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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枯竭的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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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誰?人怎麽可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克莉斯想聽清女孩在叫喊什麽, 但除了刺痛耳膜的尖銳鳴響,她什麽也聽不到。密室跟著旋轉起來, 克莉斯的心神倏地墜落。睜開眼的時候,她嗅到彌蘭達蘭花樣的氣息。圖魯人淺灰的雙眼潛伏在黑暗中,靜靜望著她。

“別逞能,咱們一起上。一群蠢蛋罷了,不過塊頭大了點兒,別慌。”艾莉西婭捅捅克莉斯。她毫無異狀,似乎克莉斯從未走神,在幻想中游弋的時間不過一眨眼而已。

“艾莉西婭小姐姐會保護你的。”她信誓旦旦。

“不,我們下去。”

“什麽?你瘋了?!你究竟哪根筋不對, 艾莉西婭幫你掰過來!”艾莉西婭抓緊克莉斯的胳膊, 將她弄疼。巨人邁步的沈重聲響蓋住她驚怒交加的質問。能容五六個成人的平臺對巨人武士而言不過短腳矮桌,他一步跨過來, 碩大的頭顱擋住洞口稀薄的綠光。

“快跳!”克莉斯不由分說, 環緊艾莉西婭的腰,縱身跳下。她的後背撞上石壁, 粗糙的石料緊貼她的黑皮甲,一路擦刮。

“蠢透了, 你的腦子被豬吃了!”艾莉西婭蹬緊石壁, 用力將她的家傳寶刀插進石縫裏。黑暗中火星迸射,短暫的火花頃刻間便被黑暗吞沒, 但對克莉斯來說,些許的火光已經足夠。她看準落點,提起膝蓋,降落地面,就勢翻滾, 卸去落地的沖擊力。密室的年紀絕不比金字塔輕,塵埃卻不多。克莉斯撲進一堆砂礫裏,正好把艾莉西婭摁在身下。

“給我閃開,你要死啊!”今天的艾莉西婭脾氣比以往更差。她猛擊克莉斯的肩甲,將她粗暴推開,一咕嚕爬起來,逃離克莉斯的控制,靈活得不像是受過傷的人。彌蘭達隨後降落,她敏捷如豹,克莉斯只聽到背後皮靴的輕響,回頭時圖魯武士業已站得筆直。

“居然有這樣的地方,我還以為會摔死。”

“明知可能摔死,也要追隨主人跳下來,死到臨頭不忘宣誓忠誠,真是令人感佩。”艾莉西婭拍打大腿、腰側,抖落一片土灰。克莉斯皺著眉站起來,艾莉西婭捉弄彌蘭達的方式讓她很不舒服。

“這就是

我們要找的。”克莉斯解釋。她找出最後一截秘法燈管扭亮。神秘的艷綠光芒傾瀉而出,鋪滿密室。然而眼前並沒有泉眼與光球,只餘焦黑的碎石。克莉斯疾沖幾步,跪倒在瓦礫間。鋒利的碎石塊刺傷她的膝蓋,她一點兒也不覺得疼。

“不,不可能。”她撇下燈管,抓起一塊碎石。石塊觸感滑膩,十分脆弱,手指一碰,便化作片片碎屑。焦急頓時占據克莉斯的心智。它像一塊幹渴百年的海綿,將智慧的泉流一口氣吸幹。克莉斯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只覺得胸口堵得難受,一定要把眼前的碎石堆挖出一個通透的窟窿才能舒服一點兒。她的手插進亂石縫裏,完全感受不到石塊擦破皮膚的疼痛。

黑沈沈的石塊滑膩冰涼,仿如情人的肌膚——死去情人的肌膚。它們胡亂堆疊在一起,向下塌陷,在克莉斯的手中一塊塊化作碎末。

我總是帶來毀滅,破壞身邊那些燦爛如夏陽的人。她們本應安住於世,母親,奧羅拉殿下,索菲亞,她們都是。

克莉斯心中流淚,臉皮卻繃得很緊,手上只顧用力。她是個力氣很大的人,一直都是。密室很快被她刨出的石塊與飛灰糟蹋得不成樣子。空氣骯臟,讓人呼吸不暢。碎石四處滾落,彈到黑乎乎的石墻上,滾到幽深的角落裏。圖魯人掩嘴咳嗽,帝國人則更粗魯。艾莉西婭扒住克莉斯雙肩,手指摳進她肩甲的縫隙裏,用蠻力阻止她瘋狂的行為。

“發什麽神經!瘋了嗎?打從一下來,你就怪得夠可以的。不管你要找什麽,依我看,沒了正好。我要帶你去看學士,藥劑師也行。你病得不輕,認識二十年,從沒見你這麽瘋過!”

“我們認識,只有十七年。”克莉斯冷冷答道。她甩動胳膊,試圖抖開艾莉西婭的手,嘗試了幾次,均未成功。她還沒發火,先聽到艾莉西婭咬著牙質問:“你被冥鬼掏了心啦?我好心為你,你還跟我發脾氣?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麽鬼樣子了!”

艾莉西婭抓住克莉斯右手腕,向她展示。克莉斯的指甲縫裏滾出骯臟的血滴,血液被綠燈照亮,中毒似的汙濁。黑綠的血順著手指流淌,擠開手背上的土灰,繪出細長曲折的紋路。彌蘭達瞧見,欲言又止,流露不忍。克莉斯深感受辱,猛地抽回手,冷不防抽到艾莉西婭的下巴。她裝作什麽也沒發生,抖抖手站起來。“有勞你們陪我到這裏,我會送你們上去。”

艾莉西婭打掉克莉斯翻腰包的手,高聲喝阻。“現在想甩掉艾莉西婭了?門兒都沒有!今天就算打暈你,我也要綁你回去!”說著她真的呼出一記上勾拳,但克莉斯太高,光線也暗,艾莉西婭的指骨只蹭到她的下巴。克莉斯本欲反駁,冷不防被她擊中,牙齒啪地磕在一起,解釋的欲望一下子蜷縮回去。

她怎麽可能明白我的感受?克莉斯側身避開艾莉西婭的第二次攻擊。絕望,懊悔與不甘的鉛雲在她心中翻滾。害人命懸一線的不是艾莉西婭,我甚至無法跟她提起。那些預言,奇怪的紋章,祭壇,在他人眼中不過是瘋子的狂想,而我也不可能割開自己的手向他們展示神跡。

艾莉西婭不會明白金泉的意義,倘若那女孩……伊莎貝拉雙眼緊閉,神志不清的樣子陡然浮現在眼前。克莉斯的心臟一陣酸痛,怒意跟著湧出。她放棄防禦,雙手按向艾莉西婭肩膀,臉頰立刻挨了一拳。艾莉西婭毫無防備,被她抓個牢實。克莉斯肩背發力,雙手齊推。她的朋友宛如布偶,被她一推,頓時失去重心,向後仰倒。她反應驚人,居然在後背落下之前強行旋身,以一記漂亮的後手翻將跌落之勢化解。反倒是克莉斯,生受了艾莉西婭一拳,站立不穩,一腳踩進她自己刨出的坑洞裏。她的皮靴踩碎一塊石頭,碎石隔著靴底,抵住她的足弓。

“好你個重色輕友的白眼狼,我一心幫你,你卻只想著你的女人!”艾莉西婭大怒,還要再沖上來,被彌蘭達攔腰摟住。面對克莉斯,艾莉西婭或許還有幾分手下留情的意思,而這個圖魯奴隸,在她眼中不過洩憤的工具。她擡高手肘,狠擊彌蘭達後背。彌蘭達的身體發出駭人的聲響,但她一聲不吭,似乎並不如何疼痛。

“你打我可以,但是請你不要傷害克莉斯。我們還處在敵人的包圍中……你回地面,我會留下來陪她。”

“哈,黑猴子,你可真會賣乖。還叫她克莉斯,你跟她很熟嗎?艾莉西婭跟她一起下澡堂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爛香蕉堆撿鳥屎呢!你以為你這時候為她出頭,她就會解開皮帶爬上你的床嗎?”

“夠了!”克莉斯怒不可遏,撲了過去。艾莉西婭猝不及防,被她撞倒。傲慢的燃鷹不肯示弱,她順手抓起一塊石頭,啪地拍在克莉斯腦側,石塊應聲碎裂,撒了克莉斯一頭灰粉。

“帝國人,珊瑚做的腦子。”彌蘭達喃喃自語。她揉身上前,努力分開兩個纏鬥不休的人。克莉斯有所顧忌,艾莉西婭卻毫不在意。

“媽的,真礙事。”她擡起腿,踹向彌蘭達腰側。克莉斯伸手攔住她,然而晚了半步,只來得及擋開她的大腿。艾莉西婭踢中彌蘭達,不知她用了多大力氣,居然一腳將圖魯武士踹飛。彌蘭達悶哼,後背撞上石墻,幾塊碎石震落,打在她的肩膀上。

“你——”克莉斯握拳怒斥,“我以為我說過,彌蘭達是我的朋友!”

艾莉西婭嘴角歪斜,輕蔑冷笑。克莉斯不願與她糾纏,奔向彌蘭達。圖魯人倚靠墻壁站起來,張嘴像要發言,空中卻落下一大團塵土,將她籠罩。密室發抖似的震了一下,眨眼間隆隆聲不斷襲來,四面石壁抖動不已。一柄頎長的銅棍從天井裏伸下來,亂搗一氣,拍得石塊紛紛剝落。所幸彌蘭達傷得不重,圖魯人敏捷如昔,她閃開墜落的石塊,兩次跳躍便撤回克莉斯身旁,沒被飛濺的亂石砸中一次。克莉斯情緒稍緩,自然而然張開胳膊護住她。

這些活死人用了什麽花招,弄出這麽大動靜。克莉斯皺眉仰望,除卻不斷崩落的磚石與灰塵,什麽也看不清。不好辦了,要是他們好幾個人堵住了洞口,恐怕非得用那個不行,但在這麽狹小的空間還是首次……

克莉斯摸向腰間,碰到的卻是彌蘭達帶汗的手掌。她搖晃克莉斯的胳膊,克莉斯側目,瞥見她明亮的眼眸鏡子般反射出一星絕不應出現在地下的金色光點。克莉斯滿腹狐疑,她轉過身,瞇起眼睛,透過簌簌掉落的塵土,尋覓到瓦礫深處,已漸消失的末微光絲。她疾沖過去,跪倒在她自己刨出的淺坑旁,急切探向最後一點微光。但它最終成了荒漠裏最後一點露珠,憑空在克莉斯指尖蒸發。克莉斯不肯放棄,徒手向下挖掘。匆忙間,她的指尖被尖刺劃破,她猛地抽回手,石塊松動滾落,露出金屬盒生銹的邊角。

“哇,瞧瞧看吶,是哪個豬腦子果真把寶貝藏在殺人機器腳下了?”艾莉西婭拔出破曉,警惕賣力鼓搗天井的武士之餘,不忘冷嘲熱諷。克莉斯不搭腔,把盒子挖了出來。對於沈在水底的金屬來說,它完好得令人吃驚,撫摸鐵盒,仍能隱約感受到表面鏤空的凹陷。盒子的掛鎖也在原處,只是鎖頭不知遺落何處。克莉斯掀開銹蝕的金屬搭扣,用了一番力氣,終於將轉軸銹死的長盒打開。

盒內出乎意料地幹爽,乳白的羊絨內襯幹燥柔軟,當中躺著一柄暖黃角弓,似乎是木質,但看不到木頭的紋理。克莉斯將弓拿在手裏,扣住弓弦。這柄泡在水下不知多少年月的角弓給她的感覺與鴉樓日日上油校準的長弓沒太大區別,它們一樣有力,精準,致命。

“你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克莉斯問彌蘭達。她打量角弓,回應被天井的巨響淹沒。密室如遭地震,年久失修的天花板與石墻搖晃不已,大小石塊不斷墜落。滾滾灰塵與石塊暴雨般投下,艾莉西婭舉著她的刀,仰望井口,猶如一個不自量力,沖海潮揮舞玩具木劍的小女孩。

“拆房子算個屁本事,有膽沖老娘正面來!戰個痛……咳咳咳……”

克莉斯將咆哮不已的步戰冠軍抱起,摁到墻壁上。艾莉西婭掙紮出來,剛吐出一個“我”字,天花板忽然塌掉一大塊,正砸在她先前站立的地方。她吞口唾沫,扯出老大一個笑容,拍拍克莉斯臉頰,權做討好。克莉斯表情僵硬,收起角弓背到背後。密室在她沈靜無波的眼中搖晃塌陷。轟隆聲一浪高過一浪。那塊天花板塌陷近半,更多方石塊從裂開的空隙中滾落,乒乒乓乓砸向地面。克莉斯再次將艾莉西婭按倒,拳頭大的石塊打在她後頸上,很疼,但要不了她的命。她擡起頭,一縷若有似無的淡綠光絲勉強透過重重煙幕,與密室裏漸漸黯淡的秘法燈光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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