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發現，當他說莉蓮是利欲熏心的蕩.婦時，李真熙微微擡頭，原本渙散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利劍出鞘。

“在向上爬的過程中，這個女人也用了很多見不得光的手段，包括做假賬、暗殺，她建立了一個道貌岸然的‘政黨’，盡做些骯臟的勾當，長歌星的恐怖襲擊，導致原本和平美麗的銀河陷入戰亂的‘血色星期四’事件，背後都是她作推手！”

張宏博正義凜然地舉起雙手，聲音高亢：“如今，我為大家抓到了這個制造戰爭的叛亂分子，雖然帝國在他們的破壞下已經不覆存在，但是我相信，在我的領導下團結一致的民眾們，一定能趕走這些叛亂分子，重拾帝國的榮光！”

第五星區奧創星，原明日集團大廈的外墻上，也放著這場直播。

一個小女孩牽著父親的衣角，她懵懵懂懂地隨著父親的目光看去，卻看不懂這直播的內容是什麽。她只知道，從這個視頻出現在各個顯眼地方的時候，父親就停下腳步望著它。

她有點想走，她還想去買糖果呢。

看了一會兒，她也覺得稀奇了，便問道：“爸爸，那個阿姨是壞人嗎？”

她的父親轉過頭，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摸摸她的頭。“當然不是。如果沒有她和她的明日集團，我甚至沒錢結婚生你。”

她發現父親的眼眶有些紅，她迷惑不解：“那就是那個長得醜醜的叔叔是壞人啰？”

“噓！小聲點！”男人蹲下來，按住她小小的肩膀，急切叮囑道：“以後不要這麽說，知道嗎？你想不想活了？”

小女孩險些被嚇哭了。男人抱著她，又是好一陣安慰。過了一會兒，小女孩的哭聲沒止住，他卻和女兒一起哭了。

這些年，第五星區大大小小的企業陸續被張宏博吞並，他原本就擁有龐大的資本，帝國坍塌之後，更是用自己的政治勢力強行吃掉其他企業，他們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如今，第五星區全是張宏博和他黨羽的天下。

明日集團是最後一家正常企業，如今倒了。在日日拔高的失業率下，用人單位的標準都是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單身無孩不懷孕優先錄用。他還有孩子要照顧，他根本沒辦法找到新工作。

可是孩子吃什麽？住哪裏？！

掙紮了一輩子，好不容易生活有了些起色，卻在一夜之間被摧毀，看著讓自己有了一份好工作的企業家被押上了處決直播。

他看見人群越聚越多，越來越擠，聽見身邊的兩個小青年憤怒地悄聲交談：“扯淡，他以為……”“別說了，萬一被他的人聽到，我告訴你，齊清前天就被一群人莫名其妙地押走了，今天都沒回來，怕是兇多吉少……”

聲音越來越多，他又聽見一個女孩畏畏縮縮道：“革新黨當真是叛亂分子？”她朋友的聲音接到：“叛亂不叛亂我不知道，我有個親戚在共和區，我只知道他們那裏一天工作八個小時，超時額外有很多錢，他們管這個叫加班費……”“真的？？”“真的，我騙你幹什麽……噓！別說了！有人過來了！”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屏幕，剛才聽到的消息還在腦子裏盤旋：錢，八小時，共和區，八小時，錢，八小時，錢，八小時……

這些詞雜亂地響成一片，最後匯成一個詞：

希望。

這時，張宏博慷慨激昂的胡說八道已經進入尾聲，他朝李真熙一指：“最後，我在此宣布，為你們處決這個戰爭販子，並向她的黨羽宣戰！”

他嘴角突然揚起一個得意洋洋、忘乎所以的微笑。“各位，在最後行刑之前，李真熙要承認她的罪行，並向全銀河的人民道歉！”

“道歉”這個詞一出，李真熙短促地從喉嚨裏悶出一句驚叫，目光無神，表情空白。張宏博在心裏大笑起來，這就是他打擊革新黨名聲和威望的最強一招，是他的一個手下出的主意，很毒，他很喜歡。

他們找來精神操縱大師，給李真熙洗腦了一個晚上，就為了這一刻精彩的表演。“道歉”是觸發詞，他示意手下拿掉堵住李真熙嘴巴的布，等著她說出早已預設好的臺詞。

“銀河的人民們……”

來了來了，張宏博嘴角翹得更高，他等著後面一句“對不起”——

“起……來……”

張宏博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李真熙緩慢地、機械地擡起頭，牙關緊咬，雙眼充血，似乎在和什麽無形的鎖鏈作著抗爭。突然，她的雙眼清明一瞬，臉上的表情猛然鮮活起來，一抹勝利的笑容出現在她嘴角。她高呼，這次毫無滯澀：

“——銀河的人民！站起來！！”

“楞著什麽！殺了她！！”張宏博惱羞成怒地對手下大喊道。

下一秒，一顆子彈穿過了女人的頭顱。

但他已經晚了。李真熙的聲音通過千千萬萬的屏幕，傳進了他治下區域每一個人的心裏。

也傳到了奧創星的廣場，傳進了失業男人的腦袋裏，和“希望”“共和區”“八小時”的字眼混在一起，他摟著不知父親入不敷出甚至還想吃糖的女兒，他聽到周圍女人的哭喊和男孩的憤怒，他看到眼前一個女孩默默捏緊了拳頭。

他站了起來。突然不再害怕。

他的靈魂也站了起來，和周圍的同伴一起。他們沈默著，卻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

都說人死前會閃回，李真熙原本是不信的，如今她信了。

她眼前閃過她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她想著，如果當初她不拉著莉蓮去看那艘墜落的飛船，她的生命會怎麽樣呢？

她會和莉蓮在小鎮上過一輩子嗎？她們會養一條狗和一只貓嗎？會每年春天在花樹下蕩秋千嗎？老了還蕩得動嗎？可能莉蓮蕩不動了，她也推不動了，就去海邊看日落也不錯。

她其實想過無數次，也後悔過無數次，但事到如今，她卻說不清了。如果當初做了另一個選擇，就不會有歐文，不會有革新黨，不會有這個故事。

這是由她開啟的故事啊。

黑暗來襲前的最後一刻，她的意識突然進入了一片白光，白光散去，她眨眨眼，猛地坐起身來。

柔和的臥室燈光下，莉蓮的輪廓顯得更加柔美精致，她手裏抱著一只貓，側頭笑道：“怎麽突然醒了？”

李真熙又眨了眨眼，眼前的莉蓮只有十四歲的樣子。

“你睡傻啦？”莉蓮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舉起手裏的貓：“你上次說我們可以養只貓，我今天早上去買的，怎麽樣，取個名字？”

李真熙懵道：“叫李貓貓。”

貓：“喵？？”

“這是什麽爛名字！”莉蓮氣得輕輕打了她一下，她故作高傲地擡起下巴：“而且，這貓得跟我姓。”

李真熙失笑：“好，跟你姓，叫喵·霍爾。”

莉蓮對她翻了個白眼，起身道：“你媽今天出去了，我爸媽做了午飯，你到我們家來吃。”

“嗯！”李真熙應完，突然感到一陣無法抵擋的倦意。“我再睡會兒……”

“你還睡？餵！……”

莉蓮的聲音逐漸遠去，她帶著幸福的微笑，任黑暗永遠吞沒了她的靈魂。

……

李真熙死時，時寒和他召集的AI生命們還在尋找著直播信號的蛛絲馬跡。他聽到了那聲槍響，聽到了李真熙的呼喊。

“解散吧。”他對其他AI生命們下令道。

那視頻和聲音信號沒有任何造假的痕跡，張宏博也沒有造假的動機，李真熙是真的死了。他並不十分擔心革新黨的運作情況，李真熙去世之前，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大多數事務都不在她自己手中，沒了她組織還能正常運作。

他只擔心歐文。李真熙就像歐文的第二個母親，她的死能對歐文造成多大打擊，他甚至不想去思考。

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行進的星艦上，剛上載自己的仿生軀體，一睜眼，就看見神情平靜的歐文。他端坐在座椅上，一雙眼睛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死水，定定地註視著屏幕上剛錄下來的視頻。

“時寒，你回來了。”歐文簡短地打了個招呼。

時寒上前緊緊抱住他，撫摸他的頭發、脊背，歐文卻像個木頭人一樣，沒有抓住他的衣襟，沒有把頭埋進他懷裏，沒有哭泣。

“我沒事。”歐文說。

“不對……”眼看歐文的神經遞質濃度迅速下降，時寒急了。“歐文，你哭啊，哭出來就好了。沒事，我在的……”

“我得開會。”半晌，歐文說，情緒一片空白。

時寒看著他迅速召開會議，冷靜地分析現在的局勢，規劃接下來對張宏博戰爭，對各個幹部作出合適的安排。

他做這些的時候，那麽自然，那麽雲淡風輕，似乎從來就沒有過李真熙，他身前從來沒有那個幫他擋住風雨的母親。

這種狀態一直維持到他從深沈的睡夢中尖叫著起身，冷汗粘濕了他的黑發，打濕全身，從光潔的額頭滴落。他顫抖著抱住時寒，像快要溺水的人抱緊一塊浮木。

時寒溫柔地吻他的額頭，撫摸他的後背。“沒事，我在。”

“我夢見你們都死了……全都死了……凜歌，你，秦星遠，愛紗，維克多，林捷拉……”歐文失聲痛哭。“你別死，求你別死，你要一直陪我！你發誓！”

“我發誓。”時寒從額頭一路吻下去，溫柔地拭凈他臉頰的淚痕，重覆道：“我發誓。”

過了一會兒，歐文終於平靜下來。他說：“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

“當然。”

時寒想起他從張宏博統治區的各個角落聽到的聲音，或是憤怒的低罵，或是悄然耳語，冷笑了一聲。

“他想要一個好結局，也要看銀河的人民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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