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鮫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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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安城是地處天元大陸邊緣的一大城池。

西面和北面毗鄰幾座大小城池,東面和南面則是一望無際的海域,雖有漁船自給自足,卻每隔一年半載的就要忍受說著番邦話的海寇帶來的禍患。

城名中的“安”字未必沒有期望此方太平的含義。

烏顏朱還在位時,對海寇實施的表面上是不作為政策,暗地裏卻派遣自己的親兵悄無聲息地實施鎮壓。

因此海安城的海寇作亂被控制在特定的範圍,既不會全然消失,也不會過分猖狂以至於威脅到他烏顏朱的位置,他們甚少得以在海安城大肆燒殺搶掠。

海安的邊防守城也就因此喪失了警惕,一張一弛地,在海寇稀少的季節城門有時甚至連士兵都沒有。如此可見,大陸內部的大小城池就更加誇張,三教九流什麽樣的人都能夠來去自如。就像花容,二十多年來手裏都沒碰過路引,照樣幾乎將大陸各城明目張膽地轉了個遍。

然而如今新帝登基,一改前朝無作為政策,堅決武力鎮壓海寇。

時候尚短,效果還不甚明顯,邊防守城卻是肉眼可見的嚴格起來,不論年齡性別身份,凡是入城,俱要出示官憑路引或令牌方可入城。若有人要強行破城或偷奸耍滑,則直接按海寇處置。

此舉雖然鐵血,卻一不幹擾普通百姓二來反而減少了偷搶殺掠之事,是以也就沒在百姓間引起任何不滿。

花容幾人步行到達的便是此城。

當然,除了司清琪三人剩下的五個人都是沒有路引的。花容倒是留有一枚秦字令牌,不過眾所周知,當日羅家軍隊突入京城之時秦廠公致仕,隨後西廠就被遣散,所以這枚令牌也就排不上用場了。

這倒不是什麽大問題,不管是守城人還是城內人都沒有絲毫靈力,再普通不過了,對花容幾人來說,混進城去簡直不能太簡單。

只是進城前,虧得司清琪心思細膩,提醒道:“姜,你先把發色變一下再進去吧。”

姜歪歪頭,懵裏懵懂的。

呆了一下,姜才想起來他人形時發色和羽毛的顏色一般,是漸變的暖色,即便在金發碧眼的異族人看來都顯得奇怪。

姜可不想在海安城中引起什麽轟動。

甫一明白過來,姜眨眨眼,長發就從發梢開始暈染開濃郁的黑色,光潔亮麗,比之暖金色相去甚遠,卻同樣可愛得像是技藝高超的工匠耗費多年才制作出來的人偶娃娃。

司清琪看得驚嘆不已,女孩子的愛美之心一起,簡直恨不得叛出師門跟著姜學藝了。

“師姐你別想了,”樓禦白慣好在司清琪面前不知死活地貧嘴,“你得先有姜那般好看的容貌才……”

樓禦白話沒說完,司清琪就二話不說動手了。

——嫁出去的師弟也是師弟,該打還得打!

樓禦白委屈兮兮跑到莫翎旁邊求安慰,莫翎倒沒出口說司清琪,畢竟這顯然是樓禦白自作自受,他要是再出口,說不得司清琪就連他一起打了。

司清琪非常滿意莫翎識時務。

“乖孩子”姜看完了全程,明智地離開師姐弟的戰場,跳到時暮身邊。

時暮阻止了送上門來的小孩兒想要將通透如琥珀般的眸色也改變的動作,說:“不用變了,這麽著不算罕見,留著也好看。”

花容也在旁邊滿是讚同地點頭。海安城偶爾也會有番邦人到來游玩,這般眸色的確不算紮眼。

猝不及防再次迎來誇獎的姜笑瞇瞇地,鳥兒本□□美,沒有變出翅膀都要飛起來了。

接下來進入海安城的過程就無比順利了,海安城守城即便再如何恪盡職守也抵不過這群不按常理出牌家夥讓他們連有人進入城門都意識不到。

佘月興致不高,進了城門後就說要到不俗去,跟花容他們交代道:“你們到時候直接去就是了,會有人把房間鑰匙交給你們的。”

佘月也不等人有反應就扭頭走了,花九戚忙不疊地跟上。但是他又不敢跟得太緊,只能慢慢走在佘月身後三五步。

花容在後面多看了一眼,就見花九戚撓撓頭發,像是碰到了什麽棘手的難題——這模樣對永遠高高在上意氣風發的花九戚來說倒真是罕見。

花容對父親這般模樣也是著實無奈,卻又不好說什麽,只能默默看著花九戚離開,心裏還是希望父親能早點把誤會解開,再……抱得美人歸……?

時暮對此權當湊個熱鬧,花容都不說什麽,他就更不會插手,只當是沒有看見,心裏籌劃著帶姜到海安城的店鋪去。

司清琪和樓禦白早在聽到佘月的話就歡呼一聲打個招呼拉住莫翎散開來了。

——不俗可不是什麽普通客棧,有時候有錢也住不到。可現在樓主佘月都發話了,他們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於是乎,還在城門口附近的就只剩下花容時暮和姜了。

時暮有往人堆裏鉆的天賦,即便在海安城人生地不熟的,也能自然而然走到最熱鬧的街頭。

海安城的店鋪一條街是極具地方特色的,不似別處。

花容和時暮自相識一路走來,去到各種地方,見得多的大都是首飾鋪胭脂鋪之類的,也就只有歡伯城是個例外,處處都是酒。

海安城這邊既無金銀寶石,又無釀造技藝,有的不過是海邊海底來的貝殼珍珠一類,簡單串起來,不說多華貴,至少簡單清純,還是很能博得姑娘們的喜愛的,就連偶爾路過的英姿颯爽的女性游俠兒都會禁不住被吸引了目光。

然而花容時暮乃至姜都自然不會對這些個玩意兒感興趣,走馬觀花似的看完了所有店鋪,就頗有些興味盎然了。

除此之外,海安城倒是有一名貴特產,這特產自然也是同海有關。

在此方地界,每隔個百八十年的,出海的漁人就有機會見到海面附近捕獵的鮫人,雖然雙方是處於相看兩厭的狀態——高傲的鮫人看不慣人類市儈,慈悲的人類看不慣鮫人殘暴——其實偶爾也會進行交易。

鮫人愛美,有漁人就會用陸上的玉石一類同鮫人換取鮫綃,那是只有鮫人才會制作的綃紗,不僅輕靈夢幻而且入水不濡。

這種綃紗比大陸上任何名貴織錦都來得珍稀,若是能配上頂級繡娘的刺繡,成品說是價值連城都不為過。

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近來因為天元大陸混亂,鮫人已經很少出現同漁人交易了。

不說花容和姜,就是時暮也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他上次在人間活動的時候,人間還是修真界,萬物萬類都忙於修煉飛升,就是高傲如鮫人也不例外,哪還有什麽閑情紡織鮫綃。再者說,鮫綃雖然好看,卻既非防禦上乘又無特別屬性,對於修者來說不過如同雞肋一般,食之無味。

鮫綃在大陸上的地位怕是連尋常靈草都比不過,就是愛俏的女修也更願意將銀子花到養顏但上,而非鮫綃,因此鮫人自然不會閑得無聊將鮫綃帶到陸地上。

於是時暮便來了興致,問得城裏的人哪有鮫綃,就二話不說往那店鋪裏去了。

一旦帶回海安城,鮫綃就會迅速被皇親國戚或是富貴商賈截胡,除卻交易到鮫紗的漁人,當地人都不能多見這珍惜玩意兒。

諸多因素交織下來,如今的海安城只有一匹鮫綃,還是布店的老板執意留下作為鎮店之寶用的。

時暮他們要去的就是這家店。

這店名取得幹凈利落,就叫“鮫綃”,盡管店裏只有一匹鮫綃,也勉強算得上名副其實了。

許是這鎮店之寶鮫綃的作用,這家鮫綃布店的生意顯而易見地比別店好得太多,店是座三層小樓,最上面還是八角頂的小閣樓。慕名而來的人太多,店裏的夥計並不為花容的來意感到驚訝,徑直引著三人上樓。

當然,這夥計一路上還是十分盡職盡責地給花容他們介紹樓梯旁擺放的布匹,不過眼見著花容和時暮沒有興趣,姜雖然在好奇地翻看布匹卻顯然沒有在聽他說話,夥計說得口幹舌燥也沒什麽意思,最後也就停下來了,安靜領著三人上到頂樓。

頂樓只有一個透明水晶大展櫃,墻上頂多掛一些詩詞書畫,並不敢喧賓奪主。

店主別出心裁,展櫃裏布置的是一套微型的海洋景觀,有礁石有沙礫,當然也有碧藍的海水,竟然還在微波蕩漾。陽光自屋頂開的數面小天窗中照射到展櫃中一塊突出水面的大礁石上,礁石上自上而下流淌下一匹似藍似綠的鮫綃,下半部進入海水跟著水波蕩漾,色澤沒有改變,也完全不會像普通布料一般貼在礁石上或展櫃內壁。

就這麽看著也不能看出什麽甲子寅卯的,只覺得這鮫綃確實是要比尋常料子來得輕靈些。

花容對這些料子沒什麽興趣,不如說,他對大多東西都沒什麽興趣,總之就是抱著臂站在門口,眼睛裏只裝了時暮。

時暮和姜繞著展櫃轉了一圈,發現背面不顯眼處還放了一個小盒子,珠光寶氣的,看著就不簡單。

姜彎腰湊近了看,對時暮說道:“這盒子竟然沒上鎖。”

時暮聞言又多看了兩眼這盒子,然後就直接打開了。

盒子裏放了一小片淺紅色鮫綃,時暮拿拇指和食指拎著一個角拎起來,發現這片鮫綃的形狀並不規則,像是什麽衣服上裁下來的邊角料。

時暮想了想,估計是店主特意放在這裏供來人親身感受鮫綃的質感,不過顧及到鮫綃珍貴,可能這店主也不想隨隨便便就給人看,就悄悄拿了一片以前的邊角料放在這裏,來人能不能看得見摸得著就隨緣了。

姜也跟著摸了兩把,摸起來確實柔柔的輕輕的,不過他小孩子心性,很快就沒了興趣,就又趴的展櫃上張大眼睛盯著裏面的礁石和小貝殼看來看去。

時暮從展櫃後探出身子,拿著鮫綃舉高晃了晃叫著花容,讓他過來。

既然是時暮開口叫他,花容自不會不過去。

花容走到展櫃後,也象征性地拿起那一片鮫綃瞧。

入手的是一點微涼。

花容輕輕摩挲了一下,感覺比之時暮以靈氣凝聚的衣物都不遑多讓。花容眸色一沈,驀地攥緊了手中的小塊鮫綃,又很快松開,若有所思。

“想什麽呢?”時暮問道。

花容聞言搖頭,說:“沒什麽特別的。”說罷,花容還輕淺地笑了笑。

時暮覺得那笑容來得反常又奇奇怪怪的,不像花容往日的淺笑總是帶著或無奈或包容的情感。

應是花容瞞了些什麽,卻不願意說出來。

可時暮也說不出來有什麽不同,又哪裏奇怪,只能狐疑地壓下這種感覺,將之歸結為自己的錯覺。

姜也看夠了,時暮就招呼著他和花容下樓。

到底還沒忘正經事,時暮還想著給姜買一柄同他相襯的傘。

時暮本還想要用那入水不濡的鮫綃給姜做個傘面,不過這話還沒說完就被店主嚴辭拒絕了。

且不說這般使用鮫綃在別人看來有多麽暴殄天物,這店主心裏可是打定主意不賣這唯一一匹鮫綃,還想要世世代代傳下去呢。

時暮只得空手而歸。

“姜不想要。”姜出來後這麽對時暮說。

時暮只當小孩兒是在安慰自己,揉揉他的頭,說:“無妨,我們再去別處。”

不過看了不下十個賣傘的小鋪子,時暮才確定了,姜是真的不想要外邊賣的傘。

時暮問他為什麽,姜臉頰紅撲撲地回道:“姜是男孩子!”

時暮了悟。

盡管時暮在時暮看來,斑駁的傘中劍比起精致可人兒的小孩兒來還說,更適合花容這個似乎全身都帶著劍意的、從刀山血海裏走過的人。而對姜來說,縱使那傘斑駁比不上別的傘好看,可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只能在江南柔弱細雨裏撐起的油紙傘。花容劍柄上殘存的劍影刀光,他何嘗不向往?

花容像是早就料到了,並不覺得意外,反而拿出來一條墜著小塊寶石的流蘇,給姜掛到了傘中劍上,說:“那這傘以後就給你了。”

姜興奮地抓住傘柄,恨不得要跳起來,說:“好的!謝謝爹爹!”

時暮聽了直呼花容奸詐,哪裏買的流蘇也不告訴他。

花容聽了,戲謔地說:“難得見你失算一次,為何要特意提醒你。”

時暮只能暗恨自己比不得花容思慮周全。

只能說花容這家夥行走江湖多年,揣測人心的能力已經滲透到了骨子裏。

想了想,時暮拿出一個細頸小銀壺,壺上系有一紅繩。

時暮讓姜將他一小壇果酒倒入壺中。

那銀壺看似不過掌心大小,卻內有乾坤,完全裝得下一壇子果酒,似乎有無限的空間還能繼續裝下去,同時能把酒以靈氣溫養,提升口感。

裝完了酒,那銀壺還能縮得更小,最後只剩指甲殼大,紅繩套在姜的腕上,全然變成了一條手鏈。

原本的酒壇子可以正式“致仕還鄉”了。

這銀壺可是修真界的好東西,最初是用來放丹藥和靈泉,為保其靈性久而不失,時暮才一時沒想起來可以給姜裝酒。

花容是個酒鬼,當了二十多年凡人,哪次喝酒不是一次買上好多自己帶著趕路,沒多久就被喝的一幹二凈,過一段時間才能找到下一個賣酒的地方。他哪裏見過這麽方便的東西。

花容被勾得酒癮上來,看那小銀壺看得直眼饞。

時暮跟他說:“這壺是一對的,我還有一個。”

花容看向他。

“可是我不給。”

時暮這話說完,惡劣地咧嘴笑笑就拉著滿載而歸的姜說:“走,我們不理這個奸詐的家夥!”

說完,趁著沒人註意的當,時暮一轉身就同姜消失在原地。

花容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不過他也不是之前的凡人了,同樣是一轉身,花容整個人就出現在不俗門外,眼前還能看到姜和時暮跨入不俗之後留下一點衣角。

姜見時暮臉上還是笑吟吟的,疑惑問道:“爹爹馬上會跟過來的。”所以這是在幹什麽……

時暮對他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姜嘟嘟嘴,被這麽說感到有些憤憤不平。

時暮連忙改口:“以後再告訴你。”

他還真不好意思對現在的姜說——時不時耍一些小性子,還有拉幫結派的找盟友,也算是戀人之間的小情趣罷。

果然如姜所言,不俗裏的小二認出他們,還沒將佘月交代的鑰匙送過來,花容就走到了時暮身邊,眸色沈沈的,像是看穿了時暮所有的心思。

時暮莫名被看得臉紅,好在拿到鑰匙的小二過來解救了他。

小二帶著他們上樓,房間是兩間相鄰的天字房,很明顯一間是姜的,另一間則是花容和時暮的。

花容也沒問花九戚在何處,隱約猜測到父親估計是極盡殊榮地得以入住樓主專享的頂樓。

這一點,花容對自家父親還是挺有信心的。

……

當夜,時暮伴著海安城彌漫的大海味道陷入沈眠,花容卻突然起來。

沒有告訴時暮,花容自己悄悄出了不俗,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只有晚歸的漁夫發現,那夜大海深處怒濤洶湧,大浪滔天,頗不平靜。而回到岸上的人也發現,有一個黑衣男子身上帶著滿身腥味兒自海中走上岸,身後似飄著萬丈輕煙,即便在夜晚也熠熠生輝,是銀輝,又透猩紅。

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因天元大陸混亂而久不現世鮫人傳說再次出現。

據說,那是黑發黑尾的雄性鮫人,帶著大海的味道,飄渺的姿態,來到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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