爸發了一條短信,希望對方來接他,順便捎路明非一程。可誰知他短信剛剛放送出去,再看對方已經蒙著外套鉆進了雨幕裏,楚子航還來不及叫他就飛一般地跑遠了。

楚子航把整桶水向擦了好幾遍的黑板潑出去,水嘩嘩地往下流,他抄起黑板擦用力地擦弒起黑板來。班主任喜歡楚子航的原因不僅僅是他功課好,還有他從不偷懶,包括值日這種事,楚子航都做得比別人認真。別人擦過的黑板上就是滿是黑板粉筆痕,楚子航擦過的簡直像是從店裏新買來的,連邊邊角角的痕跡都擦的一幹二凈。

其實楚子航根本不喜歡擦黑版,只是他認真做每一件事的時候,可以把腦子放空什麽也不想,這一點就跟路明非發呆是一樣的。比起自己以機械的動作重覆著無聊的事,楚子航更喜歡路明非的做法,但是他不是路明非,他無法創造一個自己的世界鉆進去。

楚子航倒是希望有一天可以鉆進路明非的世界跟他一起看風景,可這幾年他們根本就沒有交流過,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路明非看風景的時候靜靜看著路明非,以路明非發呆時的專註,也許人家壓根兒就沒註意到自己。日後有機會再說吧。楚子航擦完第三遍黑板的時候,雨幕裏響起了低沈的鳴笛聲,那個男人開著邁巴赫來接他了。

男人一邊開車一邊嘮嘮叨叨,車內音響回蕩著愛爾蘭樂隊的民歌,他一輩子大概是啰嗦慣了,要不是這樣也不會那麽失敗。因為羅嗦,才能把年輕貌美的媽媽哄的團團轉,直到哄的嫁給他。也是因為啰嗦,才會被黑太子集團的大老板看中,讓他開著輛邁巴赫。更是因為啰嗦,他把媽媽弄丟了!

“仕蘭中學真TMD牛,今年十七個考上清華北大的,兒子你努力!不要丟我的臉啊!”男人開始裝模作樣地關心楚子航的學習。

“爸爸說不在國內高考了,直接考出國,我下個月考托福。”楚子航冷冷地頂了回去。

“出國不好。出國你就自己瞎玩,玩野了。而且出國能學什麽啊,也就學點英語,你英語已經很好了不是麽?國內現在發展多快啊,遍地都是機會,國內上大學,上學時候就能了解社會了,再叫你後爹給你找找關系……”

“叫你後爹給你找找關系”這句仿佛一根針紮在楚子航胸口,叫他透不過起來。做人可以有點尊嚴麽?別那麽無恥行麽?

“你閉嘴!”楚子航像只小豹子那樣低吼。

“什麽?”男人沒聽清。

“你閉嘴。”楚子航冷冷地重覆。

“你這孩子真沒禮貌,我都是為你好。”男人楞住了,“你要多聽大人的意見……”

“聽你的意見有用麽?聽你的意見我將來能找個女孩結婚又不離婚麽?聽你的意見我能按時參加孩子的畢業典禮麽?聽你的意見我能準點接送他上下學麽?聽你的意見我只是要去叫後爹幫我找找關系。”

楚子航的聲音很平靜,一點起伏都沒有。他從後視鏡裏看著男人的眼睛,心裏有點快意,期望看到他的反應。這樣該可以了,每一句都像針一樣紮男人一下吧,這樣他就報仇了。誰讓那個男人放棄了他,放棄了媽媽,放棄了他們三個人的家!

邁巴赫繼續以時速120邁奔馳在高架上,雨水大潑大潑地灑在前擋風玻璃上,男人關掉了車內音響,一直沈默,楚子航把目光轉向窗外。

“你將來就明白了。”男人忽然說。

“你將來就明白了”,楚子航那時只當是男人又在騙他,他哪裏知道從此以後就永遠地失去這個男人了呢?

之後發生的事成為楚子航一生的陰影,邁巴赫行駛的高架橋變成了死亡的國境,不知名的黑影將他們包圍,刺目的白光中走出了只存在於文字和壁畫中的神明“奧丁”。

“一會兒不離我太遠,但也不要靠得太近。”

男人留下這句話,便化身為勇猛的獅子,他揮舞著那把只在傳說中出現的“禦神刀·村雨”,以人類無法企及的力量和速度,與“奧丁”和他的死侍們展開了決鬥。楚子航從未想到一個男人會這樣的威風,而這個男人是他的爸爸。

男人在流星雨中閃避,揮著刀旋轉,高跳起來劈斬,向著奧丁、那個神的頭顱。他墜落下去,因為被他閃過的攻擊仿佛螢火蟲般回旋飛行,從後背擊中了他,鮮血四濺。

“兒子!開車走!”男人嘶啞地吼叫著,渾身蒸騰起濃郁的血色霧氣,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楚子航,“如果我死了,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就只有你,你如果也死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就什麽都沒有了。報仇什麽的……都靠兒子了!”

“你將來就明白了”。是啊,楚子航已經明白了,他討厭那個男人討厭了很多年,恨他沒本事沒能力維護好那個家,可當他失去那個男人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多麽愛他。他的世界觀崩塌了,不知名的力量在他身上覺醒了,男人死了,他逃走了。

自從那個雨夜後,楚子航背後肩胛骨的位置出現了“半朽的世界樹”印記,通過這個印記,他找到了卡塞爾學院,那是一個為龍族混血種成立的學校,學校裏的全體師生只有一個目的——屠龍。這在以前的楚子航看來絕對是可笑的,但現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繼承了男人的血脈,他不屬於人類,更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旦清楚了這一點,他便釋然了。

楚子航一生在乎的人不多,男人已經不在了,媽媽是個好命的女人,有繼父愛她,有一幫姐妹陪她玩,就算沒了自己也照樣能活得很好。唯一牽掛的只有那個人了,仕蘭中學一道獨特的風景,那個照亮了自己世界的精靈。

楚子航最後一次去看路明非。

那是在一天放學之後,夕陽西下,路明非坐在橡膠跑道旁的觀眾席上,心不在焉地吃著pokey。他眼睛望著不知名的遠方,銜著pokey的牙齒高速動作著,好像一只正在進食的倉鼠。幾年過去了,當初帶著嬰兒肥的下巴長出了棱角,小巧的鼻子變得英挺起來,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依舊,只是不再圓溜溜,不笑的時候像桃花,笑的時候像月牙。路明非已經長成清秀的少年了,不遠處兩個田徑部的女生正在看他,路明非發現了她們,他朝她們舉起了裝著pokey的袋子,女生們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臉頰升起紅暈。

他始終都沒有發現自己呢。

楚子航有些遺憾,也有些慶幸。他知道自己即將踏入另一個更加殘酷的世界,擺在他面前的是一條覆仇的修羅之路,他有去無回。而路明非不一樣,他過著自己雲淡風輕的生活,望著別人無法看見的風景。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山間精靈,而自己卻終將變為沾滿鮮血的兇殘惡鬼。精靈和惡鬼之間是不會有交集的,雖然很遺憾,就讓這份美好的回憶永遠封藏在心底吧。

一個月之後,楚子航踏上了卡塞爾之路。他加入獅心會,鉆研爆血術,毫不吝惜地消耗著自己的身體,冷血而殘酷地執行著每一次任務。他就像一支蓄力已久的利箭,一旦發射便無法回頭,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就在楚子航覺得今生今世都無法獲得救贖的時候,他又遇到了那個人,那個人竟然出現在了他的學校!

“お斷る。”

那個人說著楚子航聽不懂的日語,氣勢洶洶地給了他一槍。看著弗裏嘉子彈在胸口炸開的時候,楚子航的心裏是歡欣雀躍的。

原來,他跟自己是同類啊。這麽想著,楚子航如釋重負地在麻醉效果中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倉鼠啃玉米,百看不厭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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