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習課下課鈴響，賀東拉著江紹到後院抽根煙，江紹是不抽煙的，他嫌那東西有癮，他一向討厭對什麽上癮，但賀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學會抽煙，然後一發不可收拾，聽他自己說，是第一次發現他喜歡男人的時候。

或許賀東的日子，也不好過。

江紹看著他從懷裏掏出一根火柴，痞子似的在墻上一劃，點燃一根煙，煙霧繚繞，□□的樣子，江紹不禁笑著踹他一腳，“抽煙還是吸毒呢！”

賀東卻面無表情，或者說有些鎮靜，他看著江紹，緩緩開口，“那天我跟你說的，你怎麽想的”

江紹收回了笑容。

眼前都是那人的樣子，這是一個漫長的決定，也會是一段漫長的旅程。

“能怎麽想，我就喜歡，怎麽辦”

賀東吐出一個又一個煙圈，“喜歡和習慣，你分得清嗎？”

江紹看著他，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也沒想通，賀東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這個圈子，不是輕易能進來的，進來了就出不去了，你不僅自己要進來，還要拉著別人進來，你知道代價嗎？”

江紹其實真不知道，但聽賀東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警告他，他大概知道這是一件不被允許不被看好的事情，就像亞當和夏娃偷嘗禁果，他們也會被很多人嘲笑和鄙視。那天黑板報的事情過去，賀東找他說了好久的話，他也終於知道為什麽賀老爺子對賀東出櫃一事睜一只眼閉一睜眼。

不是他開明，也不是他不管，而是管不了。

賀東在國外，第一次意識到喜歡男人，看到漂亮的男孩情難自禁，他就知道自己沒救了。克制過，阻止過，卻難壓制心底的本性。他害怕極了，頭一回打電話向自己的父親求助，但賀老爺子卻是一言不發地訂了機票飛到美國，見到賀東二話不說扇了他一個巴掌。

賀老爺子覺得丟面。

賀東哪是個好脾氣，賀老爺子不客氣，他也犯上了倔脾氣，據賀東說他當時和賀老爺子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但左不過都是在說自己就是喜歡男人，你這輩子甭想抱孫子了。

賀老爺子在美國和賀東周旋了半個多月，其實賀老爺子就想讓賀東松口，可父子倆一樣倔，也或許就是賀老爺子逼的，賀東才鐵了心一路走到黑。賀東跟江紹講這些事時，就像在說別人一樣，笑著，坦然著，在空中比劃賀老爺子打他時用的棍子有多粗多長，使的勁有多大，差點打死他。

但賀老爺子到底沒忍心打死自己兒子，終於老子拗不過兒子，但也不能看著他在國外肆意妄為，這才接了他回國，無論賀東到底走哪條路，至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更安全。

“所以，賀老爺子根本沒同意你出櫃？”，江紹問。

賀東輕笑，“哪敢不同意，大不了打死我，性向這個東西，真沒法變，我總不能為了我家老頭子隨便禍害人家姑娘，也太不厚道”

江紹沒想過自己將來會如何，他就站在這道門外，手已經搭在門把上，按下去需要足夠的勇氣。他不敢像賀東一樣跟父親對著幹，更不想將來他和他只能藏在黑暗裏，這對他，和他，都太不公平。

賀東抽完最後一口煙，扔了煙頭用鞋底踩滅，像是個過來人語重心長，“這條路挺難走的，要是覺得將來你會對不起他，就別招他，咱們都是男人，要有擔當”

“嗯”，江紹應了。

回到教室，教室裏的人幾乎都走空了，顧安還乖乖地坐在座位上等他去吃飯。看著他瘦削的背影，江紹只覺陰霾一掃而光，大步走到他身邊，從背後一把抱住，沈沈的腦袋放在顧安肩膀上，耍賴。

顧安嚇得一哆嗦，輕聲問，“怎麽了？”

江紹蹭蹭顧安的腦袋，一臉流氓樣，“小安，你頭發真軟，好香”

江紹又犯病了，顧安皺著眉頭想掰開江紹的手，但江紹就是死不放手，嘴裏還發出嚶嚶的撒嬌聲，下巴硌在顧安肩膀上，有點疼，但顧安沒說。雖然小時候這種情況常有，但畢竟他們都長大了，長大了，有些事情就變得不是那麽理所當然。

顧安安慰自己，江紹心理年齡還小。

“小安，給我泡杯咖啡”，江紹的聲音很慵懶。

顧安費力地回頭看了看表，“少爺，這時候喝咖啡不好吧”

江紹輕皺眉，“我讓你去泡咖啡”

顧安無奈，只好從桌裏摸出一袋速溶咖啡，拿著杯子到教室後泡咖啡。然而江紹整個人掛在顧安身上，顧安想走快也快不了，邁著沈重的雙腿幾乎是把江紹拖到了飲水機前，咬著牙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少……爺……你要是困了回宿舍睡啊”

“不要，我就要喝咖啡，你快點泡”

“哦……”，顧安又費力地把江紹拖回了座位上，把咖啡撕開，倒入滾燙的水杯中，咖啡粒隨著水流翻滾然後漸漸消散，失去了原來的樣子，順從地化在水中。

顧安忍不住想，他於江紹，不就像咖啡粒於沸水嗎？

將杯子端在嘴邊，細心地吹氣，怕江紹燙到。過了好一會兒才覺得溫度剛剛好，遞給還掛在他身上的江紹，江紹悶頭喝了一大口，讚賞道，“雖然咖啡是一樣的咖啡，但小安你泡得最好喝”

江紹總算放過了顧安，翹著二郎腿坐回了自己位置上，顧安突然想到什麽，問江紹，“少爺，下周考完試要回家嗎？”

一個學期滿課，只有期中過後會放長達一個星期的假，半個學期沒有回過家，老爺夫人大概也想兒子了吧。然江紹卻一點兒都不想家的樣子，不過想想自己老媽抹著眼淚的樣子，江紹還是無力阻擋，“回！”

晚上吃過飯，江紹約了人出去打球，顧安早早地洗完了澡，卻在提著水壺出去打水的路上被人攔住了去路。顧安擡頭，沒想到是林靈，身邊還跟著兩個女孩。

林靈笑得十分可愛好看，學習好又漂亮，在學校不少人喜歡她，但可惜顧安不愛這樣的菜，他還是比較喜歡……額……他突然意識到他還沒有問過她的名字，就是那個在籃球場上初遇的女孩，眼睛很漂亮。

林靈問他，“顧安你晚上吃飯了嗎？沒吃的話，我請你吃宵夜吧”

顧安趕緊拒絕，他可不敢和除了江紹之外的人出去吃飯，被江紹知道了又是一場鬧劇，“謝謝你，我吃過飯了，現在也不餓”

說著，提著水壺就要繞過林靈回宿舍，林靈伸出手攔住他，“顧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把我給江紹的信都藏了起來，要不是那天我主動交給江紹，還不知道這麽一回事，這事你可抵賴嗎？”

顧安被抓住了把柄，這件事確實是他小人了，他轉頭看向林靈，對她道歉，“對不起，信……是我忘轉交了，不過前些日子我都依數給少……江紹了，一封沒少，我也一封都沒有看過，耽誤你的好事，很抱歉”

顧安又要走，林靈皺著眉頭直接跑到他面前，趾高氣揚的，“餵！一句對不起很抱歉就完事了？我林靈什麽時候請過別人吃飯，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則我就把你私藏信的事情宣揚出去”

顧安的臉色也不好看，這事可難辦了，權衡利弊，估摸著江紹也不會這麽快回來，只好答應這個麻煩，“好吧，那你等我把水送回去，我就下來”

林靈得意地笑，“就在校門口那家燒烤的地方，十分鐘能來吧，到時候見！遲到了我可不候著你”

顧安點頭，拎著水壺極快地跑回了宿舍。這裏到校門口快走大概七八分鐘的樣子，林靈的時間倒是給得合理。

晚上的燒烤攤總是爆滿，各式各樣的人，喝酒烤串，談天論地，即便是深秋，風刮得人骨子冷，燒烤店外面也擺滿了桌子，燒烤爐甚至搬到了外面，熱氣騰騰，人多也熱鬧，走近的時候卻也沒覺得有多冷了。

顧安迅速地找到了林靈，在她對面坐下，林靈客氣地拿著一瓶啤酒倒進他的杯子裏，“你喝酒吧？”

顧安端著杯子順從地接了酒，卻遲遲沒喝，而林靈卻一杯接著一杯沒完，他忍不住勸道，“林……靈，喝酒是違反校規的，而且你是女孩——”

“沒開玩笑吧你！”，林靈咯咯笑道，“校規就是擺著看的，誰會嚴格遵守啊，再說咱們都是高中生，偶爾喝一杯也無傷大雅”

顧安沒了話，卻也沒喝，過了好一會，他擡頭問，“你找我究竟有什麽事？我待不了太久”

要是江紹回去了看不到他，他還真找不到什麽好的理由搪塞江紹，顧安向來不會撒謊，他可做不到臉不紅心不跳。在江紹面前撒謊，他沒這個本事。

額……為什麽要撒謊？可能顧安覺得他和林靈單獨出來，江紹會生氣？

額……為什麽江紹會生氣？……不知道。

林靈終於放下了酒杯，看顧安的眼神像看多年未見的好友，頗有惺惺相惜的感覺，“我找你來也沒別的事，只是你天天和江紹黏在一起，我實在找不到今天這樣的機會單獨見你……你和江紹平時走得最近，他有女朋友或者喜歡的女生嗎？”

“啊？”，原來是為了江紹，怪不得。顧安吞了口口水，緩緩道，“據我所知，沒有女朋友，但不知道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林靈有些失望，“怎麽你也不知道……”，還不死心，繼續問，“那他喜歡什麽樣的女生？漂亮的？身材好的？會跳舞的？會唱歌的？或者，我這樣的？”

林靈激動的情緒讓顧安無所適從，顧安只能默默地感嘆戀愛中的女生真可怕，看著林靈的眼神有些膽怯，沈默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回答，“可能……可能吧……江紹他……常在我面前提起你的”

大概這麽說，林靈會開心？

果然，林靈聽到顧安的話，突然笑了，像玫瑰盛開，“真的？我就知道他不會不喜歡我，謝謝，謝謝你顧安！”

說完，林靈蹦高就興高采烈地往校門口跑去，剩下顧安一個坐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小聲道了句“不客氣……”，然後傻傻地站起來付了錢……

回到宿舍，好在江紹還沒回來，顧安松了一口氣。但走到床邊，看到熟悉的球衣，顧安呼吸一滯，他問坐在床上擺弄相機的王睿，“少爺回來了？”

王睿擡頭，隨口回答，“是啊，去洗澡了吧，剛才他還問你來著”

顧安皺眉，王睿突然想起件事，手握著相機問顧安，“你認識班裏的賀東嗎？我看他總和江紹走在一起”

顧安輕點頭，“從小一起長大，怎麽了？”

“啊——”，王睿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他人怎麽樣？”

顧安呆楞楞地眨眨眼，賀東在他這兒的評價可不大好，但詆毀別人總是不好的，於是，“不知道，我和他其實不是很熟，大概人還不錯吧”

王睿失望地低下頭，“哦——沒事了”

顧安一頭霧水。這兩個人怎麽會有交集的？

這頭顧安還沒想明白，另一頭江紹就抱著盆擦著頭發從門外進來，看到顧安很自然地問，“你去哪兒了，剛才回來沒看見你”

顧安心跳都停了，他先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鎮定，然後在他自己看來十分泰然自若地回答，“我……我餓了，就就就出去買點兒東西……東西吃”

話說出口，臉紅了大半，顧安連打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果然，江紹剛把盆放到地上，回過頭用質疑的目光上下掃視了顧安好幾眼，另一只手還擦著頭發，用不可反抗的語氣命令，“跟我出來”

顧安真想打死自己。

走出宿舍，穿過長長的走廊，是黑漆漆的樓梯口，確定這裏不會有人，江紹才走到這裏，借著走廊的光倚靠在扶手拐角處，頭發還是濕漉漉的。顧安很自覺地走上幾階樓梯，雙手搭上江紹頭上的毛巾，細心溫柔地替他擦拭著。

江紹問，“晚上幹什麽去了？”

顧安撒謊，根本瞞不過他的眼睛。

“沒……就是去買東西了”，顧安還是準備守口如瓶。

“三秒鐘，實話，1——”

顧安想就此掐死江紹，一了百了。

“2——”

不行不行，掐死他了自己哪能善終，在底下還是能和他遇到，要是江紹死活拉了他一起投胎，下輩子再遇到，真是幾世修來的孽緣啊孽緣。

“3——”

“林靈找我出去問關於你的事！”，呼——說出來真他媽的痛快。

江紹皺眉，“她問你什麽了？你怎麽回答的？”

顧安一五一十地從頭到尾毫無隱瞞地對江紹口述，但意料之外的，江紹並沒有發火或者有過激的言語和動作，反而聽完只是在黑暗中淡淡笑了，在顧安耳朵裏很有一種父親嘲笑兒子幼稚的感覺。

江紹把毛巾拿下來，甩了甩頭發，甩了顧安一臉的水，他回頭看顧安，雖然只能感覺到一個模糊的人影，“這事兒你有什麽吞吞吐吐的，她逼你出去的，我還能罵你不成嗎？不過——”

江紹收了笑容，“我什麽時候在你面前常提她了？說這慌的時候你倒是臉不紅心不跳了，是不是？”

誒？誒？誒？顧安想了想，他好像還真的很鎮定地告訴林靈，這樣想起來江紹好像沒有提過林靈，只是自己單純地認為他們兩個走得比較近……啊……顧安有點尷尬了。

“對不起……”，顧安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江紹撲哧一聲笑了，拉過顧安的胳膊，拽著他回寢室，還特別無賴地告訴他，“我警告你，這禍是你闖出去的，要是林靈就此賴上我了，你可得幫我解決，自己犯的錯，可要承擔責任，聽到沒？”

顧安跟在後面委委屈屈，“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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