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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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花容和時暮終於出了不俗,外頭早已日上三竿。

慣例往城中人多的地方走,花容和時暮這次是向著皇宮的方向。

花容也是頭一回來這地方。

正經的天子腳下比之皇城各處可真的要肅穆多了,便是人來人往也不顯得喧囂嘈雜,花容想著今日應該是打探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便放下心來悠悠地走。

可人算不如天算,花容將將放下心來,街上又突然有了變故。

先是遠處傳來低低的議論,前面人群漸漸密集起來圍在一處,騷動漸起,不說發生了什麽,倒是先有了幾分鬧市的感覺。

這般反常,引了更多人圍過去,花容和時暮也不例外。

兩人走近了,就聽見有人在悄聲說著“死人了”之類的字眼。

——死在鬧市可不多見。

不必費力擠進去,有時暮在,自然有辦法讓人群自己開辟出一條路,是以兩人很輕易地就走到裏面。

人群內是衣著華貴的成年男子倒在血泊中,伏在地上紋絲不動,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沾著血,四肢也是奇怪的彎折著,像是被猛獸襲擊了一般。

可這皇城裏哪有猛獸?

有人大著膽子上前把倒在地上的人翻過身來,想知道這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花容搖搖頭,那人早就死了,屍體都涼了半截。

本以為又會看到血呼啦的一片,人群中甚至有人閉了閉眼不敢看,卻又不願離開。

花容和時暮就看著倒在地上的死人被翻過來。

沒想到那人的臉倒是出奇的幹凈,沒有傷痕不說,甚至連血也沒有沾上,只染上些塵土的顏色,完全遮掩不住那人的容貌。

看清那人是誰,四周突然靜下來,人群頓時散去了大半,十數個人裝作忙碌的樣子埋首走開,不消幾刻就消失在街道盡頭。

——看熱鬧也要有命看!

除了花容時暮,剩下的人不是有恃無恐,便是尚且莫名其妙,仍不願離開,還在四下張望。

至於人群為何會有此反應,還要說到這死者的身份。

剛巧,時暮和花容正對此人有所耳聞。

——馮化成。

在這城裏,有時候僅僅是一個姓氏就能代表一方勢力,需得人權衡利弊、再三思量。

蕭為皇姓,羅是權臣,而馮,則代表天子外戚——當今越貴妃一脈,馮氏嫡系。

這馮化成正是越貴妃嫡親的弟弟,年齡相差不少,越貴妃簡直是拿馮化成當親生兒子疼。加之如今天啟大帝耽於美色不理朝政,朝堂之上只有馮氏與西廠分庭抗禮。又恰逢近日西廠廠公秦瑾突然隱匿起來,越貴妃一時占了上風便愈發囂張,連帶著馮化成的地位跟著水漲船高,那待遇比起正經皇子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若說馮化成能有這出身當真是上輩子修了不少福分,可惜他本人著實不爭氣,仿佛馮家的心機手腕全長在了越貴妃一人身上,這馮化成,說他草包都當是擡舉。

馮化成在京城可算是惡名昭著。

仗著上邊有一個身為寵妃的嫡親姐姐,日日領著一班紈絝子弟在城裏橫行霸道。正是,吃喝嫖賭無一不精,禮樂射禦一竅不通;稱得上,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

這城裏。不知有幾個店家沒被打砸過,又有幾個女子未被輕薄又強擄過。

千錯萬錯,更錯在馮化成生得一副好容貌,清俊不柔軟,秀氣又怡人。且看這相貌,也能窺得一二馮家為何能出個寵妃的緣由。

只端端兒地站在哪兒,馮化成少不得讓人嘆一句風流倜儻,更助長了這人日日撩貓逗狗的囂張氣焰,越貴妃苦心經營的好名聲,幾乎要被這親弟弟敗的一幹二凈。

的虧越貴妃手腕了得,含怨的百姓又敢怒不敢言,此事才勉強壓了下去。

前些日子這馮化成也是不俗的常客,但是佘月怒氣勃發,馮化成就是憑著那糊死的頑石一般的心眼也能嗅到一絲苗頭,老早就躲得遠遠的,不敢在不俗放肆。

沒想到區區幾日,竟成了這番模樣。

怪不得那些圍觀的人當機立斷離開,馮化成死相淒慘,若是貴妃雷霆震怒,說不定在場的都逃不過一劫。

大理寺卿趕到時已是腳步虛浮,額頭冒汗,只覺得這輩子查的案件加起來都沒這麽棘手過。馮化成死相怪異,越貴妃勢必會讓他大理寺查得徹徹底底,這兇手看起來也是個有膽氣的,最終還是他大理寺在中間,說不定兩邊都討不得好。

大理寺卿嘆了口氣,拿袖子擦擦額頭上的虛汗,慌忙指使著手下人把屍體擡走,再把現場清理好。他們是決計不敢在這地方直接驗屍的。先帶回去,讓仵作檢查完後好生拾掇一番,說不定也能稍微減輕下貴妃的怒火。

大理寺的人來的匆忙,走得也是風風火火,只留下幾個人盤問在場的路人,而花容和時暮早就混在人群裏離開了。

離開的路上,花容和時暮還是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馮化成身份不凡,死得卻如此蹊蹺,讓人不得不深想其中處處可疑之處。

其一便在於死相。

花容和時暮方才站到人群最中間的位置,自然也看得最清楚。馮化成當時身上穿的還是貴氣十足的華服,折扇吊墜各種配飾一樣不少,顯然是剛在什麽花街柳巷喝了酒,臉上甚至還帶著酡紅。還有一點,馮化成傷痕累累,華服上也滿是撕裂的痕跡,可以看得到皮膚上的傷口縱橫,深可見骨,可是他臉上卻十分幹凈,並且神態平和,沒有一點痛苦的表情。

除了死相,馮化成的死因也同樣可疑。

他身上的傷口明顯不是人類可以造成的,那般幹脆利落又富於某種規律的傷痕的來源,除了野獸不作他想。但是顯然,京城裏不會有野獸,馮化成必定是死後才被扔在鬧市的街上。兇手的行動甚至快到令馮化成還未死透便倒在此處,是以他體內的血才能染紅身下的大片街道。

如此想來,這兇手並不像與馮化成有什麽深仇大恨,這般行動方式,倒更像是……殺雞儆猴!

這雞,自然是馮化成,那猴呢?

馮化成樹敵不少,想來更多人是覺得他的死大快人心,哪會生出警醒之意。唯一能為他傷心的,恐怕也只有馮家了。

而馮家的代表,不正是越貴妃?

擁有能把一具屍體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皇城內,這樣手眼通天的能力,同時與越貴妃一系對立的人……首當其沖的,必然是以秦瑾為首的西廠!

但是這個結果並不能讓花容和時暮信服。

無緣由的,兩人就是覺得以秦瑾那般矛盾偏執又極端的性格,即便與越貴妃撕破臉,也不會采取如此迂回的方式進行所謂的“殺雞儆猴”。

馮化成既無舌戰群儒的智慧,也無以一敵百的武力。除了越貴妃的寵愛之外便一無是處。死他一個,不見得會對越貴妃的籌謀有多大影響,也不會給秦瑾在兩人的對立中帶來多大優勢。

而感情的因素,怎麽可能會讓這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動搖?

若真是秦瑾走的這一步棋,未免太過吃力不討好。

花容和時暮都覺得,秦瑾並沒有蠢到這地步,也沒有閑心去做這種無聊之事。

如果不是秦瑾,還能有誰呢?

不管是與秦瑾統一戰線的官員手下,還是別的什麽世家權貴的手筆,這種想法往往一經提出就被兩人自己否認,算起來,可能性還沒有秦瑾自己動手來的大……

時暮和花容都暫且想不到還什麽其他的可能。只得懷著滿心疑惑,不知不覺,就回到了不俗。

大廳裏的人依舊不多,只角落處零散坐著幾桌食客。

花容和時暮甫一走進去,便看到獨自占了一張大桌喝酒的佘月。

佘月同時看到了他們。

佘月笑笑,宛若陽春三月百花齊放,又如靡靡絲竹驟然乍響。他執起酒盅,遙遙敬了兩人一杯,唇角微啟,似是道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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