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車又緩緩啟動，等再停下時，是一個無比眼熟又陌生的地方。

顧安看了看好像埋藏在記憶中許多年的舊小區，這棟房子，他已經十幾年沒有回來過了，似是自嘲地一笑，“以後我們要搬回這裏嗎？”

顧全低聲道，“給江家帶來這麽大的麻煩，爸實在沒有臉面繼續在江家工作下去，這幾天咱們先住在這裏，等一切都收拾安排好了，我們就離開這兒”

麻煩……沒有臉面……

“爸……我沒有強迫你非要理解我什麽，決定和少爺走在這條路上時，我就做好了這一天來臨的準備，你真的不必安慰我什麽，也不必像現在這樣，用話語刺激我……”

說完，顧安打開車門下了車，任憑記憶在腦海中翻滾也著實想不起來到底是幾單元幾號。實在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或許再久一點，他就會完全忘記這裏，忘記如果不是江家，他也根本過不上那麽“好”的生活。

幸好，他記起來了。

顧全也沒想到自己無意的話會刺激到顧安，趕緊招呼司機離開，跟著顧安下了車，“小安，爸說那些話——”

“幾單元幾號來著？”

“爸說那——”

“啊，這麽久過去，連自己家在哪兒都忘記了，是往左邊走？”

顧全指了指不遠的一棟樓，“是右邊，三單元502”

“噢……這樣子啊”，顧安回過頭看了眼顧全，眼睛紅彤彤的，顧全好像在顧安平靜的表情裏看到了一絲笑容，“爸，我出去走走，晚上再回來，江家那邊的東西，你看著隨便想帶什麽就帶什麽好了，無所謂”

“顧安！”，顧全叫了他一聲，想要上前拉住他，卻被顧安輕松躲開，避過他的眼神急急匆匆地跑掉了，“顧安！”，顧全又叫了一聲，然而顧安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越跑越遠。

顧全看著顧安漸漸模糊的背影，也只能嘆了口氣，默默地搖搖頭一個人走進小區。

顧安以為他會迎著大風大哭一場，或者找個地方來一次宿醉，但當事情真的發生了，他反而比想象中要鎮定的多，到營業廳用兜裏僅剩的錢買了部很醜但便宜的手機，又重新辦了卡，當手機順利開機時，震耳欲聾的鈴聲就突然響了起來，顧安嚇了一跳，這……雷人的鈴聲……毫不猶豫地按了接聽鍵。

“太好了！終於有個人接電話了！”，對面竟然是賀東，顧安聽到賀東大喘著氣，好不容易咽下口水平緩了呼吸說，“江紹呢！我給他了幾十個電話了都關機！家裏也沒人接，你們跑哪兒去了！”

顧安楞了一會，猶豫道，“少爺他……可能不太方便接電話，你有什麽事嗎？”

“王睿不見了，對，你和王睿不是經常有聯系嗎，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兒嗎，求求你了，幫我找找他！”

賀東的聲音顯得很急躁，最後又帶了些懇求，在顧安的耳朵裏，聽上去像絕望。

“王睿他怎麽了？不是早就找到他了嗎？”

“這事說來話長，總之王睿現在不見了，你想一想，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去哪裏？”

顧安想了半天，他雖然和王睿也算熟絡，但比起自己，不該是賀東更了解他嗎？賀東都不知道的地方，自己怎麽可能知道？但見賀東這麽著急，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我幫你找找看吧，你能不能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

賀東在電話對面吞吞吐吐，似乎不大能說出口，“王睿最近身體不舒服，今天他自己去醫院檢查，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回來，打電話也關機，我怕是結果不好……”

因為身體的緣故而選擇避而遠之，不給賀東添麻煩？這倒像是王睿能幹出來的事情，顧安忙應了，“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幫你找他”

“江紹呢？江紹那小子死哪兒去了？”

顧安急躁地深吸一口氣，“少爺現在應該在去美國的飛機上，你要找他，兩個月後吧”

“什麽？！他——”

沒等賀東說完話，顧安就撂了電話，隨便在路邊招了輛出租車就趕去火車站，他倒不擔心王睿會傻到去輕生，但要是偏執到想一個人悄悄地躲起來面對，按王睿的性子，太可能做的出來了。

匆忙趕到火車站，站在站臺上四處遙望，卻都沒有發現熟悉的身影，偌大個火車站，找一個人太難了。

賀東幾乎打爆了電話，一個一個電話打過去，收到的都是關機的結果，他把所有能想到想不到的地方都找遍了，甚至聯系到了王睿的父母，還是沒能找到有關王睿一絲一毫的消息。天漸漸黑透了，路燈明晃晃的，映著路面孤獨又淒涼，前所未有的恐懼爬上心頭，這時的他才反應過來，要是沒事，王睿早就蹦高回家等著和自己擁抱親吻，可要是有事……他絕不會哭紅了眼睛和自己一起面對。

可能早就做好了打算，如果真的“中了獎”，就一個人找個地方隨便死掉。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賀東不知不覺握緊了拳頭，下意識地又給顧安打了個電話，聲音疲憊不堪，“你那邊有什麽消息了嗎？”

還在火車站的顧安舉著電話，不知所措，其實他早在半個小時前就有了王睿的消息，但消息太過震驚，他甚至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方式轉告給賀東。

顧安沈默著，而賀東聽出了些端倪，有些恐慌地試探著問，“……是不是……找到他了？”

顧安依然沈默著，賀東突然急了，忙道，“要是見到他你告訴他，不管什麽事情都不用怕，有我在呢，讓他別——”

“賀東……”，顧安終於出聲，等到賀東漸漸聲音小了，才緩緩道，“半個小時前，王睿發來了一條短信，不是他的手機號，但署名是他，他說……”

“替我轉告他，他給我的錢，我都帶著呢，我自己吃好喝好，要是能回去，我一定回去，勿念。”，簡短到讓人心寒。

“我收到短信後立即就回撥了過去，但已經關機了……”

顧安盡量委婉地說給賀東聽，然而話音落下，對面卻是久久的沈默，然後，賀東就掛了電話。顧安楞楞地放下電話，原想問問王睿到底怎麽了，但可能賀東也沒有心情回答他。

他並沒有意識到王睿和賀東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能幫的他都幫了，既然賀東和王睿都沒有透露的意思，且他自己都自顧不暇，他也不會去問。

他只知道，今天真是個特殊的日子，一個誰都不好過的日子……

見天色也晚了，下午頭也不回地從顧全眼前跑掉，想也知道顧全的表情會有多窘迫，他真的是不想面對他們了，他明明不求什麽，卻被他們搶走了僅剩不多的東西，偏偏自己還無能為力，除了接受外，連掙紮都做不到。

都說愛上一個人，要把每一天當最後一天度過，顧安原不以為然，等真的報應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他連和江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都不記得。

甚至不知道他和江紹是否還有一面之緣，他想是有的，雖然自己膽小了些，懦弱了些，但就像江紹不會放任他擅自離開，他也不會容忍一段感情這麽簡單倉促地說結束。

經歷了多少心理磨難，才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異性相愛尚且不易，何況他們？

這份思念太沈重，沈重到拿起了就放不下，一直不敢把這份思念拿出來擺到明面上，怕嚇壞了江紹，嚇退了自己。

幸好……思念無聲，亦無息。

一步一步走在街上，想念都變得空洞，江紹大概要明天一早才能到美國那邊，有點擔心他找不到電話，也有點擔心他根本記不得自己的電話號碼，那就有點糟糕，他還以為即便分隔兩地，也可以通過電話暫緩思念。

哪怕幾天一次的電話也好。

大概是知道江紹不會在美國待得太久，反正早晚都會回來，所以，他們還有機會。

剛才給顧全打過電話，但正在通話中，後來再打，就無人接聽了。顧全可能還在生他的氣，畢竟無論他做了什麽做得好不好，在顧全眼裏一直視為驕傲的顧安，終於有一天讓他失望了。

養育了十幾年的兒子，原以為能好好學習認真工作順利地結婚然後給他生個大胖孫子……卻被突然告知他喜歡男人，他永遠也抱不上孫子。

也不是突然，顧安越想越明白，或許顧全口中所說的支持是真的支持，顧全從來沒有真的反對過他所做的任何一個決定，顧全也說了，誰都可以，就江紹不行。

為什麽江紹不可以，就因為他姓江嗎？

就因為，他不能讓江家人失望嗎？

真是個可笑……又反駁不了的理由呢。

滑稽的鈴聲又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在寂寞的黑夜裏顯得格外刺耳，實在是太難聽，顧安連忙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是小叔匆忙的聲音，顧安有點麻木，似乎今天所有的人給他打電話都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樣子，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讓他始料不及，硬生生把他從天堂打到地獄。

“小安！你快回家看看！你爸他怕是出事了！”

顧安的腦袋裏突然轟隆一聲響，一下子清醒過來，握緊了手機忙問，“我爸他怎麽了？！”

他下午走的時候不還是好好的嗎？

顧才在那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剛才給你爸打了個電話，後來就吵了起來，吵著吵著……你爸就好像摔倒了似的，再沒有聲音了，我和小寧正往市中心趕，我剛叫了120，顧安你快回家看看！”

“噢噢——好，我馬上回去！”，掛斷了電話，攔了輛出租車趕緊報了地方就飛奔回家，急得火急火燎，在小區門口一把拉過門衛就問，“剛才有沒有一輛120來過！”

保安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可能是家屬，忙道，“來過來過，剛走沒多久”

顧安又連忙攔住即將要離開的出租車，重新搭上去，“最近的XX醫院！要快！”

匆忙趕到醫院，直奔急診室，一眼便在人群裏認出了顧全，霎時間像耳目失聰了一般全身僵硬，臉色慘白，他看到父親那張蒼老的臉，虛弱的面色，和緊閉著的雙眼，痛苦的表情……楞在當下不敢挪動分毫，只感覺到父親被一群大夫護士推走，而他因為站在路中央被其中一個護士狠狠推到了一邊。

不知道撞到了哪裏，似乎是冰冷的墻壁，跌倒在地上，雙手怎麽在墻上摩挲都站不起來……原來他竟然軟弱成這樣。

好像有人來扶他，一句話恍若一聲炸雷，“你是剛才的病人家屬嗎？可能是突發性腦溢血，需要做CT確診，如果是家屬請照單到一樓繳納費用，病人可能需要立即做手術”

顧安茫然地接了單子，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那人到底在說什麽。

突發性……腦溢血？

作者有話要說： 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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