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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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克莉斯的每一次相見, 都是命運的安排,只能如此解釋了, 否則伊莎貝拉無法說服自己。她是奧維利亞的公主,出身高貴,養尊處優,然而自從第一次見到克莉斯,她就一直負責出醜。可以說,她這十七年來最狼狽,最窩囊的樣子都被克莉斯看到了。她以為這類事總會有個頭,諸神卻存心跟她過不去,讓她每況愈下。她可以理解烏鴉門衛看到她時臉上的震驚。她的腳扭傷了, 穿著一條臟兮兮的睡裙, 身上又是草又是泥。裙擺被刮破一大條口子,要是不攥住它, 大腿都要被人看光了。

而克莉斯, 克莉斯下來之後只看了一眼,白凈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伊莎貝拉不敢再亂猜她的心思, 那可不明智。這個人的身份如此覆雜,萬一猜錯了, 豈不顏面掃地。倘若真要離開奧維利亞, 一路上可得和這個人作伴。到時候她就是代表奧維利亞的伊莎貝拉了,必須得維持住公主的尊嚴, 公主的尊嚴就是奧維利亞的尊嚴。看著沒有扶梯的陡峭石階時,伊莎貝拉還是很有決心的,當她邁出第一步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個後繼無人的築城者到底在想些什麽,怎麽黑巖堡的臺階都既長又陡還沒有扶手呢?如果裙子沒破, 伊莎貝拉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扶著墻上去,對,只要能騰出手來,就算腿瘸了,憑毅力也能上去。伊莎貝拉不肯服輸,她咬牙堅持了兩級臺階,汗液立即濡濕了後背。樓梯間太安靜,讓她的喘息顯得格外粗重。一定只是錯覺。走在前面的克莉斯突然停下,扭回頭看她,伊莎貝拉竟然在她鐵板一塊的臉上捕捉到一絲無奈。克莉斯轉身,三兩步走下來,矯健如豹。

“可以嗎?”

伊莎貝拉目睹克莉斯在身旁的階梯上停下,擡起一只手。她站得好近,心跳得真快,一定得註意鍛煉了。伊莎貝拉暗自琢磨,她向克莉斯報以感激的微笑,沖她點點頭,意思是自己還能堅持。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伊莎貝拉打定主意,再也不要瞎猜這個人的心思,有話一定要直接說出來。克莉斯不知道哪裏會錯了意,摟住伊莎貝拉,彎腰將她橫抱起來。這還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被人這樣對待。伊莎貝拉不禁低呼,情急之下,下意識摟住克莉斯的脖子,兩個人的距離陡然拉近。克莉斯的臉近在眼前,能看到她琥珀眼睛裏的倒影,她的氣息變得好濃郁,一下子把人給包裹住,呼吸之間都是清淡的香味。不是沒有和她如此貼近過,但那時候是為了躲避箭雨。沒了生命的威脅,身體上的接近變得很尷尬,兩個人同時僵住。

伊莎貝拉不自覺地端詳起克莉斯,樓道裏的火把正在熊熊燃燒,火光在她金色的眼底跳動。她隱約流露出某種晦暗難明的情緒,是一種伊莎貝拉搞不明白的東西。真該死,剛剛才下決心不要再揣摩她的!“對不起。”伊莎貝拉趕緊道歉,她松開胳膊,低頭望著階梯鋒利的邊緣。“放我下來吧,我自己可以的。”“胡鬧。”克莉斯望她一眼,毫不理會,徑自邁開大步走起來。她到底有多大勁,抱了一個人,走起來依然毫不費力。伊莎貝拉為兩人體能的差距感到絕望。騎士之路,離她還遙遠得很哩。

看樣子克莉斯住在石塔頂層,她拾級而上,一言不發。伊莎貝拉不知是該慶幸一路上沒碰到什麽人,免除了更多尷尬,還是這般沈默不語本身就夠讓人難為情的。她最終還是沒忍住,率先開口。

“我想表達我的感謝,非常感激。父親醒來,我高興得不得了。”

“是諾拉學士的功勞。”

“不,我明白。沒有你的幫助,諾拉學士是不會出手的。那個,我……”這種姿勢,又不能抱住對方的脖子,很難維持平衡,攀爬樓梯的顛簸更是雪上加霜。克莉斯利落地轉過樓梯拐角,視野旋轉,伊莎貝拉覺得自己快要翻倒出去,情急之下摟住克莉斯的背,這回她倒沒說什麽。伊莎貝拉搭著克莉斯的肩膀,那比想象中瘦多了,卻這麽有力,不合常理。“我想為我先前的行為道歉。那個時候不該亂發脾氣,我是說碰到你的部下的時候。還有!我之前說過的,不要再用敬語的事情,依然有效!”

克莉斯停下來,深深地看她一眼,仿佛在說,“你就想說這個?”接著開口:“幫我把門打開。”

伊莎貝拉對黑巖堡的客房沒有太多研究,顯然倚靠墻角的巨劍和包了黑水牛皮的大箱子是客人的物品,除此之外的擺設都是奧維利亞的風格。房間該是為貴賓特別準備的,桌面上鍍銀的燈臺孤零零地燒著,大床的四柱雕工精美,栩栩如生的蔓草沿著床柱向上攀援。床鋪的感覺與木雕大相徑庭,太整齊,一絲折痕都沒有,跟沒人住似的。大約是拜它所賜,掛在墻壁上的草綠色松海織毯似乎也沒能給房間增添多少暖意,說不定,夜裏在這個人的註視下瑟瑟發抖呢。似乎不該這麽取笑她,伊莎貝拉在心裏小小地抱歉了一下。她確信克莉斯沒發覺什麽異樣,她將自己放在木椅子上,溫柔有禮堪稱紳士楷模,但她大概不會喜歡這種稱呼,伊莎貝拉決定還是不要說出口的好。

“我讓人拿冰塊過來。”克莉斯在檢查伊莎貝拉的腳踝。她看得很認真,伊莎貝拉扭了扭身子,不自在的感覺揮之不去。“謝謝,總是讓你幫忙。”“你來找我代表願意前往洛德賽,這也是護送工作的一部分。”克莉斯沒擡頭,她褪去伊莎貝拉的低幫小牛皮鞋,很小心地沒有弄疼她。護送,不是從離開的那一刻才開始計算的嗎?也許帝國的方式有所不同?伊莎貝拉決定不在這種問題上花費太多的精力。“腿擦破了。”她往上瞥了一眼。熱力嗡地一下脹滿腦門兒,進而攻陷耳根。伊莎貝拉這才註意到,大腿白花花的皮膚正暴露在外面哩!可是已經被她……再說反正她也是女人……不行,還是好害羞,可是現在掩飾反而更加……伊莎貝拉找不到地方放好她的兩只手,急得直想抓頭發。不行,一定要忍住,那可是形象的大崩潰呀,怎麽能在她面前……

冷若冰霜的克莉斯似乎完全沒註意到伊莎貝拉的掙紮。這不近人情的家夥甚至掀開撕裂的裙擺,大模大樣地查看大腿的傷勢。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呀,這個人到底懂不懂自己在幹什麽!?

“一點小傷,清理一下就可以了,不用上藥。”她平淡地總結,總算記得把翻開的布料蓋回去。伊莎貝拉頓松一口氣,又有些莫名的小小失落。

“你們帝國人都是這樣的嗎?”

克莉斯不說話,擡起臉,金色的眼裏充滿疑惑。伊莎貝拉下意識挪開視線。“這樣……對別人的身體……你知道,在奧維利亞,尤其是我這樣的人。我們的身體,是比較,那個的。”

“你沐浴的時候,安妮也在旁侍奉。”

“不,那不一樣的!”伊莎貝拉急道,她對上克莉斯的眼睛,又驀地移開,聲音軟下來。“我也說不好,總之,是不一樣的。”

“帝國的確有很多奧維利亞沒有的東西,比方說大澡堂。不過我認為更重要的是,我們帝國的女人,不會為自己的身體感到羞恥。”

“不是羞恥!”

這時候木門輕響三聲,伊莎貝拉連忙收斂聲息。端著銅盆的士兵走進來,盆裏蒙了一層細白的水汽。冰塊裹在布袋子裏,以棉繩紮好,上面依稀結著水珠。士兵咚地一聲把銅盆放在地板上,向克莉斯行了個帝國軍禮,旋即利落地轉身離去。這些家夥幹什麽事情都幹凈利索,回想起蓋倫手下的那兩個人,伊莎貝拉悄悄嘆了一口氣。出使帝國,讓她更加盼望自己家族統治的國家富裕強大,軍力強盛,如此一來,她也不至於卑躬屈膝。

“我想去洛德賽,與你同行。”

“我知道。這很涼,忍著點兒。”克莉斯說著,把冰袋按在腫脹的腳踝上。伊莎貝拉抓緊椅子扶手,以為會很痛,然而並沒有。她悄悄松開手指,凝視克莉斯烏黑的頭頂。克莉斯看她的時候,奇怪的感覺讓她沒辦法回望;當她不看著自己的時候,又總是忍不住想要看她。沒見面的時候不覺得,實際相處起來,果然還是哪裏有些不對勁。不對,現在是什麽時候啊,怎麽凈想蠢事!伊莎貝拉拍拍臉頰,決定照原計劃吐露實情。“我連夜趕過來是因為,因為我,明天就要訂婚了。他們守著我的臥室,不讓我見你。”

“我知道,佛多伯爵的隊伍將在明天正午抵達。明天一早,就要定下人選。”克莉斯把伊莎貝拉的腳摟進懷裏,移開冰袋查看消腫的情況。她按了按那塊腫脹發紅的皮膚,疼痛讓伊莎貝拉不禁發出些微聲響。克莉斯看她一眼,重新按住冰袋。她懂得如何用力又不弄疼病人,在這點上,澤曼學士應該向她學習。

“恕我直言,大公他不會輕易放你離開,他會用各種辦法阻撓你。先是軟禁,接著可能是憤怒,動用他的權威,利用親情,都是有可能的。”

“不會的,我是說,父親他很愛我,這點毋庸置疑。”克莉斯的眼神讓伊莎貝拉覺得自己說的是蠢話。她還想辯解,克莉斯搶在她前面說:“不管你抱著什麽幻想,請你牢記現在的願望。如果明天你退縮了,我也沒法再幫你。你要充分休息,趁現在還沒人發現你消失的時候。懂得隱藏行蹤,這很好——好的方面不包括摔傷——今晚你呆在我這裏,明天一切聽我安排。”

呆在你這裏?伊莎貝拉茫然望向大床,臉又熱起來,這可真叫人難堪,她的耳朵大概很紅。克莉斯一定發現了,什麽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在憋笑,該死的!伊莎貝拉擡起下巴,努力裝出高貴的神情,殊不知過度的努力讓她愈發稚嫩。像還沒長齊牙齒,路也走不穩的小狗崽,克莉斯心想。她忍住笑意,用下巴指指大床。“今晚你睡那兒,我跟別人擠一下就好。”伊莎貝拉順從答應,可是怎麽總覺得,她的表情有些許,失落?錯覺,一定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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