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是一道自上而下的豎線,背面寫著:

關燈
“四方上下,風花雪月,山海川泉,雲霧與焰火。”

最後一章,則是幹幹凈凈的一張紙,背後寫著:

“人事代謝,枯榮與共。”

天、地、人,春、夏、秋、冬、風、花、雪、月、山、海、川、泉、雲、焰、枯、榮,便構成了所謂的十九劍。

沈放只是草草翻了一遍,便已如醍醐灌頂,心砰砰跳了起來,思緒紛雜而動。

擁霞山莊作為一專修劍道的門派,歷代莊主授予弟子們最為基礎、常見的劍招和套路,在這之後,便是要求弟子領悟四季山水,以心悟境,以劍擬之。瀑、虹、月光、春風等,都是沈放得心應手的劍境,這也符合乙未劍的劍性。但是天下萬物,琳瑯滿目,何其繁瑣。

而這春秋十九,卻是以十九劍貫通其中,將參悟之法一一精煉羅列。

沈昱誠曾提及過《春秋十九》春秋和十九皆是虛指,因為其所表達的,不過是這一劍譜囊括的深刻與廣闊。當年的命名者,一定是明白言詞在描述這樣一本劍譜上的空洞和無力,便索性草草取名。

隨心而動之劍,欲發揮最極致的靈妙與力量,劍心應懷天地寰宇、萬物興衰、情之悲歡。使春秋十九劍的人,既是有著赤子之心的性情中人,又不可是隨波逐流之徒,只能虛偽而矜持著審視一切。

既要“懂得”,又需“抽離”,可練劍者,不過是凡人,這是何其困難?

沈放的記憶中,爹從未稱自己用的劍術為春秋十九,想來便是因為這春秋十九之浩瀚,非朝夕可悟。對於一般人來說,紅塵多嬌,草木可愛,何苦窮盡一生耽溺於這茫茫無涯的劍法?

歸墟子提到爹曾以“天外一劍開山門”,看來,爹至少是習得了天劍。當年他破昆侖天險的,又是春秋十九中的哪一劍呢?

沈放光是一想,就激動不已。

二師兄對他的勸誡是如此正確,他單憑直覺,為了練劍刻意扼制人欲,便是違背了春秋十九劍的用意,最終所能練成的,不過是自欺欺人,平庸無奇的劍法罷了。

心恢覆沈靜,他閉上眼,腦子回想起先前匆匆掠過的每一頁,選擇了他的第一劍。

“四方上下,風花雪月,山海川泉,雲霧與焰火。”

在連雲城,他已貿然領悟邪霧之境,又以劍剜出霧繭,才被侵襲入體,然而邪霧終究是雲霧,若是徹底習得雲之一劍,也許便不再受其扼制,反而能控制它。

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一縷多情的江風吹過,恰將劍譜翻至了“雲中一劍”那一頁。

……

青州,擁霞山莊,二更剛過。

一女子著紫色曳地長裙,絲履點地,穿廊過院腳步匆匆,卻未發出半點聲音。她一邊走,一邊翻旋著雙手 ,將一頭濃密的烏發束於頭頂,高高綰定成髻。接著,纖纖素手取下咬於唇間的雀形金簪,利落地插入剛成的發髻。

此時,她恰好來到了一扇門前,徑直推門而入。

屋內燈火通明。

“今夜睡不著,陪我喝酒。”

沈昱誠欣然起身,帶著笑意看著他的發妻,“好。”在他眼中,蕭念錦那不施粉黛,卻依舊嬌艷的一張臉在紅燭映照下是如此耀眼。

山中,月夜,她就這麽突然闖入他的屋內,連門都不敲,一如當年那般突然出現在他的生活裏,霸道又熱烈,不給他絲毫準備。

同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樣,沒有任何遲疑,沈昱誠放下手頭的事,隨這突然闖入的女子而去——

“姑娘就像一只成精的雀。”

“嫌我聒噪?”

“不,怕你飛走。”

走在前面的蕭念錦突然一停,回頭看向沈昱誠,目光掠過他鬢邊白發和額前的皺紋——這些年繞過她的光陰並沒有放過她的枕邊人。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院中,兩人對飲。

“只喝酒也不行,沈大俠賞個臉,給奴家舞劍助興?”

“只要蕭姑娘開心,有何不可。”

月光姣好,庭下積水空明,劍風過處,竹影輕顫,蕭念錦看著那翩若游龍的身影,只覺風都帶著些醉意。

她所看見的,既是沈昱誠,在有些恍惚的瞬間,又是一個年輕得多,挺拔得多的身影。少年有著和她一樣的琥珀色的眸子,此時,蒼白的臉上,那眸子裝滿困惑,直直看向她。

“下棲鎮這幾日來了很多陌生的面孔,麻煩紛至沓來。”她突然道。

沈昱誠嗯了一聲,收劍入鞘,一只黑影突然從暗處的角落竄出,一晃一晃來到他腳邊,發出喵喵的奶聲。看來早已在旁“觀”劍良久,只是受懾於劍氣,本能地縮在了一旁。沈昱誠認出來那是最近出生的一只幼貓。若是沈放在,必然又要給小貓取個諸如春卷、饅頭一般的名字。

“陸英一直沒有離開青州,想來也是被他們攔下了。”

“還真是被你猜中了。”

“我們也等很久了。”

聽到這,蕭念錦緊皺的蛾眉又舒展開,“確實,沈少俠下山也十幾日過去了,不知可有玩的盡興。”

“不知那個會幻術的小子還有沒有跟著他。”

“怎麽,怕那小子吃了他?我倒怕沈放把人家吃了。”

沈昱誠一怔,看向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笑意的蕭念錦,一時竟覺得她話中另有深意。兩人對望了數秒,見沈昱誠那副呆滯的神態,蕭念錦憋不住,掩嘴笑了出來。

沈昱誠遲疑道,“你是不是又用囈語劍千裏驚夢,偷聽沈放的夢語了?”

沈昱誠印象非常深刻:沈放最討厭他娘這般做,最為憤慨的那次甚至把院子裏的所有樹都給削禿了,路過的倒黴貓都炸成刺猬了。

“他樂於藏心事,只能逼本姑奶奶這般做了,再不了解他,以後也許就沒機會了。”

沈昱誠嘆了口氣。

“嘆什麽氣,你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誰讓你是個永遠想兩全其美的人。”

“若能兩全其美,你就不會還在這擁霞山莊了。錦兒,你若想走,齊——”

“別跟我提那人。”蕭念錦的語氣一沈,神情陰翳,“你說我婦人之見也好,目光短淺也罷,當年你就不該多管閑事,就該讓他死在亂刀之下。”

她語氣驟然發狠,“我從沒有像現在這般,那麽恨一個人。”

庭內人語驟停,寂然蔓延,唯有小貓細碎的叫聲。皓月漸漸西沈,沈昱誠一聲不吭,彎腰拿酒,卻發現酒已見空。

“喝太急了。”他朝蕭念錦投去關切的眼神。

蕭念錦無聲笑了笑,目光淡然,後仰望天,擡手把唇邊的酒漬擦掉:

“你若死了,我就把窖裏你舍不得喝的那幾壺酒全摔個稀巴爛,然後一把火把你的屍體連同這山燒得幹幹凈凈。”

“他們什麽都別想得到。”

“他得不到我,得不到我的兒子,更得不到你。”

“就讓大梁皇帝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