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7章 新的時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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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快坐下。我本打算等你精神一些再去看你,沒想到你的這麽快就能下床了, 諾拉學士說最樂觀的情況,你也要明天晚上以後才能下地走動。”伊莎貝拉將信紙疊好,裝回紅色的信封裏。信封上緋娜的獅頭火漆章清晰可辨,城堡裏有不少人知道她接到了來自南方的密信,但內容她打算與克莉斯討論過後,再公布給幕僚們。

“我才沒有她說的那麽弱。我也是個大人了,身體比從前強壯,康覆起來快多了。”安德魯走向書桌前的靠背椅,虛弱的他一心要走出大人的模樣, 步子邁得過大, 手臂甩得過高,最後徹底失去控制, 左手和左腳一起朝前。伊莎貝拉忍俊不禁, 安德魯板起臉,投來不滿的視線。“對不起。”伊莎貝拉努力作出正色, 最後只撐了不到兩個呼吸,安德魯皺起眉頭, 埋怨地瞧了她好幾眼。伊莎貝拉清理嗓子, 用手背擋住嘴,輕咬嘴唇, 努力憋住笑。“好了好了,你是個大人了,又是主動來姐姐書房,姐姐不該笑話你,給你賠禮道歉。”

安德魯挪上椅子。他原本就是個瘦小的孩子, 發育得比莉莉安娜的亞瑟慢很多,這一年中雖然長高了些,但坐在椅子上,雙腳仍不能平放在地面上。說什麽大人,明明還是個孩子,瞧他的肩膀,還沒有椅背寬呢。滿臉嚴肅的安德魯一定猜不到姐姐對自己的看法。他努力像位高貴的大人一樣端坐好,因為腳夠不到地面,他只能按住桌面幫助自己挪動。漆得光亮的櫻桃木桌面上,男孩的手指纖細修長,分明還是記憶中柔弱的模樣,看得伊莎貝拉一陣心酸。

“你要見我,不必親自來我書房,讓仆人通告一聲,我忙完去你房間看你就是。”

“你總是在忙,尤利婭留了口信,可其他人也忘記了。再說,這是父親的書房。那個壁爐,上面掛的十字弓,是父親最心愛的。”安德魯的聲音低下去。他收回雙手,按住椅子坐墊,機警地打量桌面。 “仆人們都說你在處理重要的事,他們說的重要的事,除了清理戰場,安葬死者,還有阿爾伯特大人姐弟,對吧。”說完,他眨了眨灰藍色的眼睛,等待嘉獎的樣子讓伊莎貝拉立刻想起和她一起坐在火爐邊,聽澤曼學士講帝國趣事的男孩。還跟以前一樣。伊莎貝拉的心中一片柔軟。她沒把心裏話告訴他,免得又惹長大的男孩不高興。

“你說的沒錯,當務之急是封堵屍潮的來路,安葬遇害的人,安撫他們的家屬,表彰做出貢獻的人。同時我們要教導守望城的居民,讓他們團結一致,能夠在屍潮中自保。”我還得糾集一支像樣的隊伍,至少得有兩百人。緋娜雖然沒有明說,但她的意思是越快越好。如果只是震懾北嶺的叛軍,為什麽如此焦急,北嶺方面明明還沒有動作。她一定隱瞞了重要的情報沒有告訴我。我應該當面問她,而不是通過這些慢條斯理的信件。克莉斯能夠幫我,等我從天而降,緋娜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這些話,伊莎貝拉也沒打算告訴安德魯。她讚許地點點頭,微笑道:“那麽,聰明的王子想要什麽獎賞呢?”

“別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我不是小孩子了!”安德魯皺眉嚷道,“我能幫忙,我能寫會算,我能幫忙檢查城堡的賬目,那些你寫信聯絡的領主,大多數我都認識,父親與他們會晤時,常常帶著我。等領主們來到城堡,我能代替你接見他們。”

“代替我?”伊莎貝拉不自覺地挑起眉毛。安德魯的視線落在自己互握的拳頭上,他纖細的手指攪在一起,掌心恐怕跟他的額頭一樣,滲出虛弱的汗水。

“你跟蓋倫爵士他們一起,幫助我擊退了屍潮,這當然是了不起的壯舉。但是,但是……”安德魯舔了舔嘴唇,猛吞口水的樣子讓伊莎貝拉意識到原來他的喉結已經鼓了出來,只是還很稚嫩,有如早春的花苞。不管他在猶豫什麽,一定不是什麽好話。糟糕的預感令伊莎貝拉靠向椅背,安德魯對兩人的距離十分敏感,他擡頭匆忙瞥了姐姐一眼,想要在她臉上找出昔日和藹可親的影子。不管他有沒有得償所願,最後他都飛快地別開目光,就像從前面對父親的審視時一樣。“但是你是位未婚配的小姐,”他鼓起勇氣說出來,“而我,我作為父親的長子,奧維利亞的大公,接待重臣這樣的工作,應該由我來完成才對。這,這樣對於到訪的領主們來說也更合乎禮儀,讓他們得到應有的尊重,還有——”

“還有?”伊莎貝拉自覺沒有生氣,安德魯卻跟做了虧心事一樣,縮起肩膀。“跟外國的交涉,我身為大公,說什麽也要參與的。如果,如果……”

“你是說,你想參與一次與帝國皇帝的會晤?哪一位皇帝?西邊的那一位殺人如麻,而東邊的年紀太小,她的母親又跟那位神秘的大神官大人形影不離。他可是下令摧毀雙子塔,迫害全部秘法師的惡棍。”

“雙子塔被摧毀了?”噩耗嚇了安德魯一大跳,他更加不安,垂著的腳相互靠攏,手緊緊握著,灰藍的眼睛因睜得過大而顯得茫然。“那麽澤曼學士?”“他很好,我在獅巢城的時候與他交談過。”伊莎貝拉想了想,還是隱瞞下部分事實。他不會想知道澤曼學士經歷了什麽,老師的受傷只會讓他更加惶恐,事實上,走進我的書房跟我提出這些要求,已經耗盡了他的勇氣。

溫柔的潮水重新漲上來,伊莎貝拉離開靠背,傾身靠向安德魯,溫言安撫。“雙子塔雖然傾倒,但只要我們勝利,學士們就能將它重建。到時候,我會親自出面,跟帝國皇帝,還有他們的大學士——那位允許我摘抄她的藏書的大學士,還記得吧——請求向奧維利亞派遣更多的學士。一切都會過去的,只要我們團結一心。”伊莎貝拉想越過書桌,握住弟弟的手,但桌面太寬,對方不伸手的話,只會上演尷尬的一幕。她探出雙手,安德魯的視線跟著揚起,他的雙臂仍然垂在身前,雙手於大腿上緊緊互握著。伊莎貝拉的手不得不在桌面上停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這樣也好,她安慰自己。“你說得對,從父親去世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不是孩子了。你想為城堡出一份力,我很欣慰。等你身體恢覆如初,就跟著諾拉學士,她會安排給你合適的工作。”

伊莎貝拉說完,做了一個送客的姿勢,隨即意識到不該對自己的兄弟這樣。“抱歉。”她尷尬地笑了笑,收回手。安德魯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他雙手握住桌沿,臉頰和脖子轉為粉色。“不,不是跟著諾拉學士,我的意思是,你遲早得把城堡移交給我的,不是嗎?趁現在,大人們還記得你拯救城堡的壯舉,是最合適的。再這樣下去,真不知道會出什麽亂子。”男孩焦慮地瞥向墻角,活像那裏藏了一個蛇窟。“你不知道大家怎麽議論你的。你在城墻上,牽著克莉斯大人的手,為你站崗的是佩劍的帝國人。大家都說你變了,不再是從前那個貝拉。我們,我是說,我可以保護你的,我是你的胞弟,我向來都敬愛你!由我出面,閑言碎語自然會平息,況且,我遲早得出面的,不是嗎?這對你的婚嫁也不利。謠言總是生有翅膀,真相卻赤足而行,這是澤曼學士教我的!將來你夫君的家族會怎麽看待這件事?這會令你受辱的!”

“我的夫君?”伊莎貝拉板起臉,交叉的十指用力握緊。“我怎麽不知道這號人的存在?我討厭克萊蒙德。哼,我還以為你站我一邊。還是現在,屁股沒挪上大公的椅子,你就想著要拿姐姐做交換,換取領主的忠誠了?”

伊莎貝拉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屁股”,直到安德魯指出來。奧維利亞的好小姐可不能說什麽屁股,至少不能無所謂地說,然而伊莎貝拉報以大笑。“我知道,作為奧維利亞的小姐,我笑得太大聲,像個帝國人,我知道。”伊莎貝拉揮舞手掌,仍然笑得停不下來。安德魯更加窘迫了,他八成覺得姐姐瘋了。“是紅月的緣故。”伊莎貝拉努力忍住笑意,板起臉來,“是紅月令人瘋狂。”說完,禁不住笑露白牙。

“我知道你討厭克萊蒙德,我不準備像父親一樣逼迫你。”安德魯傾向伊莎貝拉,政治家的影子在他臉上晃來晃去,伊莎貝拉隨後意識到那是窗外松樹的和雲彩的。“奧維利亞境內,總會有開明,俊美,淵博,討你喜歡的青年騎士的。父親的身體讓他的耐心變差,而我不一樣,我很年輕,我可以等待,等你找到這樣一位大人。甚至在你成婚之後,我結婚之前,你都可以留在城堡裏幫我,做我的首席大臣。”

“真是絕妙的主意。”伊莎貝拉微笑。“我已經找到心愛的青年騎士了。”

“是誰?我可認得他?”

“我牽著她的手,在城墻上散步呢。”伊莎貝拉微笑。安德魯眼裏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他左右環顧,檢視書櫃的影子,唯恐裏面藏了一雙耳朵。“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尤其是莉莉安娜。”他低聲說。

“莉莉安娜?你還在怕她?她做了什麽,讓你如此懼怕。”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應該……我是說,仆人們都說你打算處罰她,對嗎?”安德魯再次心虛,目光游移,不敢看伊莎貝拉的臉。伊莎貝拉發現自己居然有些生氣。當初父親就是這樣的感覺吧。當你把他看做自己的繼承人,必須要對國家,城堡負責的人,他的這些小動作就變得難以忍受起來。安德魯完全沒註意到姐姐的心思,試探著說:“仆人們說,你在收集她叛國的證據……”

“我萬萬沒想到,第一個為她辯護的人,居然是你。”伊莎貝拉皺起眉頭。她的謊言令安德魯慌張,他匆忙擡起頭,沒準備好任何說辭,與伊莎貝拉草草對視片刻,立即重新低垂下去。伊莎貝拉乘勝追擊。“我說的不對嗎?她計劃謀害父親,並且已經得手了。難道她囚禁的人不是你,她在父親病重時的所作所為,你完全沒有耳聞嗎?”

“不!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安德魯漲紅了臉,他鼓起勇氣與姐姐對視,只可惜舌頭打結,連平時聰明的十分之一也發揮不出來。“我,我是說,她做了些壞事,沒錯,但也許,她其實,沒有那麽可惡。”

諸神作證,我喜歡你的善良,但我沒料到你會無知到縱容叛逆。伊莎貝拉徹底失望了。“今天我不想再談這件事。”她豎起兩根手指,阻止弟弟繼續說下去。“關於莉莉安娜的處置,我會考慮阿爾伯特伯爵的立場。然而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是奧維利亞的王子面對叛逆搖擺不定的樣子。”

“我已經不是王子了!自從父親去世,我就不再是了!我應該是奧維利亞的大公!我是你的兄弟,也是奧維利亞的大公!莉莉安娜的事,你的事,我都會處理!作為兄弟和君主,我會為你負責,我,我……”

“你打算怎樣負責?找間密室把我藏起來?還是堵住我的嘴,強迫我跟心愛的人分開?”

“我沒有,抱歉,你誤會了我。”安德魯挪動屁股,焦急解釋,伊莎貝拉忍不住搶在前面:“你等不及要叫人過來,再把我綁進監牢裏,是嗎?虧你當初還抱著我流淚過。”伊莎貝拉靠進椅子裏,疲憊地嘆息。安德魯小聲嘀咕:“你可以罵我,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怎麽樣都可以。但你不能說給第三個人聽,無論如何都不可以了。”

“當然,我這樣做是——”伊莎貝拉想說“是不對的”,舌頭卻不聽使喚。她再次嘆息,悲傷自嘆息聲中溢出,籠罩住二人。他不能繼續留在這裏。望著安德魯的發頂,伊莎貝拉做了決定。與屍潮不同,讓他變成這副模樣的東西仍然留在城堡裏,它們就藏在墻磚的縫隙裏,藏在石像鬼咧開的嘴裏,藏在每一棵松樹和灌木後。她把手伸進口袋裏,家族世代傳承的綠寶石戒指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伊莎貝拉在口袋裏握住戒指,將它套在自己的無名指上。戒指是為男性打造的,對她來說過於寬松,但沒關系,守望城裏有的是珠寶匠,只需要將指環的尺寸稍加修改,它便可以安穩地呆在應該在的地方。

“下面我要跟你說的事,你同樣不會想要聽。”伊莎貝拉微笑,傾身朝向安德魯。“我不僅要把它告訴你,還要向所有人宣布,不久之後,整個大陸都會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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