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葛越

關燈
京城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三教九流什麽樣的人都有。

當然,這其中有好的,自然也有壞的。

京城有劫富濟貧的神偷,就有惡名昭著的怪盜;有殺人如麻的匪徒,就有打抱不平的俠客。

然而人性覆雜,不該只有善惡兩分。

京城也有腰纏萬貫的商賈,有兩袖清風的官員,有驚才絕艷的歌女,有身段妖嬈的舞姬,有散漫風流的紈絝。

當然,京城還有乞兒悲苦動人心,亦有繡娘技藝驚天下。

這就是偌大天元大陸上只此一處的京城,它是暗地裏的腥風血雨、快意恩仇,不是江湖,卻勝似江湖。

什麽人都能在這地方找到一席之地,什麽人都能在此過得舒心快意。

京城正是這麽個地方,正是花容如今所在的地方。

且說花容同十步一起出了門,花容現在自然不會帶十步去什麽腥風血雨的地方,反而,他們二人去的是京城最繁華熱鬧的地界,也是城中相對安全的地界。

京城的街市。

闊大的街區林立著各式店鋪,什麽綢緞鋪店鋪酒館茶館應有盡有,當然也有勾欄瓦肆楚館秦樓,幾乎處處都是人。

十步前幾日也沒少來這地方,可以說是對這京城的街市相當熟悉了,然而她此刻還是不知道花容為何要到這裏來。

十步只能迷迷糊糊地跟著花容走街串巷,最後走到一家裝飾相當華麗精致的店鋪前。

此店名為葛越。

十步知道這家綢緞鋪。

京城店鋪多,重覆的自然就多,所以商賈們協商之下,同種店鋪實際上也有些微妙的分工,葛越便是其中以葛布聞名的鋪子。

不過說起來,唯有這點分工不同,所以葛越實際上同普通的織錦綢緞鋪子也差不多,本該是除了挑剔些的貴女之外吸引不到別的買家特意前來的。

所以十步也本應不知道這間鋪子的。

但十步的確是知道的,葛越也的確是在京城都聞名的。

令它獨樹一幟的,便是葛越中號稱天下第一繡娘的程雲芝。

程雲芝年紀輕輕卻技藝驚絕,她的繡品堪稱萬金難求。

十步想到這裏,隱隱覺得猜到了什麽,但她還沒來得及跟花容確認,花容便進了店鋪,十步便也緊緊跟上去,嘴裏喊著:“花大哥花大哥!你為什麽要來這裏呀!不會是我猜的那樣罷!”

花容言簡意賅:“就是你想的那樣。”

十步控制不住發出了一聲短暫的驚呼,然後立即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的大大的,滿眼的不可置信。

話分兩頭。

花容和十步出了門,花府裏剩下的觀棋的觀棋,對弈的對弈,玩葉子戲的玩葉子戲,撲蝴蝶的依舊撲蝴蝶,玩得也是不亦樂乎。

不過他們休閑沒多久,便有貴客上門來了。

化作奶貓模樣的大白耳朵最靈,第一個聽到了門口的動靜,便對著梧桐發出尖細甜軟的貓叫聲。

它倒是想威風,但現在這模樣著實威風不起來。

梧桐落子的動作停了下來,笑道:“看來這棋局要暫且中斷了。”

花九戚也放下手中把玩的棋子,道:“熟人來訪,也只該如此。”

花宅並沒有什麽小廝婢女,於是則由最小的姜蹦蹦跳跳地去開門,身後跟著同樣蹦蹦跳跳的大白。

——作為一只“貓”來說,大白這活潑的樣子真的是一點也不夠格。

姜小小年紀是無甚太大的防備之心的,再者一群大人著他來應門,自然也是確定了沒有危險的,是以姜便毫無顧忌地直接打開門。

制造精巧的烏漆大門悄無聲息地敞開,門外是氣宇軒昂的父子二人。

姜歪歪頭,這人好像有些眼熟。

門外的長者問道:“敢問花公子是否在府上。”

姜想了想,爹爹出門去了,但爺爺還在,便說:“在的。”

長者一下便松了口氣:“我同犬子前來拜訪,還望……通報一聲。”

姜的衣著長相連帶氣度怎麽看都不是守門的小廝,那長者猶豫了猶豫也拿捏不準該如何稱呼,只該就那麽對姜說通報了。

姜說:“沒事,你們可以直接進來的。”

姜便帶人到了時暮他們聚集地庭院。

時暮他們具都放下了手中的物什,看到來人也不驚訝,只說:“閣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來人忙說:“不敢當,諸位當真高擡了羅某。”

原來是白龍魚服的徠懿帝羅啟華同太子羅忠敏。

這二人出宮進了花府竟也不帶隨從,連專程帶來的寶物都是由宮人暫且堆放在門內,只他們二人跟著姜進了庭院。

自先前一場合作過後,不管是烏顏朱還是他背後的趙奚臣若有墳頭,怕是墳頭草都有有幾丈高了。

羅家沒有參與其後各事,只知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戲早已塵埃落定。

羅啟華本還以為即便花容一行江湖人士不參與朝廷要事,他也該和秦瑾有一場硬戰。

誰知秦瑾竟然當日便一無所蹤,他的心腹舊部也跟著散了,西廠就這麽以廠公致仕為由被順水推舟地遣散了。

馮家也沒高興多久,在得知烏顏朱也失蹤了之後就亂了套了,越貴妃縱然再手腕通天如今也翻不出個風浪了。

畢竟無論如何,她權利的來源到底是原先的天啟大帝烏顏朱。

於是羅家成為三足鼎立格局僅剩的一方勢力,身為羅家掌門人的羅啟華竟然就這麽順利被推上了帝位。

那叫一個眾望所歸。

只不過羅啟華雖得了大利身份尊貴,但也因著這一合作深深了解了身為他盟友的花容一行人的厲害之處。在那一朝政變,羅啟華本以為他羅家軍能在其中大顯身手,卻沒承想直到最後就連他和羅忠敏都弄不清楚前因後果。

到最後一切安排妥當,羅啟華和羅忠敏面面相覷,發覺自己竟然連記憶都無比模糊。二人沈默半晌,最後只得嘆息承認——花容他們使的是神仙手段,絕非池中物啊……

是以即便羅啟華他如今貴為徠懿帝,他也是不敢在花容他們面前自擡身份的,就更不要說對著更加神秘強大的花九戚會如何。

羅啟華並不是第一次見花九戚,雖然已經平靜接受了他“起死回生”的事實,但還是為花九戚的樣貌感到驚訝。

按說花九戚和花容為父子,花容又與羅忠敏差不多大。所以花九戚這人應該是同他年紀相仿的,而羅啟華如今兩鬢都生出了白發,花九戚卻看起來如同青年。

只看這樣貌,誰能想得出面前這人竟然是二十年前在大陸上興風作浪又經歷九死一生之劫的花九戚?

羅啟華不由得心裏暗嘆。

花九戚倒不知羅啟華心思,只問他:“你如今心願已成,又做何感想。”

羅啟華苦笑一聲:“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只瞧羅家父子二人便知,身為帝皇家不過是聽起來風光,暗地裏卻不知如何煎熬。

自稱帝以來的養尊處優並沒有在二人身上留下尊榮富貴的痕跡,他們現在所有的,不過是皇家威儀和無盡疲憊罷了。

也該當如此——不論大昭現在如何河清海晏,也掩埋不過這片土地這方人民早已被烏顏朱暗地裏糟蹋得傷痕累累,一時難得恢覆如初。

常言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羅啟華讀了一輩子書治了一輩子國,然而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直到坐上這至高無上的位置他才能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卻並不是他想要深究的含義。

作君王難,作明君更難。

何況羅啟華心懷天下,是想當一位當世明君,那就更難上加難。

然而羅啟華的的確確是甘之如飴的。

正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花九戚不是個愛往自己身上攬麻煩的人,他一瀟灑恣意又獨來獨往的江湖浪子,沒得羅家人自小熏陶培養出來的帝王將相的博大胸懷,聽聞羅啟華如此慨嘆,他心裏只有唏噓:“又是何苦呢?”

現在這座宅子裏其實不止有花九戚如此認為。

姜和大白年紀尚幼,不過懵懵懂懂,離成為一位合格的萬王之王依舊路途遙遠,暫且明白不了羅家人這覆雜心思。

而時暮梧桐和佘月超脫於世,本就不沾染這些凡俗事務。何謂拜將封侯,何謂君王天下,與他們都無甚關系。

若不是花九戚和花容,恐怕時暮他們永遠都不會在意凡間是否曾經有一位帝王名為羅啟華,更不會在意著帝王是否曾為國事消得憔悴。

正如他們不懂羅啟華,羅啟華恐怕窮其一生也不會懂花九戚這類人。

他只說:“我羅家世代忠君愛國。如今沒了前者,後者還是當延續下去的,”羅啟華只說了這句,又笑著轉移了話題,“且不說這個。”

羅啟華來此,主要還是感念花容一行人先前的作為。

若不是他們,羅啟華恐怕永遠都不會想到造反一事,就更不會知道這個國家如今風光背後竟成了這般模樣。

若真到了無法挽回的時候,哪怕他羅啟華縱有八鬥之才,也難得力挽狂瀾,只能任由這帝國一朝傾覆。

皇家如何官宦如何倒還好,只怕是苦了百姓。

羅家奉行的愛國教條,從來都認為愛國便是愛民。

羅啟華站得愈高,便愈能覺察此時重要,便愈加感念花容一行人當機立斷將他們逼上梁山。於是當得知京城有花容一行人的蹤跡時,羅啟華當即便拍板決定前來拜訪,以示感謝。

羅啟華既然能行忠君之事,便證明他就是這麽個人——盡管明知雙方各有所圖,他還是顧念這份恩情的。

花九戚不愛整這些虛頭巴腦的,便說:“不過是相互利用,你未免顧慮太多。”

羅啟華早就算準了花九戚該是這番回答,所以他才微服出宮,而沒有擺帝王的車架前來。

羅啟華並不訝異於花九戚的反應,只是應和他的話說:“該當如此,該當如此。”

不管花九戚如何反應,至少他的誠意擺到足矣。

羅家父子難得來一趟,自然不會話說到了便徑自離開。

先前的合作讓他們同花九戚還算熟悉,幾人落座,飲酒吃茶,沒說幾句話便打開了話匣子,胡天海地地聊了起來。

羅啟華身為徠懿帝手握重權,為幾人,尤其是手下產業無數的佘月,許諾盡了大昭域內的方便。而花九戚他們各個身份不凡且閱歷豐富,對世事真知灼見亦令正為國事焦頭爛額的羅家父子深感醍醐灌頂受益頗豐。

一番話下來,賓主盡興,各得其樂。

直到天色擦黑,這父子二人才意猶未盡地回宮。

他們剛走,出門了半天的花容和十步也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