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面了，醫生。”

紀雲宸往門口一站，便將去路擋住。

私人醫生站在原地。他謹慎地審視了紀雲宸一眼。不動聲色打招呼。“紀先生，身體有什麽不舒服嗎？”

“也許有吧。”

微微揚起嘴角，紀雲宸的目光耐人尋味。

但私人醫生是一個見過世面的人。像紀雲宸這樣“心思不單純”的人，他沒見過一千也見過八百。

“那。請這邊請。”

兩人一同進入私家診所平時比較少用的區域。事實上，私人醫生並沒有待客的習慣。因為大多數人來找他，只是要治病的，診室便已足夠。

“紀先生。我這裏沒有茶。只有速溶咖啡。”

進入會客室，私人醫生打開飲水臺上的櫃子，滿滿一排的速溶咖啡玻璃罐。

紀雲宸並無所謂。“給我一杯水就可以。”

“好。”用一次性杯子裝了一杯水放在紀雲宸面前，私人醫生沒有坐下。而是一邊等著煮好咖啡一邊靠在沙發椅背上。

氣氛開始變得有些詭異和僵持，安靜了長達五分鐘後。紀雲宸當先開口。

他單刀直入地說道，“很感謝你為犬子悉心治療。你可以看成我是來道謝的。”

私人醫生似乎完全沒想到紀雲宸會這麽說，他略有驚異。不過讓他更詫異的是“犬子”二字。

對紀知念，私人醫生是比較有印象的。畢竟他所接治的患者裏，年紀這麽小，還接二連三的就這麽一個。

雖然私人醫生已經看慣了生死，但他對紀知念的印象還挺好的，倒是沒想到紀雲宸就是他的父親。

“不用特意道謝，我是收錢救人的。”私人醫生百無聊賴地聳了聳肩。

紀雲宸不禁對眼前這個看起來尚顯年輕卻又醫術精湛的醫生另眼相待，他對紀知念的傷口處理，醫院最好的醫生看了都忍不住讚嘆。

“你在這裏，真的是屈才了。”紀雲宸轉身，直直對上私人醫生的視線。

醫生眼底毫無波瀾，但難得真心笑了一下，“紀先生過獎了，你今天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誇讚我吧？”

紀雲宸也笑了，他不再客套，開門見山說道，“我想問幾件事情，我知道你的規矩，你也不需要多說，只說是與不是便行。”

紀雲宸此言一出，醫生緊緊盯著他看了足有十秒，才勉為其難點頭。

此時他的咖啡也已經煮好了，熱騰騰的氣泡還在翻滾。

“真的不來一杯？提神很有用。”給自己倒了一杯，私人醫生提著壺問紀雲宸。

紀雲宸停頓了一秒，這一次沒有拒絕。

“我大概知道你想問什麽，紀先生，像我這種游離在邊緣討生活的人，理應守口如瓶。不過我也直說了，我對你兒子印象挺好的，所以你問吧。”

醫生的理由讓紀雲宸有些意外，不過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好訊息。

“你見過犬子不止一次？”

紀雲宸之所以會問這個問題，是他不覺得接一次急診就足以讓一個接診過許多人的醫生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醫生毫不猶豫點頭，他開口想說點什麽，但又突然記起紀雲宸剛剛才說過的問答規則，憋勁兒的模樣莫名有些可愛。

紀雲宸繼續猜測，“兩次？”

醫生繼續點頭。

“……”沈吟了小一會兒，紀雲宸其實已經可以判斷出上一次是什麽時候，因為紀知念從紀雲宸視野裏丟失總共也就這麽兩次。

“兩次是同一批人？”

聽到這個問題，醫生沒有馬上做出反應，他看著紀雲宸，臉上也沒有猶豫的神色，仿佛只是疑惑。

“不方便回答嗎，醫生？”紀雲宸語氣平平，似乎也不期望醫生真的給出回應一樣。

醫生倏然蹙眉，其實他是在思考究竟是不是。

第一批人，是窮兇極惡之徒，當時場面混亂，他也不記得是誰。

第二次，是權墨親自上門，醫生對權墨的印象比那些灰頭土臉渾身充滿戾氣的人好多了。

但不管怎麽想，似乎都不好將兩批人硬生生地扯在一起。

末了，醫生搖了搖頭，但這次補了一句，“我不清楚。”

“好。”紀雲宸也不追問，繼續下一個問題。

“你在不久前救治過一個很糟糕的傷患，渾身多處粉碎性骨折的那種是不是？”

這個問題一出，醫生又默默思考了小一會兒。

他並不是想隱瞞什麽，而是他救治的人實在太多了。

因為多半是灰道黑、道上的人，所以傷勢嚴重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過在紀雲宸提問的時候，他其實腦海裏有閃過一個人。

這個人，也正是紀雲宸想問的那個人。

當時醫生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做完手術，結果第二天要去查看情況的時候，床卻空了，他因為郁悶了挺久。

醫生點頭，兩人對視的時候，似乎就能從對方眼中知悉所有細節。

“判斷題結束，接下來，你有什麽想說的嗎醫生。”

單方面宣布結束，紀雲宸快速瞥了一眼熱氣騰騰的咖啡，表面沒有多少油脂，但香氣很濃。

不過他始終沒有碰，而是幽幽地看著私人醫生。

醫生倒是一點不驚訝，事實上，紀雲宸的幾個問題，確實讓他現在很有話說。

如果再問幾個問題，他這種想訴說的勁兒頭可能就過了，紀雲宸也很懂。

默默喝了一口咖啡，醫生不小心被自己燙了一下，趕緊接了一小杯涼水喝下。

紀雲宸耐心等待著，醫生有些不太自然地端著咖啡坐到對面。

“紀先生，你真是一個特別的人。”醫生沒直接說其他的，而是冷不丁評價了一番紀雲宸。

紀雲宸好整以暇，“受寵若驚。”

“……”醫生默默吐出一口氣，開始緩緩敘述。

“那個人，可能是我救過的人裏面，傷勢最重的。當時我看了一眼，覺得這個人救活幾率只有百分二十，其實不太想接治。但對方強烈要求做手術，剛好手術室空出來，我就做了。結果比我預想的情況好，手術很成功，不過那天晚上，那個人並沒有脫離危險。”

平淡的敘述，卻仿佛能看到動蕩的畫面。

紀雲宸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醫生。

醫生繼續往下說，“第二天，我第一個去查這個傷者的房，但已經人走茶涼，應該是送他來的那些人將他帶走的吧。後續如何我也不知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那個人如果之後沒有得到比較妥善的醫療護理，應該是活不了了。”

醫生這麽說，並不僅僅是在估計，因為人是從他手術刀下出來的，所以他最清楚對方的傷勢。

但事實上，醫生有些低估了自己，他也許不知道他的一些很細微的處理方式，幫助這個被丟在海邊小屋的人續了一口命。

“這個人還活著，不過情況不太好。”紀雲宸猝不及防叨了一句，醫生望向他，卻有些欲言又止。

“這個人現在在我手裏，你要去看看他嗎？”紀雲宸似笑非笑。

醫生蹙眉，“他已經不是我的病人，是生是死與我無關。”

紀雲宸攤手，“醫生，你其實認識送他來那群人吧？”

紀雲宸此言一出，醫生的表情瞬間僵硬了許多。

他凝眸盯著紀雲宸，半晌，輕輕搖了搖頭，“紀先生，很抱歉我不能說是誰，其實他們背後的人究竟是誰，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嘍啰似乎對你也沒什麽幫助。”

醫生這麽說，其實是一種相對委婉的拒絕方式。

紀雲宸也不打算逼問，他站起來，掃了掃衣擺便打算離開。

卻在這個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砰！”

會客室的門驟然被打開，門口沖進一個護士。

“醫生！快去看看，有一個孩子需要急救！”

護士急得腦門狂掉汗，臉色都變了。

醫生下意識和紀雲宸對視了一眼，來他這個診所的孩子，至今為止只有紀知念一個。

“準備急救！”

醫生很低沈又快速地吩咐了一句便一邊掏出口袋中的防菌手套套上，一邊往外趕去。

被送到急救室的小孩正是嘴唇已經發黑的紀知念，兩個小弟快急壞了，如果紀知念有什麽三長兩短，他們兩個也吃不了兜著走。

但是他們不能將紀知念送到公立醫院，因為一進入監控便會被捕。

“無關人員都出去！”醫生板著臉，看到手足無措的小弟們沒給好臉色。

在他眼裏，麻煩往往是這些沒腦子的人搞出來的。

護士的速度很快，和醫生的配合度也高，已經準備好了藥品。

醫生轉身要先查看病人情況，看到又是紀知念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十分明顯，護士疑惑詢問，“醫生？”

“……準備過敏測試。”醫生在急救之前，瞄了一眼印在門上的影子。

除了戰戰兢兢的小弟外，還有另外一個，紀雲宸也在，只不過他沒有露臉，而是靠在過道的陰影裏。

而碰巧去安全屋的權墨，自然是撲了個空。

他有些慍怒了撥通了小弟的電話，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還被護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小弟雖然心裏委屈，但只能先向權墨報告情況。

但才說到一半，通話中的手機忽然被一只手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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