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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安妮與露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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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仆雙手高擎孔雀翎毛攢成的長扇,忘了揮動。豎琴手懷抱她的樂器,同樣雕塑似的一動不動,兩只烏黑的眼睛緊盯著臺階下的圍欄。兩只雞的戰鬥已經到了最後關頭。漆得猩紅的木頭圍欄之內,雞毛落了一地,大多屬於白色的那只。

它緊貼圍欄游走,似在尋找最後的機會發動致命一擊,從安妮的角度看過去,正可以看到它流血的雞冠。雄雞雞冠最末的一團被整個啄掉,鮮血沿著脖子向下蜿蜒,它豎起的頸毛上沾滿凝固的血滴,活像一圈暗紅尖刺。

野蠻,恐

怖。安妮半蹲在盛放面包與水果的長桌後面,透過杯盤間的縫隙,偷瞄緋娜。她沒笑,但是興致勃勃,草莓也不吃了,傻乎乎捏在手裏。切,果然是個魔女。安妮鼻子裏冷哼,要是在黑巖堡,老爺絕不允許小姐拿這種野蠻的游戲取樂。魔女註視著鬥雞臺,她左右的兩名貴族女子顯得更加專註。有人撐起身子,在臥榻上坐了起來,她鵝黃的紗衣隨之滑落,露出光潔的肩膀與奶白的抹胸。安妮替她難堪,只得轉向鬥雞場。

魔女的血腥元帥就要贏了。這只鬥雞的羽毛

跟著了火一樣,最少比白雞大上兩圈。它高昂著頭,渾身的毛炸開,揮動翅膀,亮出血跡縱橫的灰黑腳爪。白雞咯咯兩聲,向後退卻,似乎在向它求饒。血腥元帥哪肯放過它,它大叫著高高躍起,抓向白雞。

快躲開!安妮為可憐

的白雞加油。那雞的想法與她卻不一樣。事情發生得太快,等安妮明白過來的時候,兩只雞已鬥成一團。長廳內雞鳴聲不斷,兩只雞纏鬥在一起,同時猛扇翅膀,雞毛飛舞,越過圍欄,圍欄裏的白沙被踢得到處都是,血和雞糞的味道蔓延開來,與室內的熏香混在一起,說不出的詭異難聞。

“沒用的東西,丟進池子裏餵魚吧。”魔女淡淡地說,將草莓扔進口裏。直到她開始咀嚼,兩只雞方才分開。倒在沙裏的是血腥元帥。白雞退向圍欄,喘著粗氣,似乎心有餘悸。鮮血汩汩地從血腥元帥的頭臉上湧出,浸紅白沙。白雞踢瞎了它的左眼,幾乎把它的脖子從中剖開。眼看血腥元帥側躺在血斑與雞毛之間,奄奄一息,一直垂手立著的裁判又等了幾個呼吸,終於搖響鈴鐺,宣布白雞獲勝。先前紗衣滑落的貴族女人拍掌歡呼,酥軟的胸口一陣抖動。

“終於贏下了血腥將軍!不枉我們謀劃半個月,仍然害瓊琦輸了裙子。”

“能除掉血腥元帥,輸了頭發也值!”

被喚作瓊琦的女人抖著肩膀笑答。她身上……簡直連片布都沒有!脫光了也就罷了,偏還留著腰帶和涼鞋,手腕脖子上的首飾一樣沒少,怎麽看都像是……是那種女人……

那種女人。

安妮不由自主,望向魔女的臥榻。

臥榻黑金兩色的螺旋榻腳上,綁有一根纖細的金色鎖鏈。那東西一定是用她魔鬼的力量幻化而成的,粗一看不過項鏈般粗細,經不起半大孩子全力的一拽。然而即便安妮用盡全力,也無法撼動它分毫。她拉拽過它,用火燒過,用鉗子夾過,金鏈子仍然完好如初,連條折痕也沒能留下。

鏈子的另一頭,嵌在她深皮膚朋友的項圈裏。露露像一只寵物,匍匐在主人腳邊,被拴在她的臥榻上——不,她甚至不如牲畜,就連魔女的鬥雞,也好端端披著羽毛哩,露露她,像一具人偶,對於她的赤身裸體,周圍的人全當做沒看見,活像她生來就該受到如此對待似的。

來的時候應該帶上毒蘑菇!昨天茅廁墻角長起來的那簇黃白小傘就很合適,給你們加進面包裏!

瓊琦大人嘿嘿地笑,安妮覺得她在嘲笑自己,握著桌腿的手扣得更緊了。

“殿下輸了,脫掉哪一樣?還是——”她遞個眼色,那位酥胸半露的貴族女性笑著站起來,她的紗衣順勢滑下肩頭。女人渾不在意,任由肩頭敞露,笑盈盈走向側臥主位的魔女。“殿下想要侍奉?”她在臥榻前跪下來,手指伸向魔女脖頸,沿著鎖骨一路下滑,耳語般呢喃。“殿下覺得這一件累贅?還是這件?”

魔女碧眼半瞇,似笑

非笑瞥她一眼。安妮替她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她會吃了你的,傻瓜!就像對待露露那樣,把你綁起來,喝你的血!

“你們的慶祝,未免來得有些早。”魔女懶洋洋開口。她摁住游走到腰際的手,示意露肩的女人回望賽場。

先前靜候在墻邊的四名女仆業已上前,彎腰打掃濺出圍欄的細沙。一個女官打扮的白皮膚女人走到圍欄邊,伸手去夠得勝的白雞。獲勝的鬥雞有些不情願,小步跳開,脫離她的控制。從女官的神情看起來,這不是第一次了。她一腳跨進圍欄,白雞繼續向前。它走向圍欄中央,停在血腥元帥身邊,啄了啄它黑綠的尾羽,撲扇翅膀,伸長脖子想要啼鳴。在它擡頭的一瞬,看上去業已死去半晌的血腥將軍陡然扇動翅膀。它高舉右爪,彈跳起來,在一片驚呼聲中,狠狠踢中白雞咽喉。

驕傲的雄雞被它一腳踢飛,倒在沙土裏。白雞的身體不住顫抖,試了幾次,終究沒能站起來。殷紅的血浸透白沙,留下一灘新鮮的暗紅痕跡。血腥元帥反倒站立在賽場上。這位最後的勝利者渾身浴血,仰頭鳴叫,啼聲沙啞。

“討厭,剛才它明明輸掉了。”露肩膀的女人賭氣似的抽身離開。她輕薄的白紗甩起來,飛向魔女臉龐,魔女笑著去抓,只留住淡香一縷。

魔女嗅聞自己的手指,那古怪的神情讓安妮側開了臉。“呵,瞧你們的表情。我的元帥被判輸了比賽。難不成,你們覺得我會賴賬?”她支起身子,靠在臥榻的圓枕上,勾了勾食指。安妮聽到鎖鏈的聲音,她望向露露,圖魯人跪坐起來,挪向魔女。

“殿下。”她伏下頭,親吻魔女遞過去的手指。她的烏發傾灑,遮住面龐,教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可惡!安妮攥緊桌腿,指甲陷進朱褐的漆皮裏。大約是她太用力,長桌另一端跪著的侍女向她投來疑惑的目光,她全當做沒看見,咬住嘴唇。該死的魔女,又要欺負人了!她讓露露做的那些事情,露露根本就不喜歡!

魔女向露露伸出手。露露心裏縱有一萬個不情願,還是得沖她笑。她探身撫上魔女肩頭,勾住她的鏤空白紗長披肩,撫摸她後背,觸及側臀,將那件輕薄的織物緩緩褪下。

“送給

瓊琦,她犧牲最大。”魔女吩咐,接著轉向賽場。“好好伺候我的元帥。它是只好鬥雞,立下的戰功足以贏得優渥的退休生活。把它抱去獸醫院,吩咐亞歷克西斯親自照料它。我要它活下來。”她伸出手,站在臥榻旁侍奉的女仆立即將榻邊矮方桌上的水晶杯遞給她。魔女啜飲冰鎮葡萄酒,下令撤掉鬥雞場。

臺下的仆人躬身領命。女仆上前,拆掉

圍欄,列隊走向側門。裁判官抱走血腥元帥,將它裝在藏紅花打底的白柳籃子裏。瓊琦撫摸魔女織工精美的長披肩,鼻子裏哼出一聲,佯裝不滿。“殿下剛輸了一陣,就說玩夠了,我可是連條底褲都不剩了。”

“我的披肩,比不

上你的底褲?”

安妮來時的紅木門無聲開啟,盔甲閃亮的銀獅衛叮叮當當地走進來。原本走向側門的女仆見到獅衛,紛紛側身避讓,獅衛手按劍柄,大步走到尚未拆除幹凈的賽場前,唰地撩起披風,單膝跪下。直到她摘下頭盔,安妮才發現這人竟是一位女衛士。

又是女騎士。克莉斯爵士冷峻的臉立刻矗立在腦海中央,礁石般頑固不化。

真是的,那家夥究竟哪裏好,讓小姐神魂顛倒。要論雋秀,比不上眼前這位亞麻短發的小姐哩。

“霍克爵士求

見。”那位比克莉斯雋秀得多的小姐行完禮,簡要敘述來意。

“哪個霍克爵士?”魔女疑惑了一瞬,繼而撇下嘴角。她順手撩起露露的長發把玩,露露原本跪坐榻前,為了配合她,往臥榻旁跪行了一小步。魔女沒看她,她的雙眼猶如冬季的深潭,冰涼,幽深,又可怖。“告訴她,我很忙,沒有空。”

獅衛點頭應承,卻跪在廳中不肯離去

。魔女顰起眉頭,端著她那副冷冰冰的腔調發問:“還有事?”

“是。”女獅衛深深頷首。“艾莉西婭爵士揚言,您要是再不見她,她就要打翻獅衛,硬闖進來。”

魔女冷笑。“讓她闖。正好把她扔進鴉樓裏。”她的手指插入露露的發叢中,拈起一束揉搓,像在撫弄寵物狗。“霍克雙刀的繼承人侵犯藍宮,必須是獨眼龍管教無方。自己的女兒尚且管不好的家夥,居然常年把持帝國王牌艦隊,可真教人不放心呀。你說對吧?”她望向露露,顯然不指望圖魯人的後腦勺回答她。她松開露露的長發,張開五指,扣住她的頭顱,擺弄玩偶似的搖晃起來。“只要殿下需要,便是項上人頭,也得乖乖奉上。”

瓊琦捧起魔女的披肩掩住嘴,咯咯輕笑。“霍克家的‘火舞’小姐愛您愛得無法自拔,您若是當面吩咐,她可要立馬揮刀自盡了。”

“哼,愛我的隊伍裏,她是那個最不安分的。”魔女松開爪子。“告訴她,我讓她滾遠點兒,就這麽說。”

“還有艾切特家的賀禮,沒有您的吩咐,隊長讓他們停在中庭了。”

“呵。”魔女拉開唇角,笑若寒霜。“既然是我們偉大的皇帝陛下引薦的要員,總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收進地窖裏吧,讓賬房記清楚。”

獅衛欲言又止。她在揣摩主人的心意。安妮可憐起她來。做下人的,最怕的就是遇到魔女這種主子,不講道理又喜怒無常,惹惱了她,不僅飯碗,恐怕脖子上的腦袋都要不保。女獅衛沈默了兩個呼吸,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葛利爵士希望能夠親自向您介紹。他聲稱此番進獻的艦船是按照第七軍團旗艦‘沈寂之槍’制作的,與真船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緋娜撚動手指,毫不留情地譏笑,“他那艘鍍金的玩具船能載多少士兵?南下黃金群島需要幾日?哼,要不要我在鏡湖給它辦個啟航儀式?或許還要大宴賓客,讓你們猜猜它能堅持幾個心跳?”緋娜望向她的女賓,瓊琦抿嘴而笑,另一人則大笑出聲。

“屬下明白。”獅衛站起身,

向魔女深深鞠躬,戴上頭盔大步流星地離去。肩膀裸露的女人索性脫了外罩的紗袍,抱著手臂打量獅衛離去的背影。

“殿下,您恐怕又傷了一位愛慕您的騎士的心吶。”

“梅伊?梅伊她很忠誠。要不是她和巴隆走

得太近,我本打算讓她接任侍衛長的位置。女人的腦袋瓜就是好使,比凱那呆頭鵝不知利索多少倍。”

“不,

我說的是葛利。從他得知您將要接管第七軍團開始,就滿世界炫耀將為您打造一艘純金戰艦,整個洛德賽都快知道了。

他傾慕著您,瞎子也能看得出來。”

“切,但凡有點姿色的女人,哪個他不喜歡?尤其是血統高貴的。”魔女神色冷淡,突兀地轉換話題。“又一周翻過去了,你哥哥可有來信?”她問袒露肩膀的女人。

女人脫了外套,

仍然嫌熱。她接過女仆遞來的羽毛扇,不緊不慢地搖著。“老樣子。‘我們在暗無天日的地底深處徘徊,所得之物,除了黑暗就是流水。巨大的地下金字塔,刻滿神秘文字的高墻,所有的一切於我們仍是夢中的囈語。但願蘇伊斯保佑她的子民,也祝願威爾揮動□□,已將暗影中覬覦的魔物盡數刺死。’他這麽寫來著。您若是需要,我可以把原信呈給您。”

“罷了。”魔女再次招來酒盞。長廳陽光充裕,水晶杯展現出少見的斑斕色彩,魔鬼的綠眼睛隱藏在光斑裏,難以辨識,但安妮清楚,那一定是集邪惡與狡詐於一身的惡心神色。

“跳舞吧。”魔女舒展身體,朝臥榻深

處靠去。“我要水廳的那一曲。”她將酒杯放在臥榻的絲綢坐墊上,撫摸杯口,綠眼睛裏流露出昭然的淫靡神色。宮人端來紅木托盤,露露從中摘取銀鈴,系在腳踝手腕上,順從地走向長廳中央。她在鬥雞圍欄留下的灰白殘跡中站定,曲膝向列座的諸位大人行禮,繼而揚起手。豎琴與鼓點聲應她邀請,徐徐響起。眾目睽睽中,露露轉動手腕,銀鈴叮當作響。

帝國人的府邸裏,圖魯人永遠都是奴隸。身體強健的做些粗重雜活,面貌身段姣好的則負責為主人的□□工作。但是露露,露露跟他們都不一樣。她嫻靜優雅,既不下賤也不粗鄙。她在琴聲中擺動手臂,戰士的剛健與女人的柔美不可思議地同時展現在她一個人的身上。她的舞步與水廳的那晚的並無二致,似乎蔽體的衣物從未給過她任何人的尊嚴。

不!才不是這樣!安妮不忍心看。她想要閉起眼睛,唯恐淚水和眼皮一同垂下。我應該把她救走呀。讓她去小姐身邊,跟我們一起回到黑巖堡。小姐出嫁的時候,就叫她跟我們一起。小姐是城堡的女主人,到時候,再也沒有人可以這樣欺負她了。

安妮望向露露。露露也瞧見了她。露露一定認出了她,這個臉上塗滿可笑的□□,跪在桌邊,穿著令人羞恥的紗裙的她。安妮連忙將臉轉向一邊,露露的視線仿佛火舌,舔著她的臉皮。安妮臉上的熱度迅速攀升,脂粉融化開來。它們又黏又濕,貼在她發燙的臉皮上,猶如一貼醜陋的灰白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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