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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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說他們家黃金航線的事, 已經是第三次了。克莉斯丟一顆葡萄到嘴裏,為一時沖動而懊悔。要是早知道這個葛利?艾切特是這種碎嘴男人, 她一定躲得遠遠的。艾莉西婭對他也沒多少好感,每次他一說到“洛德賽是塊遍地金磚的寶地”,她用靴子磕克莉斯的腳。

這位葛利爵士剛剛成年,生了張平淡的臉,下巴刮得幹幹凈凈,黑直發,紅眼珠子,身型普通,使起刀叉的樣子倒像是個教養良好的貴公子, 可惜滿口都是錢幣味。米娜家裏正是做南海生意的, 最常取笑這家人,說他家臥室的墻壁刷滿了金箔, 晚上油燈一照, 大家都跟得了肝病似的,蠟黃蠟黃。因為這, 裏奧子爵苦苦等到新婚第二天,才看清楚新娘子的眼睛是灰色的。米娜講故事總愛加油添醋, 克莉斯一直這樣認為, 葛利今天算是為她扳回一城。

跟艾切特的繼承人吃飯,端上來的都是他們家的餐具。杯盤邊緣鑲了一指寬的金邊, 杯座的雕花用的是純金,還嫌不夠似的,鑲了一圈珊瑚,沈得要命,成功減少了艾莉西婭舉杯的次數。

“所以我們不僅開辟了這條最有價值的航線, 幹脆把我們的遠洋貨船也漆成金色,這就叫做名副其實。讓他們說去好了,父親也說,嫉妒,不過是掩飾無能的遮羞布。哼,我的艾爾莎號的船首像,那只金旗魚,是貨真價實純金澆鑄,才不是他們說的刷金箔!第一天靠港的時候呀,可惜你們沒看見。碼頭上的那些個工人,眼都直了,合不攏下巴。”葛利笑起來,咕嘟吞下一口醉美人。“可是後來,他們都一陣風似的不見了。我問了大副才知道,原來是公主的鑾駕進港了。有幸目睹您的芳容,我實在是……跳下船做個窮水手也心甘情願。您一定不知道,我那時候看到您的回信有多高興,我還以為您一定不記得我了。”

不是不記得,她哪裏看得到你,傻小子。

緋娜的視線懶洋洋蕩過來,傻小子的背立刻繃直了,倆眼直勾勾盯著她看,就連那副光顧著傻笑的癡樣也忘記收斂。緋娜沒有笑,她只是光彩照人。

“裏奧大人的美意,我一直心懷感

激。有幸結識艾切特家的朋友,值得高興。”

“真的嗎!我太榮幸了!”葛利咧開嘴。是誰給他出的餿主意,給蛀壞的牙齒鑲金,可真要命。克莉斯不忍心看。“我前幾天收了一塊龍涎香,有人頭那麽大顆!您一定用得著,做香水也是很合適的!”葛利眉飛色舞,揮舞雙手在空中比劃著,險些拍到旁邊艾莉西婭的臉。艾莉西婭倒不在意那些細節,把一只紫黑的李子咬得汁水四溢,扭頭看他。

“你是不是沒怎麽跟年齡相當的女士相處過,尤其是花容月貌的這種。”她趁機沖緋娜眨眨眼,笑容暧昧。葛利沒註意到,兀自嘆息,“快別提了!小時候,妹妹們總在一起玩,都不愛搭理我。本以為,長大以後會不一樣……不過,你們女孩子是不是本來就喜歡黏在一起?艾爾莎也很少有空。”

“在座可沒有什麽‘女孩子’,除了我親愛的伊莎貝拉。”緋娜摟住伊莎貝拉的肩膀,欣賞她的局促。“夏宮歡迎艾切特的到來,你來的時候我要是不在,伊莎貝拉可以陪你。”葛利一聽,立刻兩眼放光,伊莎貝拉笑得很勉強。她不該給他好臉色看的,這種貨色,就像討厭的黴菌,沒有陽光也能茁壯成長。

“那可太好啦!”葛利伸長胳膊,親自為伊莎貝拉斟酒,兔子樣的紅眼睛直望著她。“我倆都是剛到洛德賽,正好可以做伴。大競技場,黑天鵝舞廳,還有蘇伊斯大神廟和秘法雙子塔,我一樣也沒看過哩。這幾天都在碼頭和交易行裏轉,做生意就是這樣。你得了解行情,越熟越好,永無止境。然後就很簡單了,低價收購高價賣出。我昨天路過,看到南港有不少海鮮店,裏面的牡蠣可真不錯,個頭大,又新鮮。我們那兒都是澆上檸檬汁吃生的,鮮甜肥美。我們可以去吃海鮮,雇上最好的導游。你見到我的馬車了嗎?就停在飯店後門,你一定會喜歡它。兩匹馬都是北部大草原……”

“我聽說,鐵板蟶子還是趁熱吃的好。”伊莎貝拉不想聽他廢話,把桌子中間墊了木墊子的鐵盤推給他。這道菜剛上來,鐵板上的醬汁滋滋冒著泡。傻小子立刻會錯了意,他一樂,大金牙閃亮耀眼,讓人不註意到也難。“善良熱情的好小姐,你跟我聽過的奧維利亞人完全不一樣。他們都說風暴海邊上的那些北方人,守舊又排外。經過他們的地界,不雇上一隊背著鋼盾的當地傭兵,酒館老板也不會給你好臉色看,活像不認識銀幣似的。現在我知道啦,那些都是謠言,奧維利亞,也有你這樣的好姑娘呀。”他樂得合不攏嘴,又要起身為伊莎貝拉斟酒,發現之前的紋絲未動,悵然坐下。屁股剛沾上椅面,又站起來。“吃飯沒有音樂助興怎麽行?你們一定會喜歡我們南方的曲子,明朗快活……”

“那個,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想應該會打擾到其他客人。”

“啊,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請接收我的歉意。”葛利站起來,也不知是向緋娜還是伊莎貝拉鞠躬。他一低頭,小指粗的扁金鏈子從衣領裏滑出來。艾莉西婭噗地笑了,緋娜的視線挪過來,她笑得更加大聲。

“有他在,還真是不寂寞。”

“你喜歡?”緋娜下巴微揚,嘴角掛上一絲淺薄的笑意。“容我再介紹一次,葛利先生。你身邊的這位艾莉西婭小姐,是從皇家騎士學院畢業,接受榮耀冊封的皇家騎士。不僅如此,她還是燃鷹家族世傳的霍克雙刀繼承人,剛才她使的,就是家傳武技。裂風和破曉,鑄造了不少傳奇,跟你們艾切特也有關系。斬下大海盜巴斯頭顱的,就是它們。否則的話,黃金航線的金子,恐怕都要變成海盜的刀劍了。”

“燃鷹霍克,如雷貫耳。疊戈元帥指揮的白沙戰役至今還是南方詩人們的靈感源泉哩。我買下了聖光公主號,過幾天游船上的晚宴,請務必賞光。屆時洛德賽年輕俊美的紳士們,都會到場。”葛利微笑伸出手,艾莉西婭碰到他的手掌。克莉斯也看不清她究竟握了沒有,只見她飛一般抽出手,連連擺動,不讓葛利再開口。

“艾莉西婭要盡全力,贏下全國最大的比賽,還有月亮底下最美麗的人。她不是很有空。再說了,男子再怎麽俊美,哪有女人好看?年少的清純,成熟的自有豐韻,更何況那些風華正茂的。”艾莉西婭跟葛利說話,雙眼卻盯著緋娜。緋娜摩挲著酒杯底座上雕花的珊瑚,眼眸低垂的樣子讓克莉斯想起愛神莫娜爾舉世聞名的雕像。

世上最美的雕塑開口說:“‘惡龍’斯坦,‘閃電劍’岡薩羅都會參加即將到來的盛會,當然了,還有騎士金章的獲得者,風頭正勁的‘白牛’,米諾?科勒。你是該用日夜苦練代替飲酒作樂了,親愛的艾莉西婭小姐。”

“艾莉西婭是親愛的,但她早就不是什麽小姐了。”艾莉西婭爽朗大笑,傾身問,“你也不喜歡,對嗎?她們對你來說,太青澀了。”

“哈,我的食譜,可是很廣闊的。”緋娜疊起腿,靠向椅背。她伸出食指,撥開伊莎貝拉垂在背後的長卷發,伊莎貝拉僵住了似的一動不動。“看看,單純羞澀也別有風味,不是嗎?”

“我的天,她耳根都紅了!”

克莉斯握緊手裏的烤蘋果,忍住把它塞進艾莉西婭嘴裏的沖動。那張破嘴!她一腳踩住艾莉西婭腳背,毫不留情地。艾莉西婭轉過頭,臉上的微笑意味著挑釁。克莉斯冷眼看她,腳上加重了力道,艾莉西婭不為所動。坐在艾莉西婭旁邊的米諾毫不知情,恰巧一大盤蒸得通紅的絨螯蟹端了上來,他連忙大獻殷勤,宣稱這是南方河流裏的珍珠,硬從克莉斯兩人身前擠出去。光潔的蟹殼上依稀冒著白煙,他也不怕燙,親手替兩位公主的盤子裏添上一只,又得意洋洋地為她們擺上專用工具,足有八件,全都包了金,光芒耀眼。

艾莉西婭終於忍耐不住,湊到克莉斯耳邊:“這家夥,是從金子拉的屎吧,瞧瞧他,渾身騷臭,這輩子都守在他的金馬桶邊上,也沒見過姑娘屁股。”

克莉斯不知道葛利聽到沒有,他為兩位公主解釋那套工具的用法,嘴皮翻動不停,嘴角掛了兩點白唾沫。緋娜殿下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葛利倒也不算蠢到家,知道獅子不喜歡別人的指手畫腳——尤其在她揮退了想要上前為她拆蟹的侍從之後。葛利不怎麽看緋娜,多半是不敢。伊莎貝拉就完全不同了,她婉言拒絕了兩次,葛利依然湊到她身邊,拿起包金的小錘子,為她演示用法。“你試試,就像這樣。”他溫言細語,硬把錘子塞到伊莎貝拉手裏。克莉斯忍無可忍,說了就坐以來的第一句話。



她說了她不要。”

她的聲音不大,但格外有力。原本明朗的聲線壓得很低,猶如暴風雨前低垂的天幕,暗雷滾滾。葛利楞住,左右看看,似乎不敢相信一個尉長敢對自己大呼小叫。

“你以為你是誰,烏鴉小姐。”

“她是我的朋友,大金牙先生!”艾莉西婭的聲音沖上了天花板,回音陣陣。她抱起手臂,轉頭盯著葛利看。“怎麽,不拍我馬屁了?你眼前穿黑盔甲的女人,得過銀獅勳章。她在戰場上正面擊敗了蒙塔的尼古拉?沃茲。你知道尼古拉嗎,數金幣長大的小少爺。灰甲鱷魚,諾德手下的七勇士之一,被吹成什麽,‘萬夫不當的巨斧’。被她一劍卸掉了手臂。”

艾莉西婭伸出手掌,虛切空氣。沒人接她的話,氣氛頓時變得很尷尬,虛假的熱絡冷清下來。葛利還捏著他的小金錘,嘴唇微張,發不出聲音,艾莉西婭的口沒遮攔讓他手足無措。伊莎貝拉的視線在三個人中間飄來飄去。但願她不要想太多,克莉斯默默祈禱。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好戲我也看夠了。”緋娜手按桌面站起來。她的目光透過乳白的雕花窗頁,落在酒館外的街道上,笑意在她臉上漸漸展開。克莉斯聽見了外面嘈雜的腳步聲,鋼鐵碰撞的聲音,還有羅圈腿老板在大聲說話。“公主真的不在裏面,各位,堵著門我還怎麽做生意啊!?”人群不滿,傭兵在甩鞭子,他們真的會動手。遇到這種事,尤其在雇主身份不凡的情況下,處理起來格外頭疼。

“該死的蠢牛,肯定是他把消息放出去的。”艾莉西婭低聲咒罵,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送我回夏宮。”緋娜對站起來的克莉斯說。她用餐巾按了按嘴,隨意丟在桌上。“正巧我聽說,你們有些奇妙的發現。我不想讀報告,我要聽你親口說,詳細地說。”克莉斯低頭應允,視線落在伊莎貝拉臉上。她正看著自己,眼中有某種不可名狀的感情,克莉斯不想將之解釋為期待,十分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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