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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克莉斯·沐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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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均已遠去, 刀和箭,盔甲和磨房, 詩集,畫布,藥劑室裏染發膏刺鼻的氣味與晝夜的界限一起,沈到地平線以下。克莉斯不確定自己還剩下什麽,還有什麽秘密沒有被他們發現,還有哪處皮膚沒有被他們切開。

他們全都知道了,他們終於還是知道了。

正如母親所擔心的,騎士的名譽,曾受奧羅拉殿下賞識的殊榮, 乃至大學士養女的身份, 全都脆弱堪比蝴蝶的翅膀。

“一旦讓他們知道你是誰,捏造的帝國人身份立刻會被視作嚴重的挑釁和最無法容忍的羞辱。”

母親親自傳授的第一幅藥劑就是染發膏。她考核過她十三次, 一次比一次嚴格, 確保每一個步驟執行起來都完美無缺。“讓你的肌肉也記下來,就像走路, 游泳,騎馬, 用劍一樣。用不著思考肩膀應該怎樣旋轉, 手臂要如何用力,劍是你伸長的手臂, 揮灑自如。”迄今為止,藥劑制造仍然是門高深的學問,就連成功拿到勳章的學士,也未必人人精通。面對克莉斯的質疑和氣餒,母親又解釋說:“你的一生會很長, 長到足夠遭遇脆弱時刻,我的孩子。到那時,你的頭腦裏裝滿了漿糊,配置藥劑的手卻不能停下。你要懂得植物萃取的技巧,熟谙所有替代的法門,能夠用觸手可及的材料制出它來。你沒有第二次機會,你得藏住它們,你必須掩蓋它們,絕不能讓第二個人知曉。”

事實上,克莉斯見識自己滿頭白發的模樣,還是從自己血水的倒影中。

“整件事都他媽的讓我覺得惡心。”卡裏烏斯將軍蹲下來,他喘起來像頭豬,聞起來也像。近四百磅的壯豬一把揪住住她的頭發。耳畔的傷口被他掀開,克莉斯覺得耳朵掉了,又或者是臉上的其他什麽東西。她以為自己已經對疼痛麻木,結果還是大叫出來,聲音啞得不像是自己的。那是當然的,他們往喉嚨裏塞過火炭,也曾將鐵矛頭捅進她的腹腔。她死過一次,一次,又一次,但又一次次絕望地覆生。她被搗碎的肉塊重新黏合在一起,浸泡在痛苦中,成為鴉樓所有酷刑的最佳試驗品。

“告訴你,老子不信禿頭的鬼話,月

亮的事兒跟你沒關系,但是嘛——”他轉而捏住克莉斯的下巴,掏出匕首。那是光。克莉斯盯著刀尖上跳動的亮橙光芒,昏沈地想。黑牢深埋地下,沒有窗戶,深入地下的地牢入口也在三層之上。他們先是點燃火盆,刑訊四天五夜,讓她無法入睡,從那之後,光明只和刑具一起到來。

我受夠了,克莉斯黯然。誰讓我常年行騙,諸神終究背棄了我。死是寬恕,是黑牢死囚的最後指望,而屬於我的那份早已被奪走。新長出的如果是腦子會怎麽樣?關於地面的記憶,帝國人的家徽,出入雙子塔的長袍子,懷中呢喃的情人,所有的印記都裝在裏頭不是嗎?被捆成香腸的克莉斯挪動屁股,湊近黑牢中唯一的光。卡裏烏斯將軍發現了她的意圖。他擺動殘廢的腿靠向她,手裏的刀刃劃出優美的弧線。脖子很快變得又熱又濕,血噴得到處都是。卡裏烏斯收攏五指,蒼白的短發墜落眼前,克莉斯楞了一瞬,隨後意識到那是自己的頭發。蒼白的,屬於豬人,屬於背叛者的毛發。

“看著我!廢物!”狹窄的單人牢籠快被老將軍的大嗓門震塌。作為曾經的同袍,他們為她準備了單人牢房,表達對她意志力的尊敬。沒有燈光,沒有聲音,缺乏活人的喘息和發黴的面包,就連鴉樓地下除之不盡的老鼠也懶得光顧。克莉斯心生遺憾,將死之際,與她相伴的只是個無能又憤怒的老頭子。

“你想死?你想死?你騙取奧羅拉殿下的信任,混入我們之中,把老子當成白癡耍,最後還想一死了之?告訴你,沒那麽容易!”他旋轉匕首,刺破克莉斯的皮膚和肌肉。那點疼痛要不了克莉斯的命,她顫抖眼皮,下巴用力,抵住卡裏烏斯的刀刃。老瘸子嘿嘿冷笑,拔出匕首一巴掌將克莉斯抽翻在地。克莉斯像根僵硬的木頭一樣摔倒,腫脹不能動彈的腿碰倒地牢裏的尿桶。

木桶應聲傾倒,穢物漫過她赤裸的腳踝。她扯動嘴唇,兔子一樣掙紮,把臟桶踢向老將軍。老人哈哈大笑,引發一連串咳嗽。“媽的倒挺有種,老頭子是愛發火,但不是不分場合。出了這該死的鳥地方,可憐的湯瑪斯就要迎接我的口水跟臟話,興許屁股還得挨上兩腳,不過在這兒嘛——嘿嘿,想利用老子的壞脾氣解脫,你還早了三百年——”他粗厚的手掌拍上克莉斯的臉,讓她覺得自己根本沒長臉皮。

“該死——”劇痛讓她破口大罵,舌尖不知何時被自己咬破。克莉斯仰起脖子,將血水吐向卡裏烏斯的老臉,然而虛弱讓她的希望軟綿綿地掛在卡裏烏斯的皮涼鞋扣帶上,老家夥動了動腳趾,黑紅的指縫間不知凝結了誰的血塊。

我是罪有應得。她盯著老頭肥胖臟汙的腳趾頭,沮喪地想。卡裏烏斯的汙言穢語聽上去像是夢裏朦朧而遙遠的戰鼓聲。他一把將她拎起,用鐵指絞斷她的手指,用她熟悉的一切手法折磨她,同時確保她不至於喪命。不會輕易結束的,克莉斯心知肚明。我也曾經好幾次,走進這個地方,幫助他,幫助帝國好大喜功的年輕皇帝折磨無辜的人。他們的血染紅我的手,我卻禁止自己去思考,去感受。帝國人的長矛伸向族人的時候,我像只烏龜一樣緊緊縮在殼裏,沒能為他們說上一句話。我從沒為他們站出來,在紅死谷,在柏萊街,在帝國大道每次與他們擦身而過的時候,我都假裝是個高貴的,高效的,將鮮血當做榮耀的帝國劊子手。我假裝他們的屈辱不是我的屈辱,我一生都在逃避,從我自己身邊逃開,逃避我的血統,我的種族,我的宿命,逃開我愛的人,假裝不會動情,假裝我沒有脆弱之處。

在被麻繩捆起來之前,克莉斯率先被懊悔挾持。她被塞進麻袋,一開始她以為他們要將她沈進偉河裏,假裝她是又一個無端失去行蹤的洛德賽小貴族,刺眼的光亮和冰冷的空氣告訴她事情遠沒那麽簡單。拜托,事到如今,你那些天真的想法怎麽還茍延殘喘?身陷鴉樓十年來最大醜聞的卡裏烏斯不會放過你,就算他懶得插手,學會也不會放過這具絕佳的活體。

秘法的偉大在於她樂於承認自己的無知,因而能夠輕易地從舊有的錯誤中掙脫出來。克莉斯有些分辨不出,這句話究竟是母親教給她的,還是從西蒙大學士那裏聽來的。

西蒙大學士。瞥見他蜷縮的殘疾外耳時,克莉斯打算叫他的名字。但她說不出話來。學士們舉著帝國鋼打造的,專為切割人體設計的小刀,劃開她的喉嚨,小心翼翼挑斷她的聲帶,然後是她的手腳筋。就在他們圍坐一旁,捧著紙筆,觀察她如何覆原的時候,西蒙大學士推門走了進來。實驗室釘有鋼條的厚重木門驚得整間屋子都跳了起來,克莉斯也不例外。她覺得自己用盡了全力,然而聳然一驚的只有她的意識。西蒙大學士,母親一直以來的密友,教我秘法,給我支持,看著我長大的可敬長輩,求求你,行行好,發發慈悲吧……

克莉斯用力向上看,她能看到西蒙大學士雪白的長胡須,但她拼盡全力,也無法伸長手指,碰到他垂在手術臺旁生滿褐斑的手。大學士的臉撇向一旁,只有殘廢畸形,正中生有一個怪異耳洞的耳朵盯著克莉斯瞧。克莉斯與那扭曲的小眼對視,忽而意識到自己像條試驗臺上的鯽魚,蒼白赤裸,渾身塗滿烈酒,開膛破肚,瞪著灰白的死魚眼,死死盯著操刀的學士。

難怪他背對著我,難怪他不想看我。噢,母親,如果世上真有靈魂存在,如果您在看著這一切。

克莉斯屈辱地蜷起腿,或者說,她想要這麽做,好遮擋自己令人羞恥的身體。但她被反覆切開又縫合的身體無法配合,只有膝蓋下的肌肉虛弱地顫抖著。

如果這是懲罰,她殘破的腦袋昏沈而費力地思考,如果這是懲罰,為我折磨或殺死的無辜之人,那就讓我領受好了。總有還清欠債的一天,我不是將軍,公主,皇帝,一聲令下,就能教千萬人因我而死。那些被處死的蒙塔人,倚在柏萊街的泥柱子旁學習行走的幼童……噢,諸神吶——克莉斯絕望地閉上眼,她的淚腺已被摧毀,幹涸的眼眶擠不出一滴液體。

也許是克莉斯為他們所做的懺悔和祈禱終於打動了諸神,就在她認定這是她永無止盡的酷刑,無法醒來的噩夢時,鐵門打開了。洩進囚室的燭光好像一只生了橙黃毛絨的小狗,輕舔著她的額頭。是誰?她努力掀開腫脹的,尚能感光的那只眼,瞥向燭光接近的方向。是誰來看望我這個被帝國遺棄的罪人?但願是劊子手,用他甜美的利刃,為只剩痛苦的身軀畫上休止符,她滿足地琢磨。



克莉斯——”女子的聲音將她從日夜不分的昏沈中喚醒,她悚然一驚,本能地坐起,手肘缺損的軟骨令她慘叫軟倒。倉惶之中她碰倒了石床旁的瓦罐——直到那時她才發現身邊還有那麽個玩意兒——浸泡在膿血裏的紗布和棉球順著罐口滾出,克莉斯忽然間意識到囚室的味道有多麽糟糕,自己的身體是多麽糟糕,不僅難聞,更加難以直視。

“你——”她試著發出聲音,聲音喑啞得嚇了自己一跳。該死的,不,不該是她,怎麽偏偏是她?讓我做她心裏勇武的騎士,英勇赴死不好嗎?克莉斯沮喪地想。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舌尖透過缺失的門牙,碰到結痂的嘴皮。她下意識捂住臉,旋即意識到自己渾身上下,從手指到腳尖,同樣地骯臟,扭曲,惡臭難聞,正如她自私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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