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霜月青鋒(四)

關燈
留給曲鴻思考的時間並不太多。

風長林的經脈剛剛經歷過蠱蟲的蠶食,無法運氣,只能任由濃煙撲進鼻子,曲鴻聽見他的呼吸聲和咳嗽聲,不敢低頭看他,腦海中卻仍能勾勒出他痛苦地瞇著眼的模樣。

能夠隔絕煙火的只有水,可身後的潭水不知有多深,縱使投身其中,也沒有出路,不過是投入另一個牢籠罷了。

難道自己竭盡全力,算盡機關,最後還是無力回天麽。

曲鴻痛苦地咬緊嘴唇,這時,忽然感到臉上一熱,是懷中人的手指貼了上來。風長林把手擡到半空,胡亂地抓了一陣,曲鴻終於垂下頭望向他:“林哥,你……你很難受麽。”

“不……不是,”風長林斷斷續續地吐著單字,“你看水裏……水裏有光。”

曲鴻一驚,忙轉頭去看,水潭在跳耀的火光之中,仍泛著碧綠幽深的色澤,在靠近潭心的位置,真的能夠看到一個光斑,像一塊玉沈在深處,隨著泉水漾出的波紋來回搖晃。

“或許潭底還有別的出口,”曲鴻再次垂下頭去,輕聲道:“我不敢確定,但是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只能跳下去,若是運氣不好,就……就只能一起做淹死鬼了。”

風長林的唇邊泛起笑意,用細若游絲的聲音問道:“鴻弟,你怕麽?”

“不怕。”曲鴻搖頭道:“有你跟我一起,便不怕。”

風長林緩慢地點點頭:“我也是。”

曲鴻忍不住凝視他的模樣,這人倚在自己的臂彎裏,身上僅剩一件裏衣,瘦削的肩膀露在外面,肩上還掛著殘餘的血痕,火光在他蒼白的面頰上跳躍,他的眉心因為痛苦而收緊,眼睛瞇成兩條縫,幾縷碎發蓋在上面,發絲上似掛著淚水。

那淚水定然只是出於疼痛,而不會是任何別的東西,曲鴻忽然這樣覺得,即便他看起來狼狽極了,即便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讓他痛到流淚,可任何人都不能奪走他的固執與驕傲。

曲鴻也像是中了蠱似的,不由自主地擡起手,用溫暖的手掌覆在他的額頭上,手指劃過眉心的褶皺,將它們一道一道地撫平,展開。

風長林眨了眨眼,睫毛掃過曲鴻的手指,觸感柔軟而清晰,像是把千絲萬縷的牽掛與眷戀,匯聚在方寸之間。

曲鴻心底盤桓的恐懼也被一並拂去,他允許自己多停留了片刻,而後把手臂挪到風長林的腦後,將懷中人更緊地擁住,低聲道:“我們走吧。”

在洞外的方向,貪狼察覺了兩人的異樣舉動,想要從火舌對面沖進來。

然而他晚了一步,曲鴻已經抱起風長林,毫不猶豫地躍入了潭水之中。

耳畔的水聲蓋過了一切,曲鴻甩開所有紛雜的念頭,只顧竭盡力氣向下方潛去。這洞中的潭水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深,岸上所見的光斑比看起來還要深。水底有泉水向外擁,水底充滿了看不見的暗流,漩渦,阻礙他下潛的動作。他閉緊雙唇,運起真氣,將僅有的空氣鎖在口中,而後集中全身的力量與水流抗衡。

風長林使不出力氣,只能牢牢地抓著他,起先抓得很緊,可愈是往深處,手上的勁力便愈是松弛。曲鴻分神去看他,水中的視線模糊不清,但曲鴻還是看到他半張著嘴,眼神迷離,似乎正在承受溺水的痛苦。

曲鴻短暫地減慢速度,在湍急的水流中,傾身去找他的嘴唇,試了幾次才終於成功,將自己的嘴唇抵上去,把殘留的空氣徐徐渡入他的口中。

風長林在鋪天蓋地的冷水之中感受到唇上的溫暖,微弱得像是黑夜裏的蠟燭,卻將他從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喚醒,他終於尋回了少許意識,在水裏費力地點點頭,曲鴻這才抽開身,帶著他繼續向深處游去。

光斑終於近了,兩人似乎游到了漩渦的中心,耳畔的水聲變小了,但是水裏充滿了細密的氣泡,散布在四周,光斑也被打碎成千萬片,灑落得到處都是。

倘若真的有出口,應該就在不遠處,可曲鴻左右環顧了一圈,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

他的體力也幾乎耗盡,四肢開始變得僵硬,四面八方的水擠得他胸口悶痛,視野也越來越模糊,微弱的希冀似乎正在離他遠去。

正在這時,他聽到了微弱的琴聲。

並非幻覺,而是真正的絲弦所奏出的聲響,經由紫檀烏木的鳳身放大,清雅而空靈。身邊人或許沒有察覺,可他在研習那本劍譜的時候,刻意鍛煉了耳力,絕對不會聽錯。

通過耳朵聽辨方向,比眼睛更加可靠。聲音自水而來,故而聲起之處,必有活水。

他不再猶豫,一心一意地循著琴聲游去。

水中的渦流猛然變大了,像狂風卷起紙片似的,將他卷起,拋出。透過碧綠的水,他終於看到了巖壁,巖壁上有一個狹小的洞口,他在湧濤之中拼命維持著平衡,借助水流的激蕩,縱身鉆了進去。

接下來是一片漆黑,波流卷得他天旋地轉,他徹底失去了對方向的感知,用僅存的意識牢牢地箍住風長林的身體,兩個人像兩片木板似的釘在一處,浮浮沈沈。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被一陣驟至的光亮所取代。曲鴻感覺自己不斷地上浮,胸口的壓迫越來越輕,眼前的碎光也越來越淺,越來越近。

終於,他的頭露出了水面,他大口地呼吸著,同時把懷中的人放開,托住胳膊讓他浮在水上。風長林連著咳了好一陣,吐出幾口水,才遲遲平靜下來,帶著難以言喻的喜悅睜開眼睛。

他們的頭頂是燦爛的星空。

原來外面已是深夜,夜空朗徹無雲,蒼穹像幕布似的鋪展開,斑駁的星群嵌在上面,閃爍不已,猶如一片淡金色的原野。

突如其來的美景讓兩人都驚住了。他們前一刻被還困在陰濕的山洞裏,以為無緣見到天光,此時置身於壯闊瑰麗的天地間,竟感動得連話也說不出。

燦爛的星輝也落在水面上,水中的影與天上的光交相輝映,這片水域比洞中開闊得多,周遭是一片蔥郁的樹林,更遠處則是陡峭的崖壁,圍了一圈,把湖泊和森林一並圍在其中。

他們竟飄進了一處空谷。

一條瀑布從崖壁高處流淌下來,註入湖水之中,嘩嘩聲不絕於耳,想來就是外面那條白蓮河的源頭了。這瀑布不寬不窄,水聲也不急不緩,仿佛自有一種從容似的,在湖水一角激起一片雪白的浪花。

兩人被瀑布的漣漪推著,往湖邊靠去,先後爬到岸上。

曲鴻仍然緊緊地撐著風長林的胳膊,後者晃了一晃,站穩身體,偏過頭道:“這裏空氣清新,我已沒有大礙了,你不必一直如此小心。”

曲鴻卻搖頭道:“不行,我不信你。”言語間帶著不依不饒的架勢。

“好吧。”風長林只能由他攙著自己。兩人的渾身上下都已濕透,頭發不住地滴著水,狼狽極了,可臉上卻洋溢著死裏逃生的喜悅,貪婪地大口吸氣。

“多虧你來救我,”風長林率先開口,“還有,多虧你把地圖掉了包,你是什麽時候做的?”

“昨夜在你睡著之後,我又潛回你的房間。”曲鴻答道,頓了一下,又補充說,“作案的可不止我一個,譬如掉包後的針線是你師妹補縫的。”

“難怪我醒後也沒有發覺,”風長林笑了笑,又問,“方才你也是一路跟來的?”

“是,”曲鴻點頭道,“我一直想伺機偷襲,可那韓明遠提防得太過嚴密,我便只能一路跟到洞裏。”

“你明知危險,還是進了那山洞。”

“我總不能拋下你不管。”

風長林不由得擡頭看他,水流還在沿著他淩亂的頭發往下淌,淌得臉都花成一片,可他的神情卻無比認真,半點沒有從前的戲謔與遮掩。

風長林心中一軟,隨即又想起了山洞裏發生的事,慌道:“這麽說,我之前的話你也都聽見了?”

“自然。”曲鴻點頭,面帶疑色地望著他,“怎麽了?”

“沒什麽……”風長林迅速移開了目光,“對了,這些天你多躲到哪裏去了?你變了許多,劍法和從前也大不相同了。”

“我得了一本劍譜,”曲鴻答道,隨即想起了什麽,“說來這一路上,一直有人在暗中助我,方才我能夠找到出口,也是因為在水中聽到了琴聲。”

“琴聲?”風長林不解道。

“嗯,”曲鴻點頭,目光在山谷裏環視了一圈,可惜夜裏的山崖和樹林都籠在一片模糊之中,他沒有找到旁人的身影。

他索性提聲道:“好心人,多謝你一直在幫我,不知你可願露面與我一見?”

無人應答,空谷仍是一片靜謐,只有嘩嘩的水聲連綿不絕。

他頓了一下,再度開口道:“你不願現身,是因為不願暴露身份麽?可我大約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恕我鬥膽一猜,是秦英伯伯麽?”

“什麽,竟然是他?”風長林也吃了一驚。

曲鴻點頭,接著向夜色中道:“劃船助我們渡江的艄公,在鎮上授我劍譜的江湖藝人,還有方才琴聲的主人,都是秦伯伯你吧。救命之恩,請允許晚輩當面相謝。”

他的聲音很快被周遭的寂靜所吞沒。

終於,瀑布旁邊有了動靜。

一個身影從暗翕中現身,步入月色,徐徐向兩人走來。

黑色的長發披在他的肩上,星月的皎輝也灑在上面。

來人正是從前的摘星樓廉貞禦使,秦英。

作者有話要說:八章、《霜月青鋒》(完)

每次寫章節號都要重新數一遍。

秦白白隱身分組可見了這麽久,終於要上線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