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月落不解地眨了一下眼睛，雖然不明白自己哪裏招人煩了，但是還是試探地問了一句：“那我改改？”

語氣聽上去小心翼翼，端著很認真的詢問意味。

施星沈眸光微動，就著把手按在他發梢上的動作輕輕托了托他的後腦勺，“別改改了，回家吧，早點吃飯。”

戚月落“哦”了一聲，然後開始收拾書包。

兩人走出校門的時候離放學鈴聲打響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從校門口走出來的學生不多，只有零零星星的幾個人，邊上的流動小吃攤上倒是圍著不少個學生，三五成群，邊擼串邊聊天。

拐彎處停了一輛車，戚月落看清了那車的顏色和車牌號，下意識地轉過頭想跟施星沈說換條道兒走。

還沒張嘴，宋湲就從車上下來。

這兩天宋湲打了很多個電話過來，短信也發了不少，戚月落沒接也沒看，最後覺得一堆未接來電杵在那兒太煩心，就索性把手機關機了。

沒想到宋湲還不死心，居然親自跑來學校找他。

幾天不見，宋湲憔悴了不少，雖然依舊穿得優雅得體，臉上的淡妝看上去也很精致，但是眉眼間的倦色太明顯，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好幾歲。

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見戚月落，她揚起笑容喊了一聲：“阿落。”

戚月落以前很喜歡宋湲來接他放學，大概是小時候太少這樣的體驗了，所以總是懷著一種莫名的執念，覺得這樣的機會很難得。

慣性使然，他沒有立刻轉頭就跑，等他緩過神來的時候，宋湲已經站到了跟前。

“阿落，媽媽好想你。”

宋湲眼角籠著抹不開的哀愁，擡起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腦袋。

戚月落側身一躲，那只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宋湲眼裏光彩頓時失了大半，垂下手，勉強笑著說：“我和你爸爸打算離婚。”

戚月落呼吸一頓，還沒等他消化完這個消息，宋湲又說：“我會和他爭你的撫養權，阿落，跟媽媽走吧，媽媽已經幫你辦好了手續，我們去國外，媽媽會供你讀最好的藝術學院。”

戚月落知道如果沒有血緣關系的話，戚正儒是很難爭到他的撫養權，而且戚正儒還不一定會爭。

現在離他十八歲生日還有小半年，這就意味著，一旦宋湲爭到了他的撫養權，他必須得跟著她離開。

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看沒有施星沈的風景，過沒有施星沈的生活。

恐慌的情緒瞬間刺得戚月落心臟撲通狂跳，他呼吸一顫，下意識地就往後退開兩步，脊背貼上身後的施星沈的胳膊。

幾乎就在他靠上的剎那，施星沈就擡起了手，繞過他的後背扶住了他的胳膊，以一種保護的姿態半摟著穩住了他，低聲道：“阿落，別怕。”

這話要是換做平時，戚月落一定會聽進去，但是宋湲就在眼前，他沒有辦法壓下心頭害怕的情緒。

他已經沒有家了，如果再沒有施星沈，那他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於是戚月落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一把轉身抱緊了施星沈，像只急於尋求保護，脆弱得輕輕撥動一下神經就會崩潰的小動物一樣，雙手緊緊交疊著把頭埋進了對方的脖子裏。

施星沈很快順著戚月落的動作擡起了一只胳膊，手心貼著他的腦袋攏一下，然後擡眸去看宋湲明顯僵住的面容。

宋湲的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僵硬變得憤怒，像是霎時間反應過來兩人這種暧昧又不尋常的關系。

像是被踩到了沈寂許久的底線，向來最註重臉面的宋湲忽然發了瘋似的一把拽著戚月落的胳膊，生生把他從施星沈的懷裏扯了出來。

力道很大，指甲在戚月落瘦白的手腕上抓出了很深的四道血痕，外翻的皮肉浸著血，勾起的薄薄表皮都陷進了宋湲的指甲縫裏。

變故發生得太快，還沒等施星沈伸手去攔宋湲，一個巴掌就重重地落在了戚月落的左臉上。

戚月落被打得腦袋偏向了一側，嘴角滲出血的時候，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還泛著茫然的情緒。

周圍的人似乎也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擡頭側目看了過來。

幾個人影堆疊在一旁竊竊交談，校門口那一小片的站著的人裏，隱約還有向熠的身影。

然而企戚月落卻無暇顧及其他，因為面前怒不可遏的宋湲看起來陌生又可怖。

五官和臉型還是他熟悉的樣子，但是對方眼裏翻湧而起反感惡心又憤怒的情緒，卻讓他覺得刺眼又難受。

“跟我回去！”

宋湲聲音有些尖銳，像是勉強壓著怒意顫動的聲線，直接就抓著戚月落那截血痕深深的手腕用力一拽，仿佛只要他不跟著走，就要把他的胳膊扯下來拽斷了帶走。

戚月落疼得眉頭一皺，卻還是分出了心神轉頭看了一眼要沖上來的施星沈，揚著下頜急促地朝他說了一句：“你在家等我。”

尾音短促地被截斷，宋湲一把將戚月落推進了後座裏，哪怕他的一截手指還虛扶在門框上，也用力關上了車門。

被夾到的那截尾指迅速紅腫泛紫，戚月落忍著鉆心的痛意爬起來，搖下車窗對著施星沈喊了一句：“我沒事。”

少年揚起的聲音被引擎發動的聲音蓋過去了一點，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發梢，他急切又故作鎮定地抓著車窗，在汽車開出去的時候還把腦袋探出來說了句什麽。

聲音落不進施星沈的耳朵裏，但是他還是戚月落的口型辨認出來了。

你等我。

戚月落讓他等。

施星沈的腳步像是被落了咒似的釘在原地，隔了好一會兒神經末梢才漸漸恢覆知覺。

他花了五六秒的時間才冷靜下來，拿出手機給戚正儒撥號的時候，指骨還是止不住細微地在顫抖。

“戚叔叔，宋阿姨把阿落帶走了。”

“對，學校門口，說要帶阿落去國外........”

“........她很生氣.........”

宋湲的臉色沈得嚇人，戚月落坐在後座上，時不時擡頭透過後視鏡去看她的臉，偶爾捕捉到一點角度，看見都是一片陰鷙。

他沒說話也不反抗地跟著宋湲走，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他不想宋湲把這把失控的怒火燒到施星沈身上。

出軌的宋湲讓他覺得很陌生，這樣勃然大怒的宋湲也讓他覺得很陌生。

戚月落心頭忽然冒出了一個古怪又近乎自虐的念頭，或許這麽多年來他自以為溫馨幸福的家庭生活，其實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不等他多想，車子忽然小幅度地震了一下，因為蹭刮到了路邊花壇支棱出來的四方角。

宋湲像是很煩躁，整個人都很不耐煩，一路闖了兩個紅燈，拐彎的時候還把車頭撞凹下去了一塊。

戚月落沒說話，手搭在安全帶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哪怕幾次被搖晃的車身震得腦袋磕在了玻璃上，他依舊一聲不吭。

二十多分鐘後，宋湲把車開到了一個小公寓前。

戚月落解開安全帶開了車門下車，還沒站穩，宋湲就拽著他的胳膊，然後大力“嘭”地一聲把車門甩上了。

宋湲把他的手腕掐得很緊，那截凸起的腕骨被她按在指縫裏，隱隱有種要被壓塌下去的感覺。

進了小公寓後，宋湲就把門鎖了，然後把鑰匙揣在兜裏，邊上樓邊道：“我去收拾東西，等一下我們就去機場。”

戚月落的視線還沒來得及在公寓裏環上一圈，聞言立刻擡起腦袋去看宋湲走了一半樓梯的身影。

“我不去機場，我不會跟你走的。”

宋湲腳步一頓，隨即轉過了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目光諷刺又嫌惡，“不走你留在這裏做什麽？繼續跟個男的搞在一起嗎？”

“戚月落，我不管你是從哪裏學來的毛病，從今天起，你統統都給我改了，你想談戀愛我不攔你，但是別和男的。”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我不想沖你發火。”

心頭有根冰冷得近乎麻痹的神經突然就被狠狠勾彈了一下，震得戚月落整個胸腔都在生疼，他仰頭看著宋湲半掩在扶梯間的臉，眼眶忽然就紅了。

“你覺得那是病，我覺得不是，我就喜歡男的，改不了了。”

戚月落聲音頓了頓，竭力壓下了聲線裏的那丁點兒哭腔，“媽媽，我喜歡施星沈，我愛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拼了命地想。”

“沒了你沒了老戚我都能接受，但是沒了施星沈，”嘴角的血跡還在，他就這麽仰著一張傷痕累累的臉，目光近乎哀求地望著宋湲，“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

戚正儒接到電話的時候還在學校裏處理事情，聽說宋湲把戚月落接走了，立刻就放下手頭的工作，開車和施星沈一起去了宋湲新搬的公寓。

自從那天吵過之後，宋湲就收拾了東西搬了出去。

雖然覺得家裏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戚正儒有點不習慣，但是比起跟宋湲過著貌合神離同床異夢的生活，他又覺得這也許是個轉機也說不定。

【作者有話說：正文請支持寒武紀年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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