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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慶典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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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維利亞小姐的身板無法與獅子的一擊對抗, 她失去平衡,連連後退, 最後是桅桿幫她穩住了身體。緋娜挺劍刺向巴隆,巴隆的視線卻從她身上挪開。驚呼猶如巨大石塊濺起的高浪,橫掃甲板。猛然之間,將落的斜陽,裝點華美戰艦的秘法燈光,面前巴隆閃亮的金甲全都黯淡下來。緋娜回頭仰望,奧特號染成靛藍,繪有金色條紋的尾帆從上方翻折下來,呼地掃向甲板。緋娜立刻蹲下, 船帆的木質橫桿貼著她的頭皮掃過, 皇帝為她特制的金冠哐當落地,一同遭殃的還有皇帝的獅冠。常年習武的皇帝反應夠快, 金冠雖然墜落, 好歹保住了威爾之子的顏面,甲板上擠在一起的貴族卻沒他好運。人群裏發出慘叫, 緋娜尚且無暇分辨究竟是哪個倒黴蛋被船帆掃中,又有誰踩到誰的腳背滑倒, 鬧劇牽扯到哪些權貴, 便被金銀盔甲團團圍住。

巴隆仍在她對面,他站起身子, 舉劍高喊,獅衛們一擁而上,金銀交錯的墻壁將緋娜與皇帝層層包圍在中間。鋼劍出鞘的鏗鏘聲此起彼伏,長槍放倒,十字弓緊繃, 透過獅衛們披風與肩甲的縫隙,勉強可以看見齊腰翻折,猶在晃動的尾帆。

“見鬼!瞄準!不要誤傷!”巴隆擠進獅衛的鋼鐵圓桶裏,越過他渾圓的肩甲,緋娜窺見一片陰影——她不能承認泛大陸上有武士的動作會迅捷得讓她無法跟上,如果有,那一定不是人。他是一道影子,一道閃電劈開鉛雲,留下的焦黑殘影。那影子箭一樣地紮了下去,有個女人開始尖叫,聽那動靜怕是見了活屍。緋娜終於反應過來,招呼她的護衛。

“保護奧維利亞人,別讓她被宰了,我要個完整的活人!該死,誰讓你們圍這麽緊,擋住你們的指揮官了,蠢貨們!”她氣勢洶洶,踹向銀獅的屁股。金繩編織的高筒涼鞋踢中獅衛罩住屁股的鏈甲,上過油的鏈甲發出些窸窣的響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反應。緋娜跨步上前,扳住銀獅的肩膀,將他推向一邊。鋼鐵的墻壁裂開一道狹縫,緋娜得以窺見戰場。

甲板上亂作一團,墜落的尾帆掃中幾個腿腳不靈活的家夥,其中包括最後接受召見,站在前排的三角眼托德。他側躺在甲板上,捂住左髖張大嘴呻吟,他的小女兒跪在他身邊,驚慌的模樣活像他已死在當場。有個女人被敲破了頭,她捂住腦袋高聲呼救,鮮血從她指間溢出,順著手掌流向手肘,在她嫩白的皮膚上留下三道扭曲猩紅的印記。受驚嚇的文臣拼命向後退卻,掙紮著遠離刺客出沒的尾帆;自命不凡的將軍們同時推攘上前,高舉他們儀式用的輕薄佩劍。倘若怒吼能教刺客斃命,那他一定已經死過一百回了。

心思全在自己寶貴腦袋上的大人們與打算在禦前炫耀勇武的貴族們糾結成一團,一時間誰也推不動誰。絲綢與金銀配飾攪在一起,劍鞘的黑曜石敲碎翡翠手鐲,尊貴的腳掌相互踩踏。幾乎所有人都在叫嚷,有人高呼自己的護衛,但為了皇帝的安全,奧特號上除了獅衛,剩下的數刺客最有實力。從船首趕來支援的獅衛試圖安撫這些慣於被保護的貴族們。他們放倒長槍,伸出槍尾,要將混亂的貴族分開,結果反被擠向船舷。長槍落地,幾位大人同時踩中圓桿,驚呼著坐倒,亂舞的雙手相繼拉倒數人。

鬧劇接連發生,翻折的尾帆旁,血的氣味悄然蔓延。那刺客偷襲得手,卻不知為何未能一擊斃敵。奧維利亞人還活著,她的叫喊雖然驚慌失措,聽上去倒不像個死人。垂下的靛藍帆布起伏不斷,刺客的短刀割破船帆,伊莎貝拉閃向一旁。她慌亂地伸出手,想要掀開船帆鉆出來,露出的手掌業已被鮮血染紅。

巴隆咒罵,握弩的手臂頹然垂下。他大吼,勸說刺客繳械投降,同時舉起左臂示意獅衛包夾上去。四名金甲獅衛持劍同時欺近,兩人掀起船帆鉆進帆底,遠端的一人舉劍斜劈。他的長劍斬破船帆,接下來卻如同砍中了巖石。鋼劍連同獅衛手臂高高彈起,獅衛大驚失色,尚未調整好重心,便被飛來的短劍刺中咽喉。

跟北方的全身覆甲的重騎兵不同,帝國引以為傲的步兵作戰兇猛,從不穿戴護頸。那柄短劍來得極快,以緋娜眼力,也僅瞥見一道淺灰的影子。這刺客臂力實在匪夷所思,獅衛應對不及,他舉起長劍想要格開,飛劍以遠超他預料的速度掠過劍鋒,紮入喉嚨正中,沒至劍柄。等他的同袍反應過來,趕來相助,中劍的獅衛已仰面倒了下去。露在他脖子外面,布條纏繞的劍柄仍在微晃。

獅衛的陣亡仿佛一枚秘法冰彈,在甲板上爆開。與獅衛推攘,搶著突破防線,要在禦前一展身手的年輕貴族們不約而同被釘在原地。他們臉上的紅潮與脖子上隆起的血管尚未消退,只有推擠的手腳誠實地疲軟下來。一個卷發小子舔舔嘴唇,回頭張望,不知是不是在找他媽媽。獨眼疊戈擠上前,一把捏住他的肩膀,把他扔到封鎖線後面。

“上啊?這麽多人,盔甲脫下來也把他壓死了!”他大聲呵斥巴隆的部下。抱住同伴屍體的金獅衛充耳不聞,擡起視線向他的指揮官投去匆匆一瞥。

蠢貨!緋娜難得站在獨眼元帥一邊。“沖鋒!”她親自下令。作為回敬,藍帆中幾乎同時爆出兩團血霧,濃稠的液體浸透布匹,留下兩團泛紫的刺目汙跡。擦拭鋥亮,雕刻精美的獅衛金甲成了兩堆廢鐵。獅衛的屍體頹然墜地,從船帆下面滾出來,屍首面目慘不忍睹,不像被手法高超的刺客一擊斃命,倒像被野豬的獠牙拱過,整張臉被搗得稀爛,辨不出原本形貌。

緋娜暗道不妙,飛快地跟皇帝老哥交換眼神。與此同時,被獅衛圈在中央的貴族群終於爆發出第一聲癲狂的尖叫。那處由彩綢,珠寶與金飾匯聚而成的璀璨湖泊蠕動起來。獅衛挽在一起的鋼鐵臂膀眨眼間便被沖散,掙脫鉗制的貴族湧向船首。率先抵達圍欄的人終於發現他們身在甲板,無處可去,想要逃離兇殺現場的後繼者卻不肯聽從他們的呼喊,不斷擠向船首。有個謝頂的胖男人被人潮推擠,他肥胖的後背貼上圍欄,痛苦大喊,然而無人理會。胖子反手握住金漆的圍欄,想要跳進河裏,卻被人潮壓緊身體,動彈不得。

奧特號另一端,獅衛們聽從緋娜的吩咐,合圍上去。失去同袍的獅衛揮劍亂砍,繪有金線的靛藍船帆很快襤褸不堪,刺客的身形再也隱藏不住。那是個膚色蒼白的高大男人,後腦勺上用黑色顏料畫了一個緋娜沒見過的太陽圖騰。刺客雙臂裸露,僅披了一件染黑的棉袍。他背對獅衛,高舉右臂,手中短刀染血,猩紅的血滴正順著刀鋒滑落。

什麽鬼東西?緋娜感覺很不對勁。那家夥後背中劍,鋼劍切開布袍,卻偏偏那麽巧,三劍之中沒有一劍在割開布袍之後傷到他的皮膚與肌肉,裂開的黑色布料下,刺客隆起的肌肉慘白如骨,偏偏見不到一絲紅痕。

巴隆趕上前,高聲命令他投降,同時扣動扳機。帝國弩雙臂齊振,弩弦猛地繃直,聲響強勁。弩箭連殘影也難分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便噗地紮入刺客背心。一切本該宣告終結,緋娜很清楚帝國重弩的威力,她用弩射熊,弩箭時常穿透棕熊的皮毛與厚肉,打斷它們的骨頭。然而刺客在如此近的距離中箭,穿透熊骨的帝國弩只讓他高大的背影了晃了幾晃,他回過頭來,確認是誰背後偷襲,那雙眼睛……那雙黑窟窿一樣的純黑眼睛讓緋娜下意識想起死谷地底非人的怪獸。

不,他不是人!緋娜幾乎脫口而出。她的皇帝老哥在她身邊,下令制服刺客之前,奧特號按預定航線行駛,不準靠岸。

包圍刺客的獅衛趁巴隆放箭,欺近他身側。在她心中,弩箭必定穿胸而過,刺客身死當場。因此她左手握劍,彎腰試圖撈起靠住桅桿的伊莎貝拉。刺客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重弩近距離的一箭僅有箭頭紮入他的肌膚,這怪物幾乎沒怎麽受傷。他襲向獅衛脖頸,獅衛反手舉劍還擊,鋼劍斬中刺客裸露的小臂,寒芒閃爍的帝國鋼劍居然沒能把他的手切下來,而是砍中花崗巖一般無力彈開。獅衛大驚,拔出腰側短劍的時候,已被刺客掐住脖子,單手舉了起來。

圍攏的獅衛同時挺劍刺向刺客,那家夥仿佛鐵人,絲毫不把長劍的刺擊放在眼裏。被他擒住的獅衛擡起手腕,尚未來記得將短劍擲出,頸骨便被刺客單手捏碎。骨骼碎裂的聲響讓人頭皮發麻,圍攻者揮落的鋼劍無法給與刺客應有的重創,反被同袍屍身擊中。刺客以包裹鋼甲的死屍作為武器,圍堵他的守衛仿佛被銅錘橫掃,倒飛出去,狼狽滾過地板,一個個倒地不起。

“殿下,這東西速度力量都是超一流,可腦子不靈活,救人要緊!”緋娜循聲發現高個子的克莉斯爵士,她被獅衛張開的鐵臂攔在後面,獅衛腋下擠出半張快哭出來的愁苦小臉,正是伊莎貝拉的小雀斑。曾被姐姐盛讚的爵士大人似乎打算掀翻金獅衛沖入現場,可憐的家夥,不知何時竟落到這般田地。即便她能獲得一時的勝利,最終也必將被重新壓制。自佩劍之日起,所有獅衛便宣誓只對威爾普斯效忠,巴隆絕不會聽她的,於是緋娜親自下令:“跟克莉斯爵士配合。今天是我的成年禮,我不希望我的人質死在我的典禮上。”

巴隆回頭,征詢的目光在皇帝臉上停留片刻,隨即拋棄重弩,揮劍沖了上去。克莉斯掀開獅衛的手臂奔入戰場,她步子很大,系在皮帶上的手半劍不停拍打她的小腿。她沒打算拔劍,明智的做法,看那家夥生撕活人的樣子,那柄用來搭配絲質禮服的佩劍在他眼裏只怕薄如紙片。

克莉斯抵達之前,巴隆已與刺客鬥在了一起。獨狼左手力大無窮,緋娜曾親身領教過,他全力揮劍,刺客居然只用一柄短刀便將他格住。巴隆早有預料,即刻變招,那家夥居然徒手去抓鋼劍,神情怪異,喉管裏“赫赫”有聲。

“活見鬼,別管箭了,拿火油來。給我留下他的身體,一定得讓學士們查出來,究竟是什麽怪物。”皇帝挺直脊梁,註視戰場,除卻金冠落地,一切與在高臺之時並無多少差別。這位年輕的皇帝剛健沈著,比起遭遇行刺的皇族,更像個親臨戰場的指揮官。

那是自然,緋娜心知肚明。老哥的穩健不是硬裝出來的,跟她一樣,他的血管裏,同樣流淌著戰神金色的血液。至於某些人——緋娜回望船尾高臺。居中的兩座高背獅椅空空如也,昏黃的地平線讓兩把金椅燦爛又落寞。夕陽的餘暉同樣照亮獅衛厚重的肩甲,皇後瑟縮在奪目金光的包圍中,緋娜仔細辨認了一會兒,仍沒找到她鑲滿鉆石的纖細皇冠。

懦夫。緋娜嗤之以鼻,轉回戰場。克莉斯半跪在伊莎貝拉身邊,手臂伸到她腋下將她架起。刺客的短刀貼著她的黑發,插進一旁的桅桿裏,整個刀身刺入結實的帆船桅桿,沒至刀柄。怪客用力之大,顯然打算一刀刺穿克莉斯爵士的腦袋。

見她觸碰伊莎貝拉,怪

客旋即放棄與巴隆纏鬥,合身撲向二人。克莉斯一手架住伊莎貝拉,一手抽出佩劍,豎起單手劍既窄且薄的劍身,擋在身前,活像舉著蘆葦的高瘦草人。與此同時,巴隆舉劍過頂,對準怪客後腦狠狠斬下。怪客被巨力擊得半跪下去,骨骼砸向甲板的巨響讓緋娜的膝蓋跟著一陣抽搐。本應將他的腦瓜一分為二的劈斬在怪客油彩塗繪的後腦勺上留下一道筆直的紅痕。濃稠的血液仿佛染色的瀝青,緩緩溢出傷口,將主人腦後烏黑的太陽一分為二。

巴隆不敢放松,緊接著再次舉起利劍。怪客扭身,揚手抓向他手臂,似乎腦後的創傷只是疥癬之疾。克莉斯趁機將伊莎貝拉拖出,帶向側舷。從貴族堆裏掙脫出來的拉裏薩大學士以及幾位學士候在那裏,兩側則是二十名嚴陣以待的金獅衛。小雀斑獨自站在他們前方,雙手互握,不斷踮腳,活像個內急的孩子。周遭發生的一切,伊莎貝拉渾然不知。她徹底暈了過去,手臂無力垂在身側,後跟在甲板上拖行,套著帝國式高筒涼鞋的腳從開叉的裙擺裏露出來,腳趾被血染得鮮紅。但願她沒死,以克莉斯的表現,緋娜不覺得她死了。

伊莎貝拉踏進冥河的腳被漸漸拖了出來,另一邊,巴隆陷入苦戰。他雙手握劍,旋身發出有力的一擊,卻被怪客徒手擋了下來。諸神保佑,那東西還會流血,只是巴隆劍身上淌下的粘稠汙跡,怎麽瞧也不像活人身體裏流出來的。怪客手套被割破,汙血糊滿雙手,他卻全然不知疼痛,怪吼撞向巴隆懷裏。巴隆側身閃開,圍住行刺現場的獅衛閃亮鐵壁忽然裂開,凱抱起懷裏的漆黑木桶,照準刺客潑了過去。油黑的火油澆濕刺客頭臉,與他的汙血混在一起。刺客眼球上翻,像在辨識究竟是誰暗算他,澆滿火油的臉龐讓他的眼球白得刺眼,當中純黑的眼珠仿佛兩個被啃出的窟窿,讓緋娜惡心欲嘔。

怪客怒吼,圓張的口腔裏一片鮮紅。凱丟掉火油桶,拔出寶劍寒霜。但那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威脅來自巴隆身後。三支火箭準備就緒,射手就在緋娜正前方,橙黃火苗被河風揉作一團,忽明忽暗。燃燒的糊味悄然蔓延,克莉斯爵士所言非虛,那東西很蠢,全沒留意甲板上的變化。事實上,現下這東西更蠢笨了,他擺出野獸的姿態,手足同時著地,胳膊彎曲,拱起脊背,像頭瘋狗。

“放箭!”皇帝一聲令下,離弦之箭攜帶火苗,畫出三道筆直的橙黃短線。青藍的火苗隨即嘭地騰起一人多高,河風卷起熱浪,穿過閃亮的金銀鎧甲,貼上緋娜面門。沾油的甲板冒出濃煙,空氣在熱浪中扭曲變形,烈焰核心的刺客儼然成了一個火球。他奮力揮動雙臂,憤怒嘶吼。肉皮燃燒的焦臭令人窒息,黑煙卷須一般搖曳上升,火光映紅皇帝的臉,他看上去平和滿足,碧綠的雙目仿佛高山靜湖,甚至讓緋娜回憶起姐姐。

“別讓他燒盡了,我要學士們給我一個說法。”他抱起手臂。刺客雙膝跪倒,任由火舌亂竄。巴隆與凱提劍靠近。凱探出寒霜,劍尖伸進搖擺的火焰長爪中。他戳了戳刺客的手臂,最後旋轉劍柄將劍刺入。刺客的生氣已被烈火吞噬殆盡,就連先前銅鐵般的皮肉也松懈下來。凱手肘推送,寒霜刺入極深,似乎怪客只是個普通的死人。

凱同巴隆交換眼神。巴隆點點頭,獅衛的鐵壁再次松懈,冷水潑向甲板,燒紅的木板像頭憤怒的貓,“嘶嘶”作響。大片蒸汽翻卷上升,凱和巴隆頓時被膨大的乳白氣團吞進肚內。緋娜聽見凱的咳嗽聲,而後是鋼靴鏗鏘的步履聲與長劍劈砍空氣的嗚嗚低鳴。霧團之中有東西彈射升空。渾身焦黑的刺客如同乘坐投石機,射向桅桿。瑟縮船首的貴族堆爆發出新一輪驚呼,恐懼展開它黑色的羽翼,低掠過甲板,沖進每個人的心裏,化作一團鬼祟的暗影。

刺客躲進鼓脹的船帆背後。為了慶典,奧特號的橫帆特意染成皇室深藍,此時正是兇手的絕佳避難所。皇帝的弩手依令舉起重弩,然而除了瞄準船帆上巨大的白獅,他們和遙望風箏的無知少年也沒什麽兩樣。

“盾牌。”巴隆招手。

皇帝阻止他。“此賊並非為王座而來。”

“即便如此,也不能冒險。”巴隆仍然高舉鐵手。他的部下扛出及胸高的大鋼盾,將盾牌架設於鋼鐵墻壁之前,其上鐫刻的雄獅張嘴咆哮,形貌威嚴。

“臣子均

未使用盾牌,友邦使節重傷尚無盾保護,做皇帝的,難道反而是最膽小的那個?”

“可是——”

“我要是你,就派人守住他的目標。獵人套狼,也懂得在陷阱上布置誘餌。”巴隆泛青的下巴蠕動,還要反駁,緋娜幹脆把他的話堵在喉嚨裏。“現在就去!”她想了想,以一個微笑掩飾這片刻的猶豫,隨即分開獅衛,擠出保護圈,回頭望向老哥。“依我看,您的衛隊還得由獅子率領。”當初奪過的獅衛佩劍還握在手裏,雖然不是緋娜最鐘意的重量和長度,勉強也算稱手。她把長裙挽起來,系成一個大結,當真提劍朝伊莎貝拉走去。巴隆連忙追到她身邊,盾兵跟在後面,攜帶鋼盾的步伐沈重齊整。

為何有人想要她?還是借由她來攻擊我,存心讓我的第一樁政績落空?或許他們想要毀掉我想做成的每件事,就像他們毀掉我的青春,奪走我的姐姐一樣。

緋娜離船舷越來越近。保護伊莎貝拉的獅衛敞開他們的鋼鐵墻壁,她能看見伊莎貝拉的涼鞋,上面的血跡已漸凝固,長距離的拖行讓它骯臟不堪。她的克莉斯在她身邊,但她扭頭在跟大學士爭執。“太危險了,您現在就該離開!”拉裏薩大學士沈默不語,但態度堅決。增援的獅衛讓克莉斯放下心,她站起來,打算對大學士動手。大學士望向她擡起的雙手,克莉斯握起拳頭,最終還是垂下胳膊,將目光投向緋娜,寄希望於殿下的支持。事後回想起來,刺客等待的一定就是這一刻,等待她將那女孩落下。

起初狀似風平浪靜。帆繩的聲響在頭頂高處繃緊,雖已無人伴奏,但偉河仍踏準節拍,輕撫奧特號。風裏的焦臭味漸漸溢散,對於粗心的人來說,恐怕難以察覺異樣。保護大學士與奧維利亞使節的獅衛們仰頭提防著高空,警惕的神情如出一轍。然而緋娜的雙臂就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立刻警覺,握劍的五指猛地收攏,警告的言語尚且來不及出口,一道寬大的陰影便自半空墜落而下。

沒有吶喊,沒有金鐵交擊的嗡鳴聲,那東西像堆綁了鉛塊一樣垂直落下,離他最近的獅衛甚至沒來及將擡起的下頜骨放下,他便落到他們中間,手持弩箭。從刺客身上拔出來的箭頭直指伊莎貝拉咽喉,克莉斯來不及拔劍,擡腳朝他頭顱踢去。那東西只略偏過腦袋,用焦黑的肩膀硬扛下攻擊,雙手仍然緊攥弩箭,向下猛刺。

緋娜聽見一聲尖利的嚎叫,除了那個沒見過世面,滿臉雀斑的小侍女,她實在想不出誰會在戰場上發出如此丟臉的聲音。她那身醜陋的,跟她的尖叫同樣丟臉奧維利亞式棉裙,像活像一塊兒被甩落的舊床單,呼地撲向甲板。刺客的弩箭刺出去了,他一定刺中了什麽東西,那蠢笨侍女的嚎叫簡直要將緋娜的耳道刺出血來。

“拿下他!”緋娜舉劍怒喝。獅衛如夢方醒,提起長劍。克莉斯同樣抽劍上撩,一根焦黑的玩意兒被她的佩劍挑起。沒有熱血,沒有腥氣,沒有慘叫,刺客的斷臂如同一截燒焦的木樁,被克莉斯一劍削飛。十數把利劍同時提起,劍尖一同刺向怪客。怪客失去手臂的炭色身體猛然間彈起,他像只巨大的跳蚤,躍過獅衛金光閃耀的昂貴肩甲,奧特號塗抹金粉的桅桿,將衛士們必中的銳利鋼劍與帝國主人的顏面一同拋在腦後。

緋娜快步趕過去的時候,刺客已落入偉河。河面上見不到他黑色的身影,伊莎貝拉染血的腳,連同雀斑侍女醜陋的姜黃棉裙,全部消失不見。側舷五米開外,灰白的泡沫不斷翻湧,河水冒出白煙,而後是不尋常的嘶嘶聲。克莉斯爵士拋下佩劍,翻過側舷,縱身跳入河中,向那片冒出氣泡的黃綠水面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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