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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瀚海之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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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麽還活著?發發慈悲, 讓我死過去罷。意識隨同翻攪的胃袋一齊蘇醒,艾莉西婭翻身欲嘔, 恍惚中錯誤估計了身下薄木板的寬度。搖晃的船艙讓她徹底翻倒,重重摔落。爛屁股的老婊子!艾莉西婭怒罵。她一定碰到了什麽不該碰的東西,穢物的惡臭隨著吱呀傾斜的甲板蔓延,她沒有要忍耐的意思,“哇”地釋放出來,苦澀的胃液糊滿前胸,她吐出一串粘稠的泡沫,順勢倒在穢物裏。

我還活著幹什麽?說什麽愛情,談什麽甜蜜, 夢是假的, 吻是假的!什麽桂冠,不過幾片蔫了吧唧的臭葉子, 搞不好是去年剩下的!沒錯, 在她眼裏,我不過是雙穿舊的破鞋, 一片枯萎的爛葉子!瞧你這倒黴的樣子,艾莉西婭, 她或許欣賞你的容貌, 喜歡你摘下桂冠的樣子,可如今呢?不, 我什麽也沒能贏下。我算個卵,人家是全世界最高貴,最美艷,最強大的女人,我算什麽東西?我連我的刀都保不住, 被那個老不死的當做一條半死的沙丁魚,塞進這個惡臭熏天,又擠又悶的木桶裏!他巴不得你死,她也是!沒錯,你們都爭著甩掉艾莉西婭,她的發色,她的眼睛,她所有的一切都令你們蒙羞!

“該死的破船!”艾莉西婭指天罵地,或者說,她巴不得那麽做 ,雖然事實上她只能撅起屁股,“你們怎麽不去死!霍克家的人從來只在出海前前往海神殿,瞎眼老頭子從未崇拜過你,你為什麽不幹脆掀起風暴,或者派來一條大魚,一口把這木筏子吞掉!”艾莉西婭聲嘶力竭,以致於冷水潑到臉上之前全沒察覺到有人進入船艙。

“你要是活下來,得給我買上珍珠港十二桶上好的烈啤酒當做酬謝——不,十二桶!把這條腌魚擡回床上,噢,看在諸神的份兒上,卡爾,把這家夥刷刷幹凈,我們就快靠岸了——”說話的女人用力吸吮口腔,口水有力地噴上甲板,聽起來相當近,似乎就在耳邊。艾莉西婭因而沒聽清她接下來的幾句話,她好像提到霍克。真可笑,時至今日,那倒黴的,令她出生就受到詛咒的姓氏仍教她一個激靈。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她沒看到馬燈,船艙裏相當昏暗,海浪猶如不知疲倦的巴掌,把戰艦推來推去。船艙再次傾斜,艾莉西婭空空如也的胃猛地扭在一起,噴出新鮮熱乎的黃水。

“該死,司令絕不會喜歡。”女人邊罵邊彎下腰,臭烘烘的口氣噴到耳邊。艾莉西婭確信她把自己撈了起來,常年與纜繩廝混的粗手扭緊她的胳膊,疼得她齜牙咧嘴。“別他媽嘰嘰喳喳了,軟蛋!”她倏地將艾莉西婭扛上肩膀,結實的骨骼和肌肉硌得艾莉西婭幹嘔起來。“媽的,你要再敢吐在老娘身上,等上了岸,全尉隊的馬桶都歸你掃!”女人將她卸到木板床上,狹窄的木板又讓艾莉西婭罵了一句臟話。那女人二話不說,順著她張大的嘴,塞了一塊鹹魚幹進來。“我——不——唔——”艾莉西婭無心下咽,但女人強壯的手捏著她的下巴,存心要把她噎死。

也算不錯的結局,噎死和淹死又有什麽區別。艾莉西婭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只可惜那可怕女人的想法總是與她的相左。她命人用毛刷將艾莉西婭草草刷洗了一遍,將她扛出船艙——事實上,她那個粗胳膊水手掀開甲板,徑直艾莉西婭將丟在船甲板上。甲板硬又濕,陽光亮得像銀針,鉆進皮膚裏的感覺也像。海濕又鹹,像個十年沒開張的老婊子,張開懷抱將艾莉西婭緊緊包裹。她再次嘔吐,引來稀稀拉拉的笑聲。

“媽的,笑個屁!換作你們,早他媽爛成屎了!”艾莉西婭蜷起身體,保護被陽光刺痛的皮膚。她翻起手掌蓋住眼睛,身體的虛弱令她作嘔,她不得不狂噴口水,屎尿屁各罵了一通,好在同袍面前保存顏面。是的,同袍。挨千刀的老瞎子奪去她成名的雙刀,將她塞進南下黃金群島的送死戰隊,斷絕她進入禁軍,有一天當上元帥,把他踩在腳下的可能。

我最好死在這裏,哈,有生以來頭一遭,我居然想叫老頭子稱心如意。艾莉西婭苦笑,負責為船艙廢物續命的粗魯女人大步上前,用她光著的腳丫子猛踢艾莉西婭後背。

“狗娘養的廢物,給老子爬起來!”她大吼。艾莉西婭拿開手掌,白眼翻到眼睛疼。“堂堂廢物,說不起來就不起來,有本事你把我丟下船。燃鷹餵鯊魚,哈,你猜怎麽著,你們那躲在洛德賽享受榮華富貴的元帥會喜歡,我那掌握先鋒營指揮權的大哥也會高興。說不定吶,哪天他喝飽了酸啤酒,操夠了你們擄來的圖魯女人,心情大好,還會賞你個尉隊長官當當——”艾莉西婭的笑聲被一桶新鮮的鹹水澆滅。那要人命的女人再次把她拎起來,拿她當只肥兔子。

我恨我自己。艾莉西婭雙手握住女兵粗壯的手腕,邊翻白眼邊想。我恨我自己這麽軟弱,這麽沒有力量,這麽——像一個小女孩,一個柔軟,懦弱,沒人喜歡也沒人在意的小小廢物。

“慫包。”女人邊罵邊把她拖向圍欄邊。海看起來和天空是同一種東西,藍得讓人惡心。艾莉西婭決心給艦船身側翻湧的白色泡沫添點兒料,於是抱著圍欄擠出幾口黃水。“向海神致敬,而不是吐在他臉上!小娘們兒!”她揪住艾莉西婭的長發,逼迫她朝那瓦藍瓦藍的東西鞠躬。無邊無際的藍,艾莉西婭心想,藍是她的顏色,但她從未像海水一樣,觸手可及。艾莉西婭想哭,結果卻又咳又笑。

“媽的,給這家夥點兒水,用灌的也行!看住她,別讓她跳海,要是她不配合,就揍到她聽話為止!”

讓艾莉西婭聽話?艾莉西婭嘿嘿笑,賞了一口發酸的口水給那皮膚閃亮的黝黑水兵,正吐在他歪掉的鼻梁上。只可惜那家夥只是掀起嘴唇回以顏色,沒把她扔出船舷。

“等你有力氣握劍,再來和我較量。”歪鼻梁嗡嗡地說。艾莉西婭啞然失笑。“再來和我較量——”她模仿他說話的腔調,“憋在第七軍團任職真是委屈了你,鴉樓歡迎你,卡裏烏斯最喜歡被戰場拋棄的老兵——而你的艦隊嘛——你瞧,艾莉西婭吐了一路,什麽也沒做,可她很快將成為你的長官,把那個牛樣的女人當椅子坐。”艾莉西婭打了一個酸嗝,斜睨著沙色巖石一樣的男人。海風在他下頜的胡渣上留下鹽粒,暴曬留下的皺紋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但即便按表面的年紀算,他也不可能戴上水手長的紅袖章。艾莉西婭清楚長兄手下這些半身泡在海水裏的水手,在霍克家眼裏享有世襲的軍籍。這位臉上生鹽的水手長的父親,他父親的父親,恐怕都曾在燃鷹旗下服役。

“請您平靜,不管您在陸地上遇到怎樣的糟心事,大海都能將您洗刷幹凈,很多人在甲板上獲得了新生。當兵沒您想的那麽糟,有一天您會喜歡上的,啤酒,熏肉,酸菜,產自金色陽光中的船歌。”

哦,天,他居然還會用敬語。“老頭子派那醜女人來收拾我,讓你負責監視?”艾莉西婭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只得嘆氣。她轉過身,趴倒在欄桿上。肚子再次響起來,她連放兩個屁,只覺手腳綿軟,仿佛整整十天都靠清水海風過活——事實上很有可能果真如此。

一切都結束了,得再等上十年二十年,等到我皮膚打皺,牙齒松脫,渾身發臭的時候,再被一腳踢回洛德賽。那時候,我連酒館的熊蔥牛肉也咬不動,只會流著口水跟眼睛長在屁股上的小婊子們申辯:火舞艾莉西婭曾經擊敗白牛米諾,堂堂正正地贏下全國比武大會的步戰冠軍。帝國的公主曾愛過——曾經與她共享臥榻與餐桌,她曾觸碰過她,也曾贏取桂冠和榮譽。

艾莉西婭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連聲哀嘆。身邊的水手長是克莉斯爵士失散多年的孿生哥哥,他拍了拍艾莉西婭的肩膀,第二下拍打被艾莉西婭的眼神逼退。“想開點兒,對追求榮譽的人來說,軍隊是個好去處,就算是私生子——”

艾莉西婭爵士或許行將就木,幸而教訓蠢貨的力氣始終裝在另一副軀殼裏。水手長被她揍得彎下腰,那個渾身汗臭的大腳板糙婆子從桅桿後面探出腦袋,厲聲呵斥:“管好你的臟手,撒潑的扒光綁在桅桿上示眾!”艾莉西婭“切”了一聲,沖她豎起中指,女人假裝沒聽見,甩了甩她那頭粗糙的棕色卷發,縮回桅桿後面。褲腿挽起,赤著腳的水手提著裝有拖把的木桶,走下船艙,臨行前深深地望了艾莉西婭一眼。光芒萬丈,不可逼視的頭頂上方,瞭望手小號般的高亮嗓音俯沖向甲板。“雀尾海峽!正前方!天氣晴朗,無可見船只!”艾莉西婭瞇起眼睛,正試圖從汪洋中分辨出任何與藍色無關的東西,歡呼聲已從艦船的各個角落雀躍而起。

“降半帆,直行!”女人粗壯的手臂從桅桿後面伸出來,朝船尾的舵手揮舞。亞麻衣半敞的舵手用雄渾的嗓音重覆她的命令,甲板上,水手的腳板啪嗒作響,纜繩絞緊船帆,艾莉西婭被突襲的烈日曬得別開頭,船歌陡然從四面八方升起,攪得她遲鈍的腦袋嗡嗡作響。

“唱你奶奶個嘴兒啊,屁眼一樣的歌喉!”艾莉西婭抱怨。她捂住半邊臉,只覺臉皮被烈日曬得發熱。龐然大物呼地攆上他們的戰艦,巨大的陰影讓空氣跟著涼了下來。腥鹹的海水濺上艾莉西婭臉頰,她睜開眼向前望去,狹長的威爾之眼下方,公主號的白字母上爬了好些藤壺,那些密密麻麻的黑點教艾莉西婭頭皮發麻,低頭噴出幾口酸澀的唾沫。

“瞧瞧,這是哪位大英雄,不是沾了桂冠的光上了公主——還是被公主上了——的大小姐嗎?殿下的滋味怎麽樣?老實說,只要你願意分開雙腿,讓我成為和殿下共享過一個女人的男人,為了這份榮譽,多少把紋章寶刀少爺我都願意給你,怎麽樣,私生子?”公主號上喊話的家夥嗓門真夠驚人的,大概從娘胎起就練習在斷臂街叫賣。他的話很快引來一大片嬉笑聲,辨不清是從公主號上傳來的,還是就藏在桅桿後面,船帆之間。艾莉西婭用力瞪那出言不遜的家夥,只恨不能身插雙翼,立刻飛過去挖掉他的眼珠子。

“那是傑森?奈恩,‘惡龍’斯坦的親侄子。看來他對您在比武大會上擊敗他叔父的事耿耿於懷。”水手長站得筆直,竭力做出“雖然你揍了我一拳,但是我打算不計前嫌,畢竟你很快就能晉升高位,而我生來就要為霍克效力”的樣子。艾莉西婭清楚自己的拳頭有多重,即便虛弱讓它摻了不少水分,也夠這水兵喝一壺的。她翻個白眼,回望赤腳踩著公主號船舷,咧開大嘴,金發隨風飄舞的青年男子。“據我所知,斯坦?奈恩的老哥頭頂也沒幾根毛,他看上去和兩位奈恩可沒什麽血緣關系。搞不好,他母親只是上面的嘴比下面的緊實而已。”水手長胸膛挺得像個娘們兒,臉皮抽動,難以欣賞艾莉西婭的幽默。她不置可否地聳聳肩,伸出手指戳他結實的腹部。“你叫什麽,木頭瓜?生而當兵?還是我老爹的私生子?”

“克裏斯蒂安,大人。您乘坐的這艘戰艦名為‘戰神之矛’,暫時由中尉詹妮?穆雷指揮。她在此次遠航行動中擔任先鋒,剛才的公主號負責左翼,右翼是鐵甲戰艦‘黑山’,艦隊中陣是運輸船‘海象’,‘赫提斯’,‘大硨磲’,”克裏斯蒂安眼見艾莉西婭顯出不耐的神色,連忙打住匯報船名的勢頭,“我們奉命在黃金群島西北最大的軍港拿巴靠岸——”

“哈,你是管家還是學士?犯不著這麽一本正經——”

“餵,老處女——”公主號上名叫傑森的傻瓜攏住嘴,用他小號一樣的聒噪嗓音粗魯打斷艾莉西婭的話。“我們船長說了,雀尾海峽近在眼前,率先通過瞭望塔的,賞酸啤酒一桶,軍妓一名唷。”他邊說邊用他的厚巴掌大力拍響船舷,擊鼓般整齊劃一的擊打聲從公主號上傳出,那個傑森咧嘴大笑,讓人直想把掃帚柄捅進他的賤嘴裏。

“公主號的船長是個什麽鬼東西?”艾莉西婭問克裏斯蒂安。就在她朝船舵附近張望時,公主號垂下的白帆裏鼓滿了風,載著一船亢奮的傻大兵,筆直地沖海平線上升起的苔蘚般的綠意疾馳而去。

“一群白癡!”詹妮叉腰,破口大罵,這一回,艾莉西婭倒挺同意她的看法。“跟在他們後面,別同他們爭搶,也別被拋下啰。”詹妮下令。升起的風帆於是重新降下,艦船沿著海浪攀升,又在顛簸中沖入大海蔚藍的懷抱,隨著巨大的破浪聲,羽翼樣的白沫倏地展開,撲上甲板。雕刻飛魚的船首像正前方,公主號像個喝多了的大肚漢,搖搖晃晃朝兩只相對的綠色犄角之間顛去。

前方就是黃金群島,出產有味道的木頭,黃金,瑪瑙,龍涎香和奴隸的地方——同時也是你的埋骨地,起碼那瞎眼老頭子期望如此。艾莉西婭抱住圍欄,任憑自己的身體隨艦船起伏。沒有陳年葡萄酒,沒有宴會,沒有劇院,沒有香味撲鼻,渾身柔滑的女人,除了腐爛的木頭,接連不斷的雨水,還有這些聽得讓人打瞌睡的海浪聲,這些破島還有什麽!艾莉西婭可是堂堂洛德賽大貴族出身,難道要她靠魚蝦過活?瞧這破地方,綠油油的啥玩意兒也見不著,海峽口杵兩根白柱子就算是港口了。

艾莉西婭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如此懷念蘇伊斯大燈塔,南港的擁擠嘈雜,甚至是長堤兩邊,人們便溺留下的棕黃痕跡。至少得有個活人吧,不受諸神看顧的地方,魔怪難免橫行。艾莉西婭抱緊圍欄,被鹹水漬泡的木頭味兒讓她感覺安穩。但願死谷地下的那些玩意兒不會跟過來,不會的,瞎琢磨什麽,它們又不是魚,就算會游泳,一片海洋還不夠他們淹死的嗎?可惡,明明跟緋娜在一起的時候,很少想起那些東西。

逼近海峽,搖擺的肥胖子顯得累了,晃著大屁股等待戰神之矛號靠近。不懷好意,拿惡趣味當幽默的賤男人。等我們的艦船靠近,一群傻鳥就要擠到船屁股上脫褲子炫耀了。艾莉西婭環顧左右,遺憾沒能找到艦載十字弓或投矛桶之類的裝備。

“你跟公主號上的家夥們幹過嗎?幹他們,跟他們一起幹別人都行。”她問克裏斯蒂安。

“您說什麽?”水手長躬身靠攏,拘謹得像管家的長子。艾莉西婭撇嘴擺手,風帆盡數收攏的公主號那龐大的身軀遮擋陽光,讓她身體發冷。她不滿地扭頭望去,只見公主號高聳的桅桿後面,白石砌成的渾圓哨塔像個肥胖的巨人,蹲在綠島伸出的潔白沙灘上,虎視眈眈。海峽的另一側,同樣的白石圓塔頂部,熊熊燃燒的篝火升起大片黑色的濃煙,六芒滿月旗泡在黑煙裏,被熏得瞧不出本來顏色。

大白天,點什麽火,怕不是有病?艾莉西婭瞇起眼睛,仔細端詳,哨塔肥胖的身軀融化在熱帶刺眼的陽光裏,難辨遠近。這塔建得不錯,換做是我,選擇在此時設伏,艦船上的弓箭手無法瞄準,哨塔居高臨下,立於不敗之地。然後我就可以劫下兩艘帝國戰艦,攻下一座水草豐美的小島,做個海上霸王,再也不回洛德賽受那老鳥的閑氣!說起來,黃金群島西北水域,從前不正是桑多海盜的基地之一?那海盜王被稱作“海鬼”,旗艦海王更是神出鬼沒,他屢屢率隊劫掠北上洛德賽的商船,抓住他的時候,據說他的馬桶都是金的。艾莉西婭暈乎乎地想。海神之矛號在暈眩中搖了又搖,連綿不斷的海浪聲中,松木傾倒的動靜讓艾莉西婭撇了撇嘴。

你燒成傻子了,艾莉西婭,竟然在茫茫大海上聽到松樹的聲音。她撐開右眼,四散的火光教她猛地再次閉緊。桅桿後面,詹妮吼破了嗓子:“收帆!收帆!右滿舵!”操帆的纜繩上眨眼間綴滿了人,粗繩在號子聲中飛速繃緊,船舵發出不詳的吱呀聲,讓人疑心下一次呼吸它便將折斷。

諸神吶。艾莉西婭握緊圍欄。兩座哨塔之間,黑色鐵鏈比她的手臂還粗,露出水面的足有三根。它們由哨塔底部牽出,結成鐵網,要將戰艦阻擋在海峽外。莽撞的公主號首當其沖,她的撞角被海面下的鐵鏈纏住,甲板上到處都是火。“媽的,一群廢物!”伴隨艾莉西婭的怒罵,橫過船身的海神之矛號被海流推搡,沖向著火的公主號。劇烈的撞擊登時將比武冠軍掀飛,她重重地跌回甲板上,疼得罵了一連串臟話。更多的聲音從船舷外傳來,艾莉西婭爬起來,半跪在甲板上,胳膊勾住圍欄維持住身體平衡。她不確定這是不是個好主意。僅僅三四米之外,公主號的大肚子被海神之矛的撞角捅出一個黑乎乎的窟窿。泡沫與海水絞成藍白相間的漩渦,呼呼地朝公主號艙內灌去。

糾纏在一起的戰艦成了絕好的靶子,火油桶第二次拋射的時候,艾莉西婭辨出了投石車的方位。燃燒的橡木桶由日光炫目的光團中沖出,呼地招呼在海神之矛號光禿禿的主桅桿上。火油隨即四散,其中幾朵火花濺上貼服在桅桿上的纜繩。火蛇迅猛,呼吸間咬斷纜繩,主帆無力垂落,第三桶火油徑直命中黑帆上的七柄金劍。火油順著船帆滾落,黑帆化作一面燃燒的巨大旗幟,於海風中狂亂地飛舞。掀起的黑帆後頭,一艘正在收帆的艦船狠狠地撞進海神之矛號的肚子。艾莉西婭沒來記得看清她的名字,便被劇烈的沖擊拋入了熱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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