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萬物的花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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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朋友。”

穆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你和你的同伴放心好了,外星人只剩我一個,我們的後裔和你們沒有太大區別。他們熱愛這片土地,用心呵護它,我們帶來的技藝當地人也在從中受益。至於地球上的一切,財富也好,權利也好,我都沒有興趣。安心回去吧,別自尋煩惱了,哈迪斯比我更危險。”

“說得漂亮,那伊斯塔布呢,他不是你們的戰神嗎?他戰敗了,才有如今的局面吧。伊斯塔布進軍亞特蘭蒂斯的途中,踐踏了我的祖國,他只是路過啊,所經之處一條活口都不留。”

穆的身子震了一下,原來是這樣。

“他犯下的過錯,我會負責的。”

他說完,徑自離開了寢殿,不再和刺客辯述。紮入墻壁的銀色箭尾流淌著月神之光,遍地狼藉,墻上塗抹著刺眼的藍色,彌散出陣陣血腥。阿伽門農不知什麽時候離開的,穆沒有心思管這種瑣事。探子從南美帶回了消息,種種跡象表明,伊斯塔布與某種邪惡的生物融合,建立了新的陣營。他一定會回來報覆的,一切背叛與踐踏他尊嚴的人,來得越緩慢的,越是慘烈。

他連續失眠多日,為了即將到來的戰事憂心。議會廳空無一人,他點上燭火,熬更守夜的籌劃備戰。一陣風吹過,帶來伊斯塔布的影子,他的面相猙獰,布滿血汙,站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下,像往日一樣扛著鐮刀。

冷峻的面龐帶著一絲嘲笑,血紅的瞳孔註視著穆臉上的新傷,十足的幸災樂禍。穆轉過頭,想要說點什麽,那幻影瞬間消失不見。

“伊斯塔布,你來看我笑話嗎?”

他靠進座椅,撫摸著灼痛的傷口,耳邊響起伊斯塔布臨終前的忠告。

“紅血的人類只有兩種,一種對你當面辱罵,另一種背後唾棄。”

“被你不幸言中,滿意嗎?”

不可一世的軍人,在遙遠的大陸彼岸,嘲笑穆的選擇。

“看看吧,你千方百計推翻的暴君,連你的一根寒毛也沒有碰過。你念念維護地球人,祈求和平,他們處心積慮要除掉你,真是天理循環,因果報應。相信了嗎?非我族人,其心必異!”

背棄他們的戰神,註定是一條崎嶇坎坷的道路,他在這條道路上越走越孤單,越走越茫然。

“伊斯塔布,你果然還活著。”

他凝視著自己的伊修托利。

“這一次,讓我們做個了斷吧。”

四條強大的符文,在他眼睛裏閃爍。

“從離開母星開始,我們就失去了一切,你和我,都是一樣。”

他是那個精神力高度進化的星球上最後一個人類。與伊斯塔布出征前一樣,星辰的孩子在生命將盡之時,預見到了自己的死亡。

第二天,一切如舊,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國王現身了,與雅典娜親切握手,達成和談。他臉上掛著一條縱橫斑駁的裂紋,就像瓷器挖掉了一塊彩漆。有人問及,他只是輕描淡寫,不小心擦破了。

他讚同了雅典娜的提議,願意承接制造聖衣的浩大工程。希臘使團圓滿完成任務,按照預定日程開拔,離開了這片外星文明繁盛的土地。那晚行刺之後,阿伽門農沒有在公眾場合出現過,一個無足輕重的戰士而已。

就在人們幾乎忘記他的存在時,他又回來了,單人匹馬乘著船,大搖大擺坐上了貴賓席。他閉口不談之前對國王的冒犯,與見到的所有人言笑無忌,無辜得像個受害者。

阿伽門農自稱是雅典娜的派來的,女神聽說伊利西亞缺少勇士,忍痛割愛,差遣了自己的護衛。說得好聽,是來保護安全,直白一點,就是眼線。

穆自認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由他打探,沒什麽大不了。他滿口接受了女神的好意,當天晚些時候就後悔了。新來的武士被打發去軍政處報道,縱橫七海的流浪漢自然不是為了混出身而來,他對這個安排很不滿意。報道當天,就對頂頭上司大打出手,把幾個自命不凡的將軍捶成了豬頭。

“雅典娜派這個家夥,是來考驗我的嗎?”

穆禁不住這樣想,好在他本來就沒什麽脾氣,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剩下的那一丁點幹脆一同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一面安撫受傷的軍人,一面把阿伽門農安置到自己身邊。這個好事多為的家夥,不放在眼皮底下,不知道會給兩國交惡作出多麽傑出的貢獻。

“你早該這樣想了,看看,出門不帶護衛多危險?”

阿伽門農指著穆臉上的疤痕,反覆強調自己的作用。

“有我在,哪個混蛋還敢傷害你?”

穆被他說得無言以對,差一點就要相信了。

活力無窮的護衛,跟在穆身邊,比放單時規矩多了。這個男人的好奇心比貓科動物還要旺盛,對一切陌生事物充滿了興趣,不斷提出匪夷所思的問題。

“你只喝水就能飽,是植物嗎?”

“這個面具很潮,我也想要一個。”

“你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你是直接生孩子還是下蛋?”

“你除了冥想以外就沒有別的娛樂了嗎?比如說…”

他熟悉了王宮的構造,習慣了自己的身份,把整副心思放在搗亂上。起初還好,無非是單純的好奇,到了後來簡直是低俗的騷擾。穆被他纏得焦頭爛額,頭暈眼花,正常工作全部擱淺,每天要花大量時間跟自己的貼身護衛瞎繞。

他口口聲聲要保護穆的安全,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殊不知從出生到現在,唯一對穆造成傷害的,只有他那冒失一箭。

有一天,在美索不達米亞定居的長老回穆大陸探訪,同胞重聚免不了寒暄一番。一方霸主只不過與穆擁抱了一下,負責安全的護衛當場發飆,要和他拼命。德高望重的長老怎堪雜兵侮辱?定下賭約,接受了挑戰。最後結果,阿伽門農以壓倒性優勢獲勝,長老恨恨離去,臨走前留下了自己贈予穆的祝福。護衛把這個珍貴的戰利品收藏起來,鎖進了私人儲物箱。

他在天空城,與各大陸英雄打架,戰無不勝。並且因為人仗義,頗受歡迎,只是一點,誰人膽敢吹噓伊斯塔布的神勇,立刻就會被他打歪嘴巴。

“阿伽門農又跟誰打架了?”

這是穆問得最多的一句話,連睡夢中都在反覆念叨。暴力男生性豪邁,在軍中人緣極好,只混了一段日子,就與士兵們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城裏甚至湧現出不少他的崇拜者。

一想起他,穆的感覺像發高燒,雅典娜派來的人,連驅逐他的可能性都很小。直到某一天,以脾氣好到沒有原則著稱的穆大陸主人,終於在沈默中爆發了。

起因是俄裏翁帶人來抓逃兵,他詰問阿伽門農,為何擅離職守,跑到伊利西亞來了。原來這段時間所受的摧殘,都是這個家夥自導自演的鬧劇。

“算了,別為難他。”

這幾句話絕非出自本心,穆只盼息事寧人,不要傷了和氣。或者在他心底,到底有那麽一點,不希望雅典娜懲罰這個家夥。

“伊利西亞缺少勇士,有他幫助,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幾句幫襯的話,點燃了俄裏翁的怒火,他把手,指到了穆的鼻子上。

“要你管,聖域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他濃密的眉毛在憤怒作用下倒豎起來,繼而轉向自己的朋友。

“我真是看錯你了!一個可憐的白癡,被不男不女的怪物迷昏了頭了還不知道!”

話音未落,俄裏翁中了當面一拳。

“你他媽的,把嘴巴放幹凈點!”

一對好友,你一拳我一腳,在謁見廳大打出手。他們吵架的內容,穆聽不懂,他只是發現,這裏的一切全變了。朋友沒有了,敵人沒有了,他被一個陌生的族群,陌生的文化圈包圍。

兩人互罵的市井之語,以穆的智慧,要花好一陣子,才能勉強領會其中的深意。他感到無趣極了,兩人的勝負,俄裏翁是否把他的損友拖了回去,雅典娜會不會生出疑心,這些他本能會思考的問題,成了一片空白。

他只覺得世上的一切都無趣,兩人的爭鬥不斷升級,戰爭的□□已悄然遠去。政務全部交出去了,他不過是個標志,穆只簡單安排了一下,就離開了宮殿。

3.

穆獨自一人,離開了天空城,什麽也沒有帶。穿越水晶拱門,走下天上的宮殿,曾經是藍血人類的特權,而如今,只剩他最後一個。地球人登堂入室,混跡其中,大模大樣的穿梭於神廟陵寢,隨意享受天外主人的遺產,這也許是伊斯塔布發狂的原因吧,穆終於有一點理解他了。

他走過人煙稠密的地面街道,這裏曾經是兩次肅清的重災區,屍體搬走後,立刻有人住進了空置的房屋。鮮血沖刷過的路面,現在車水馬龍,商旅如織,人類是一種善於遺忘的生物,並且趨吉避災。真好,為什麽只有他一個人,抱著陳年舊事,念念不忘?

他走了很多地方,一樣的,又不一樣了。繁華、先進、富庶,用來形容一個國度,理應讓君主為之自豪。在他眼裏,這些東西虛無縹緲,他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麽。伊利西亞的一切,美麗富饒,令四海向往,唯獨對穆,一點關系也沒有。

他最終回到了隕星神殿,母星人第一次踏足地球的地方,王國建立以後,這片最初的營地逐漸荒廢。最初還有幾個神官在此留守,瘟疫之後,荒無一人了。幸存者視這裏為災難的源頭,唯恐避之不及。

沒有人最好,落得安靜,穆收拾收拾,住了下來。他想起了在地球的第一個夜晚,泥土下的呼喚,原來這就是宿命。即使再不情願,這片土地也將是他最後的歸宿,預感是不會出錯的,他快要死了。

“果然不吉利啊”

他以手覆面,自從來到了這裏,每一步都是錯的,想要回歸浩瀚星空,已經不可能了。隱居的日子倒是悠然自得,穆生性恬靜,又不喜歡麻煩旁人,他考慮到時日無多,把過去的舊物一一取出來。他過去用慣了的工具,母星帶來的原料,還有厚重的書籍,用以查閱資料。

雅典娜的武裝需要什麽樣的戰甲呢?他想象著,現有模型是為藍血人類設計的,地球人缺乏精神力,必然不妥,然而借鑒其它勢力又落於俗套。這是個問題呢,穆不免頭疼,不是簡單的一件兩件,為數龐大的戰甲,他一個人捉襟見肘。

為了這項工作,他傳喚了一批親信,在神殿附近住下來,他們都是謹慎能幹的混血孩子。穆傳授了一些鍛造的技藝,讓他們做幫手,精神與物質結合,賦予鋼鐵生命力的煉金術,不是地球人可以駕馭的。雖然有人幫忙,設計的難題還是落到穆的頭上,誰叫他是最後的純血?

他不得不嘗試,除了伊斯塔布以外,地球上還有其他邪惡勢力,窺視著地上世界。讓母星的技藝世代流傳,成為保護後裔的依憑,在伊利西亞人滅絕後的漫長歲月,伴隨孩子們闖過黑暗時代。

清凈日子沒有過上幾天,鬧心的家夥再次出現在面前。

“你沒有跟朋友回去嗎?”

阿伽門農搖了搖頭,無辜得像個孩子。

“女神不追究你擅離職守的行為嗎?”

“管她的,你身邊沒有護衛,我得保護你的安全。”

穆最怵的就是這句話,他開始為如何趕走這個家夥而頭痛。阿伽門農站得無聊,自覺的走來走去,尋找合適的位置。他踱到設計圖旁,認真打量,隨手拿起一張,大發感慨。

“這套戰甲華而不實,看起來漂亮,靈活性太差了。你看,肩膀展不開啊。”

他比劃著,配合解說做了個擴胸運動。

“哦?願聞其詳。”

穆精於鑄造,可是缺乏臨陣對敵的經驗,而且對地球人的生理構造還不太熟悉。想不到這個不速之客,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於是他默許了阿伽門農的存在,請他一同留下來,鉆研制甲。

和原來一樣,穆把阿伽門農安置在神殿,和自己一起,與其它煉金師隔開,以免影響工程進度,他不敢忽視此人搗亂的能力。

這裏不如主城寢殿,擁有眾多空曠的房間,晚上,兩人歇在一處。地球人對一個純血伊利西亞能做的只有聒噪,只此而已,沒有什麽值得擔心。

穆查閱資料,往往要到深夜,阿伽門農早就鼾聲如雷了。有一次,他奇跡般的失眠,在床上翻了好幾轉,最終爬起來尋找宵夜。

“你在看什麽?”

穆站在窗前,仰望星空,銀河像一只鐵餅,掛在頭頂,明亮耀眼。原來他喜歡這個,阿伽門農隨著他的視線,也把頭伸出窗口。無名野花在草叢間吐露芬芳,涼風習習,傳遞著夜晚的幽香。

“你喜歡星星?”

“只是看看,其中有一顆是我的故鄉。”

“你家很好嗎?”

“嗯。”

“那你為什麽要出來?”

穆楞了一下,無法回答,如果時光倒流,回到從前,他情願死在上面。

又說錯話了嗎?阿伽門農很少斟酌言語的內容,他看到穆郁郁寡歡,想著怎麽樣逗他開心。

“你看的那幾顆是白羊座,你家住在羊角上嗎?”

“我也不知道,那是一顆行星,太遠了,其實是看不到的吧。你說的羊角,又是什麽呢,羊會飛到天上去嗎?”

“跟我走。”

阿伽門農不等穆答話,抓住他的手,出了門,生拉硬扯來到海灘上。

“這裏才看得清楚,你瞧,這一顆和這一顆,像不像一對羊角?它叫白羊座,春分時,太陽從這裏穿過。”

“這麽說,是有點像。”

“當然了,這只羊從天上來,拯救了地上的王子。王子在異國娶妻結婚,把這它獻給了神王宙斯。”

穆聽了,心中一痛。

“它死了嗎?救了別人,卻被當作祭品。”

“也不能這麽說,宙斯很感動…他讓這只羊升到天上,成為一個星座。羊毛可珍貴了,引得希臘英雄漂洋過海去求討…”

他發現穆說得沒錯,無論如何粉飾,也掩蓋不了人類的暴行,無論是否情願,那只羊的確做了高貴的犧牲品。

在一種莫名情感的誘使下,阿伽門農握住了穆的手,羊毛固然貴重,人不在了,要來何用?聽故事的人沈浸在想象中,沒有覺察到身邊細微的動作。

母星文化裏,只有星星的概念,沒有星座。海盜趕緊把道聽途說的希臘神話故事,一股腦翻出來。他在海上行船,靠星空導航,賣弄起自家本事,游刃有餘。穆默默傾聽,想不到,宇宙某一個角落,流傳著關於星星的浪漫傳說。

異域文化對來說穆來十分陌生,只有一點,是共通的。無論在伊利西亞還是地球,美滿的結局總是奢望,而天,依然不不從人願。

阿伽門農見他沒有反應,又挪近了些,挨在一起,最後幹脆把藍色的腦袋靠在穆的身上。他認真思索的樣子,風致嫣然。阿伽門農在精神世界裏只看到他的面具,做了貼身侍衛後,才看清他的容顏。

和地球生物不同,藍色的嘴唇,藍色的指尖,羞赧時泛在臉上的,也是藍暈。他原本的容貌清秀優美,套在沈重的枷鎖中,像一個陶制的人偶,他總是淡淡的笑,掩飾心靈的空虛。刻在臉上的新傷,一條醜陋的裂紋,永遠無法消除了。以那支箭矢的神力,本來是要奪走性命的。

潮汐拍打著暗礁,吟唱出細碎的音樂,風把海盜的故事,傳到很遠的地方。那一時,那一刻,他們的背影像一對真正的情侶,守望著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他睡著了,夢中浮現出黃金羊的模樣。穆從它的眼睛裏讀到了悲憫、寬容,遭遇不公正的迫害,沒有一絲怨恨。剛要觸碰到金色的羊毛,它昂首挺立,以一種傲視眾生的姿態,飛上天空,優雅的軌跡,翺翔於星海之中。

醒來時,天已經大亮,璀璨星空點亮了穆的靈感。他乘著思潮未退,用奧利哈康、伽馬尼恩和銀星沙塑造出夢中飛天的黃金羊,卓然獨立,栩栩如生。

天邊的星辰,大地的傳奇,糅合在一起,形成最完美的詮釋。很多年以後,勇士們穿上它,聆聽星屑的呼吸,能夠感受到體內流動的天外血脈,悸動著懷念的宇宙。

煉金師們聚在一起,將88個星座繪成圖紙,每一個星座都有其獨特的寓意。阿伽門農自然不會放棄參與,他亂糟糟的塗鴉,看似詼諧,每每戳中要害。他在雙子座的圖紙下畫了兩個男孩,相互追趕的簡筆。完成之後,悵然若失,丟了筆,大白天跑去沙灘上躺著。

他不招惹別人,很少有人敢理會他,悶悶不樂的時候只能自己待著。呼啦呼啦,微風拂過臉龐,他閉著眼睛,恍然聽到船帆吃滿海風的聲音。張開眼皮,只見一艘破舊的大船,朝海岸駛了過來。

我不是在做夢吧?他這樣想著,揉了揉眼睛,這不是自己的木船嗎?北部海岸遺棄的那只,居然順著洋流漂來了。看來轉行的主意不妙,吃飯的家夥,想丟都丟不掉。

阿伽門農從沙灘上蹦了起來,連滾帶爬躍進了大海,拼力游去,才捉回自己的家當。還好,前次追擊中船身受了些損傷,大體無礙,稍作修理就能揚帆遠航。一份意外之喜,原以為再也不會出海,握緊船舵後,他恍然大悟,還是海闊天空的生活好。

“唉,真是委屈你了,這麽遠找來。給你取個名字吧,以後就跟著我,哥哥保證再也不拋棄你了。”

他擁抱了粗壯的桅桿,忽然間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於是開開心心把船駛進廢棄的碼頭,到密林裏伐木去了。穆猜得沒錯,阿伽門農就是閑的,他記得自己欠他一艘大船,用伊修托利尋回了海盜遺落的那艘,活力無限的男人,還是高興一點的好。

阿伽門農拉起大鋸,搓起麻繩,一心一意做起了木工,估計暫時不會找麻煩了。剩餘的時間不多,穆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聖衣的靈性源於星辰,工匠們為它塑造形體,利用冰冷的金屬,創造生命。

然而他還是想得過於美好了,他的護衛白天做木工,晚上開發出一項嶄新的娛樂項目。自從他發現穆的面具,整天嚷嚷,說自己的心靈受了創傷,需要治療。為了息事寧人,每次都以穆的妥協告終,他放任阿伽門農去花園裏搗亂。雖然出於無奈,不可否認,自從有了這個男人,精神世界變得光澤生動,連帶神殿外的一草一木,受益良多,林木齊整,花朵暗放。穆撫了撫胸口,還好他只是貪玩,在另一顆行星上,人類就是這樣相愛的。

他躺在柔軟的草地上,享受來自心靈的微光。

“你那天為什麽生氣了?”

“哪一天?”

“找回舊船之前。”

“我想起了家裏的人,伊斯塔布行軍經過的時候我擔心他們遇害,想過回去,後來危機解除,又不想再看到他們。”

“我很遺憾。”

“沒什麽大不了,路都是自己挑的。他如願以償,搶走了公主得到了王位,還有什麽不滿意?”

穆突然想起一件舊事,沙瑪什的預言。如果伊斯塔布繼續統治,殺害無辜的人民,會激怒一個流浪英雄,召集同胞揭竿而起,將暴君推翻。他是一個小國的王子,逃避王位爭奪選擇了流浪,他好像也看上你了...

那個男子,不就是阿伽門農嗎?命運真有意思,如果伊斯塔布活著,他們會以另一種方式相遇。不是國王與護衛,而是英雄與囚徒,不過最後,結果一樣,他還是死了。

“你怎麽不問了,我還沒說完呢。”

“呃,好吧,你做海盜之前,是一個王子對不對。”

“你怎麽知道?”

“我猜的。”

“我有一個兄弟,我們小時候很好,可惜國王只有一個...”

陳詞濫調的故事,兄弟反目,明爭暗鬥、陷害、流放...

“他誣陷你通敵就算了,搶走未婚妻...你不傷心嗎?”

“不值得,這樣的兄弟,這樣的女人,不要為妙,還不如我的大船。”

穆點了點頭。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和其他人不一樣,心如死灰,眼睛裏沒有一絲欲望,什麽都不想要。你救了我,我走遍世界,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他忽然換上一副溫柔的語氣,說到那一次偶遇,兩人的心跳都快了起來,穆有些害怕,他會繼續用這種語氣說下去,還好,話到此處就打住了。沒多久,和諧的精神世界裏,他們的身影慢慢淡去,轉入了另一個名為夢境的空間。

朦朧間,他聽到這個聲音,在耳邊呢喃。

“我和你一樣,背井離鄉,從一個國家旅行到另一個,餐風飲露。我以為自己什麽都不需要,在認識你之前...”

神殿外的大樹全被阿伽門農砍光了,木料質地比別處高了一個檔次。舊船翻新工程完結,他把穆拖到海邊,欣賞自己的傑作。和棄置時相比,除了沒有上漆,其餘配置煥然一新。船主人朝著海灘飛奔而去,他身手敏捷,不一會,爬到了桅桿頂端。

“怎麽樣,穆,我的新船不賴吧!”

看來上次的爭執,他和俄裏翁鬧崩了,不準備再回雅典。

“你打算繼續做海盜嗎?”

“不是我,是我們。”

穆摸了摸耳朵,懷疑自己聽岔了。阿伽門農喚著他的名字,朝他直揮手,發出殷切邀請。他沒有坐過船,一腳高一腳低,搖來搖去站不穩腳跟。還沒登上甲板,一個踉蹌,被眼疾手快的船長攔腰抱住,再不肯放手了。

“謝謝你,我感覺已經穩住了。”

穆對他的過度保護表示婉拒。

“我放開,你還會跌倒。”

毫無邏輯的詭辯中,穆總是失敗者,索性閉上了嘴巴。

“你都從王宮出逃了,看來國王已經做膩,不如換個口味跟我出海吧。”

“海盜是違法的。”

“我知道,看你也不像,我們招幾個水手,做商人好不好?”

穆還是想不出接受的理由。

“你不想去世界各地看看嗎?”

他這麽一說,穆有些動心了,他回想起夕陽下船只駛離港口的波紋。在西邊大陸能遇到沙瑪什嗎?他是否一切安好。”

阿伽門農見他沒有反對,乘此機會,添油加醋,把各地風土人情,撿好聽的說了個天花亂墜。

“我沒有想過。”

“你現在想想?國王有什麽好,不是爭權就是奪利,不如學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愛自己心愛的人。”

說到這裏,他停住了,一雙海藍色眼睛,深邃動人,綿綿情意暴露無遺。

“我跟你不一樣。”

穆小聲的抗議。

“沒什麽不一樣的,你騙不了我。”

款款柔情,深深映入穆的眼簾。

“我在伊利西亞混軍隊的時候打聽過,只要你願意,有辦法變成普通人。”

“我對自己很滿意,為什麽要改變呢?”

“因為你愛上我了。”

船主人毫不客氣的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我可沒有閑著,在天上的時候四處打探,問過不少人。我能走進你的心裏,我愛你,你也愛我。”

在粗獷的男人看來,兩情相悅,天經地義。

“所以你喜歡玩我的面具?”

話一出口,他馬上就後悔了,這不是明擺著,還用問嗎?在他窘困難當的時候,阿伽門農突然松開了手臂。

“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沒關系,我可以等。來吧,看看我們的大船,我把所有部分都加固了,乘風破浪不是問題。等你做好聖衣,我們出去兜風,帶你見識亞特蘭蒂斯的環形島。”

☆、萬物的花園(下)

他說完,幾下起落,躍上了駕駛臺。在阿伽門農的世界裏,永遠沒有倦怠的概念,穆多多少少,被他無拘無束的放縱感染,躡手躡腳走上了船頭。船長拔錨啟帆,大船載著兩人,搖搖晃晃向海洋深處駛去。

穆受不了顛簸,坐在地上,抓住了桅桿。

“別開太遠,我不會游泳。”

船長聞聲,哈哈大笑。

“時間多的是,我教你好了。”

蔚藍的天幕下,他們的木船在海上隨波起伏。海鷗降落在桅桿上,鳴叫著,追追打打,梳理羽毛,此處成了它們休憩的綠洲。

“知道什麽叫入鄉隨俗嗎?”

穆坐在船板上,搖了搖頭。

“跟我在一起,沒人會識破你的身份,那些不開心的過往,全都忘了吧。”

他回過頭,註視著穆臉上的疤痕。

“別擔心,我不會嫌棄。”

“……”

“你一定不知道...”

他故作神秘,吸引穆的好奇心。

“我認為地球人表達愛情的方式更直接,很激烈的,不想試試嗎?”

他作出一個屁股前後擺動的姿勢,內容庸俗,不言而喻。穆並非完全不懂,以他的涵養,插不上嘴,被調戲也只能忍氣吞聲。船長歡樂過度,他確信自己找到了理想的伴侶,只要膽大心細臉皮厚,再矜持的美人也有被攻克的一天。他越想越開心,不由得唱起了小調--酒館學來的淫詞艷曲。船上空間狹小,穆只得耐著性子聽他嚎叫。

阿伽門農是個性情中人,想到什麽便做,不加掩飾。那份豪情壯志,無形中影響了穆的思維,市井情歌仿佛不那麽刺耳了。從他嘴裏叫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愛戀,唱到動情處,海鷗嚇得四散奔逃。

“忘了你是誰,我是誰,忘了那些煩心的往事,做自己想做的事,愛自己心愛的人。”

如果沒有這段際遇,穆會和伊斯塔布一樣,抱著母星的榮耀,高傲的死去。他緊繃的面部舒展開來,從內心深處流露出欣喜,一個嶄新的人生,就在不遠處向他招手。可他心裏明白,只有現在,這樣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看著阿伽門農的背影,感受他的快樂。

“謝謝你,出現在這裏,伴我走完最後的旅程。”

難以啟齒的話語,只能在心底,默默傾訴。愛情像一張網,深陷其中的人再怎麽掙紮,也逃脫不了,或者說此刻,他不想逃開。

“我死了,你會傷心嗎?”

他們兄弟不睦,未婚妻不忠,將來形單影只,要去哪裏安身呢?也許自己想多了,人類是一種善於遺忘的生物,本能的趨吉避兇。時間一久,思念淡化,就能重新開始,愛上別人。地球人的愛情條件,比伊利西亞寬松許多,情不投意不合,也能結婚生子。

海風輕輕的,吹起了他們的頭發,船只吃了浪濤,發出吱吱的聲響。穆暫時性的拋開煩惱,和阿伽門農一起,哼起小調。沒有甜言蜜語,沒有親吻擁抱,海天之間,兩個來自不同星系,不同種族的戀人,享受著曇花一現的幸福。

“對不起,我也一直愛著你。”

喁喁細語,被濤聲掩蓋,阿伽門農掌控船舵的肩膀,微微起伏,什麽也沒有聽到。他駕駛木船,在海上漫無邊際的飄蕩,滿心期盼和船上另一個人,共度餘生。

他很久沒有體驗做船長的滋味了,更因為載著心上人,直到太陽西落,才緩緩靠岸。

聖衣的煉制進度很快,一切順利,設計圖上一副副戰甲,從火山熔爐中誕生,獲得實體。新出爐的聖衣不遜於奧林匹斯山主神的護甲,後來在漫長歲月中,隨著地球磁場的衰退,逐漸變化。在某些特殊條件下,受到激發,仍然可以短暫恢覆為最初無堅不摧的形態。

第一批鍛造師,追隨穆,直到他離世,依從他的遺願,繼續服侍戰爭女神。穆大陸沈沒之前,受女神庇護,煉金師遁入深山,避世隱居。他們沿襲舊時的傳統,保存了相對純凈的血脈,守護聖衣,代代相傳,演化為今天的嘉米爾一族。

除了88具聖衣,相對的,還有同樣數量的黑暗聖衣,處於鍛造師的監控下,封鎖於熔爐之中。阿伽門農問過穆,為什麽要造兩套,鍛造師笑而不答。也許是制作過程中無法棄置的副產物,也許是儲存負能量的容器,光與暗,善於惡,管理者需維持微妙的平衡,才能使萬物和諧,生發自如。

十二個黃道星座之外,還有一具隱秘的蛇夫座,地位與力量位於88個星座的頂端,誕生之初,便置於封印之中。也許是鍛造師的私心,期盼某一天,曾經的朋友,某位邪惡的羽蛇,能夠改邪歸正再次與他並肩作戰。這些都只是猜測了,鍛造師早已作古,他的回憶,細枝末節處不甚清晰。

阿伽門農欣賞著神跡般的傑作,星星從天而降,在他面前活了過來,流光四溢,金碧輝煌。他私自離開雅典,肯定已被除名了,想到不會有自己的一件,好戰男子心裏酸溜溜的。

他選了一件武器最多的,打算偷試一下,還沒有付諸實施,煉金師帶來了雅典的使者,又是俄裏翁。老朋友臉色鐵青,滿面風塵,兩人一見面,二話不說的大打出手。

阿伽門農被打腫了嘴巴,俄裏翁青了眼眶,一場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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