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威納走進教室的時候，司克爾正以一種“金雞獨立”式的滑稽姿態立在原地。

司克爾是一個禿頭禿到鋥光油亮得可以當鏡面，矮塌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鏡片，對古生命的起源抱有異常熱忱的小老頭。每當講課講到興奮之處，他就會情不自禁的擺動短小的四肢手舞足蹈，是一個肢體語言異常豐富的人。見到羅威納，他的動作一僵，剩餘的單腳恰好踩空，然後毫無防備的從講臺上一頭栽了下去，立時引起哄堂大笑。

羅威納清咳了兩聲，只當沒看見，木著一張臉說：“喬墨，跟我出來一下。”

喬墨不明所以的跟了出去。

“我想，有一件事情不得不通知你。”一出門，羅威納開口道。他臉上的表情實在太過嚴肅，喬墨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我建議你現在最好回家一趟，好好安慰安慰你的母親。還有，事情並沒有到最壞的地步，想開點兒。”

陸展伸長著脖子朝門口望去，也不知道羅威納最後說了一句什麽，只見喬墨突然拔腿朝樓下跑去。他急忙站起身，道：“老師，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司克爾狼狽的從地上爬起，扶了扶眼鏡，剛想回答一句“去吧”，座位上就已經沒了人影。

陸迪看著有戲，也學著顫顫巍巍的舉起手弱弱說了一句：“老師，我也想去洗手間。”

“小殿下，”司克爾看了他一眼，取下眼鏡在鏡片上哈了一口氣，不緊不慢的回答，“您不要以為我老眼昏花，記憶力也跟著減退了。一節課四十五分鐘現在才剛過二十分鐘，可是您已經跑了五趟廁所了！要知道，這節課我講的是生命的進化，不是膀胱的進化！”

教室裏又是一片哄笑。

沈文遙恨鐵不成鋼的瞪他：“蠢貨！”

陸迪羞愧的垂下頭去。

誰讓上課不許吃糖的呢？他不甘心的想，否則就不用每次都要跑到廁所裏去吃了。

這一邊，陸展匆匆追上喬墨，一邊跑一邊問他：“發生什麽事了？”

喬墨凝重的搖頭：“不知道。老師讓我回家，一定是家裏出什麽事情了。”

兩人跑到校門口，只見一輛星車恰好停在那裏。車旁站著泰格伯爵府的管家麥斯，他拉開車門躬身道：“小少爺，夫人派屬下在這裏等候多時了。”

喬墨和陸展對視一眼，心裏的不安同時擴大。

喬家的大門外候著一排親衛兵，胸前掛著一色的泰格家族的老虎徽章。

喬墨走到門口就聽見屋裏傳來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他的外祖父，泰格伯爵從屋裏走出來，見到喬墨身後的陸展，有些意外的彎了彎腰：“殿下。”

陸展點點頭算作回應，問道：“到底怎麽回事？伯爵大人為什麽會在這裏？”

泰格伯爵嘆了口氣，只轉身拍了拍喬墨的肩膀，說了一句：“進去看看你的母親吧。別讓她太傷心。”

莉莉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和懷裏的維莎哭作一團。

喬墨剛走進屋裏就被維莎起身抱住。對方泣不成聲的道：“可憐的寶貝兒！他怎麽忍心丟下我們！明明說好很快就會……”

喬墨好像猜測到了什麽，又覺得有些不敢置信。他撫摸著維莎的背，將詢問的目光投向泰格伯爵。對方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口說出了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驚詫而悲痛的事實——

喬昊在戰場上犧牲了。

屍骨無存。

喬墨只覺眼前一黑。

天，好像要塌下來了。

……

王宮的書房裏。

陸天仿佛被抽光了全身所有的力氣般癱倒在座上，眸光暗淡渾濁得仿若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道：“將事情的經過再給我說一遍。”

“是。”光屏裏的格勒裏奇神色悲憤的回答，“我們定下戰略計劃，待午夜時分，我帶著部分大軍偷襲敵軍的營地，溫迪思負責留守防止敵軍回襲，喬昊帶兵埋伏在對方逃跑的路上。可是等我到達敵軍營地的時候，那裏空無一人，我第一反應是對方是不是也恰好發動了對我們的夜襲。結果趕回去後，發現情況並不是我想象的那樣，大營安然無恙並未遭到襲擊。我這才發覺事情有些不對，準備帶兵去通知喬昊，可是……可是到了那裏只看到一片硝煙殘骸，而……而喬昊的機甲被炸得四分五裂，除了衣服碎片……連屍骨都沒有找到……”格勒裏奇的話音愈來愈低，最後竟控制不住像個小孩子般哭了出來：“都是我的錯！要是我早一點趕到，事情就不會這樣！都是我的錯……嗚嗚……”

陸天無力的閉上眼睛。他需要將事情的經過重新梳理一遍，因為中間存在太多的疑點。敵營空無一人，說明對方早有防備，甚至已經知曉了聯邦的計劃。然而他們卻沒有為此部署伏擊前來偷襲的格勒裏奇，也沒有趁機夜襲留守的溫迪思，反而舍近求遠的去襲擊埋伏在路上的喬昊，是巧合，還是另有所圖？敵方是如何知道我軍計劃的？是誰將計劃洩露給了他們？若是另有所圖，那麽喬昊對他們造成了什麽威脅才讓他們不惜放棄唾手可得的勝利也要全力除掉他？

一切的一切都太過匪夷所思，陸天始終沒有想出頭緒來，最後只能說道：“沒有找到屍體就說明還有希望。”可是話說出來，陸天自己都有些不信。連堅固冷硬的機甲都成了碎片，那麽坐在裏面的人又能如何安好？怕早就變成星際中的一縷塵埃了吧。

而喬家的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些，於是大家都默認了喬昊的死訊，整個喬家籠蓋著一層壓抑的陰雲。

維莎幾次哭暈過去，醒來以後繼續哭，又昏過去。莉莉娜幹脆陪著女兒一起哭。而其中真正無憂無慮的，怕也只有喬瀅了。天真不知世事的嬰孩吃飽了就會安然的睡去，絲毫不被外界的喜怒哀樂所動，也不知道，她連自己父親的一面都沒有見到就永遠失去了他。

喬墨站在陽臺上。

陸展從身後將人抱住，調整著姿勢讓人靠在自己的懷裏。

“上次他還說很快就會回來，然後就守著這個家，再也不走了。”

陸展緊了緊手臂，輕聲道：“你還有我。”

“我想好了，畢業以後我想去軍事學院。”喬墨轉身看向陸展，眼中閃動著堅定的光芒，“我還有你，可是維莎和喬瀅……維莎需要丈夫，喬瀅需要父親，這個家如果沒有喬昊會崩潰的！喬瀅甚至都沒有見過喬昊！大家都以為喬昊死了，可是我有種預感，也許他沒有死。我想進軍部，上前線，去阿爾法星系。至少，讓我看看他埋骨的地方，也能對維莎和喬瀅有個交代。”

陸展被對方的堅決刺得喉頭一片幹澀，良久，他說：“我陪你一起去。”喬墨張了張嘴，陸展卻在他開口之前打斷了他，“你去哪兒，我就跟著。我和你一起去找他。你別想再離開我半步。”

喬墨垂下眼簾，慢慢低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許久，他輕聲說：“謝謝。”

……

和格勒裏奇結束通話以後，蕭寒恰巧推門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如沐春風的笑意，只消看上一眼就能讓人的心情也跟著豁然開朗起來。

“發生什麽事情了？”

陸天頓了頓，搖頭道：“沒事。”

“哦。”蕭寒只當沒看見對方緊皺的眉頭，微笑著放下托盤，“我看你中午都沒吃點什麽，就做了你最喜歡的芙蓉糕。”

陸天嘗了一口，悵然的感嘆道：“你說我是不是老了？許多事情越來越力不從心了。”

蕭寒看著男人鬢角的白發，眸光閃了閃，低聲道：“胡說。你才六十歲，連中年期都還沒到，怎麽就老了呢？我看你是最近太累了，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陸天也覺得自己剛才的感嘆有些可笑，無奈的搖了搖頭。他伸手將蕭寒拉到懷裏，親了親他的嘴角笑道：“你說得對，我是該好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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