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軍訓一眨眼過去，這些身著校服的高中生們終於要迎來長達三年的艱苦戰鬥，雖說踏進一高中就是一只腳踏進了清華北大的校門，但到底能不能進去，就看這另一只腳邁得夠不夠勁。江紹應該是要去國外讀書的，所以他完全不擔心高考的事情，而顧安嗎……他上不上大學，或者上什麽樣的大學，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他的未來早就被決定，他上小學初中以及現在的高中，都不過是為了陪伴江紹照顧江紹而已。

生來就是另一個人的影子，如影隨形，逃不掉的宿命。

右腳還是有一些疼，不過已經不影響走路，逃掉了之後的軍訓，在宿舍裏一躺一整天的感覺對於顧安來說實在是好，如果不用伺候江紹，可能會更好。

江紹強拉了顧安跟他坐在一起，反正班主任又沒有要求怎麽安排座位，第一天開學，班主任也大大方方地讓大家自己隨便坐，等月考或者期中再按成績安排不遲。班級裏臨時決定的班長叫了幾個同學把新課本發下去，顧安認認真真地在每一本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江紹把頭湊過去看了一眼，“小安，你寫字還是這麽好看”

沒錯，江紹的字除了能看懂以外沒有任何其他優點，反而顧安寫字工工整整剛勁有力，正因為如此，江紹從來沒相信過“字如其人”四個字，他對自己的長相還是很有自信的。

把自己桌子上的書全都推到顧安面前，顧安疑惑地擡起頭，江紹朝課本努了努嘴，“你寫字好看，把我的名字也寫了”

“少爺……”，懶到這個境界，連名字都不想寫了？但顧安還是乖乖地應了聲，“我知道了……”，然後一本一本打開寫著江紹的名字。江紹的胳膊搭在桌子上，手掌撐著腦袋，歪著身子呆呆看顧安認真的模樣，說實話顧安雖然正面看著傻傻楞楞白白嫩嫩的，但側臉倒是有棱有角的，江紹嘴角輕揚，忍不住捏了捏顧安的臉。

顧安嚇得一哆嗦，這一哆嗦不要緊，手上一劃，江紹的江字便真如同江水般一去不覆返，顧安心上一緊，趕緊劃了，換上自己的名字，又把自己的書好好寫上江紹的名字，放到了江紹的桌子上。

江紹被顧安的這一動作弄得也挺尷尬的，裝著無所謂摸了摸腦袋，“你緊張什麽啊，寫錯了我又不會把你怎麽樣”

顧安吞了口口水，什麽也沒說。江紹只覺胸口憋悶，顧安好像很討厭自己碰他，一直以來即便是擁抱顧安也會顯得很局促，無論是兄弟之間平凡的摟肩或是打鬧時無意之間的觸碰……顧安好像從來都沒有和他打鬧過，永遠都是他說什麽，顧安做什麽，從來都沒有違背過……

“小安，我對你好嗎？”

明明在他心裏，顧安是一個誰也替代不了的存在，只有他了解自己的脾性和各種各樣可能很古怪的生活習慣，可是，顧安討厭他嗎？

他從來都沒有問過他。

顧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又瞬間石沈大海，小聲道，“少爺對我當然好……江家供我念書，讓我住那麽好的地方——”

“不是江家，是我”，江紹有點急躁，“我問的是我對你好不好？”

顧安哪裏敢說一個不好？

“自然……是好的”

江紹很滿意這個答案，一把摟過顧安壓在懷裏狠狠□□了一番他的頭發，“我就知道，小安最乖了！”

像是，像是撫摸一個寵物，狗也好貓也罷，可能自己在他的心裏就像一個養了多年的寵物，時間久了也會有感情，不舍得分別，只是因為離開了就再也沒有另一個像自己一樣甘願在他身後默默照顧默默犧牲。

顧安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位置，這是他在江家十年，都一直謹記於心的事情。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也可以活得這麽卑微無奈。

顧安的初中知識學得就不牢靠，可能真的是天生比較笨，連念書都念不好，雖然老師在臺上口口聲聲說初中和高中的知識完全不一樣，不過她的意思應該是初中都學不好，怎麽可能學好高中？

不過顧安也不在乎，只要江紹的成績好，他就完成了他的任務。

可江紹卻在旁邊睡大覺。

他們兩個人的位置靠著窗戶，微風吹過，睡覺的人本就怕冷。顧安沒敢叫醒他，又怕貿然關上窗戶其他同學會有意見，索性脫了自己的校服，輕輕披在江紹身上。

突然電話一陣震動，顧安趕緊看了一眼，是父親。上課的時候沒敢接，只好拒絕後發了條短信，趁著下課的功夫到走廊上回撥過去——

“爸，怎麽了”

“嗯，一切都挺好的，少爺也很好”

“……”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少爺的”

“誰啊……”，懶洋洋的聲音，伴隨著溫柔的氣息竄進顧安的衣領裏，顧安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忙一個轉身，是江紹。

他趕緊對電話那邊說，“爸，少爺來了，我掛了”，然後急忙按了電話塞回兜裏。

江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不經心地問，“是管家嗎？找你什麽事？”

“啊……就是問我好不好，少爺您好不好”

江紹點點頭，把身上披著的校服扔給顧安，“走，下午跟我去機場接個人”

機場？顧安茫然，“少爺怎麽不早說，還沒讓家裏派車來”

“沒事，打車去一樣的”

兩人換上一身筆直黑褲白色襯衫，身材勻稱，比例剛好，一前一後走在校園裏簡直是一道亮麗風景線，讓操場上的小女生們紛紛側目。江紹比顧安稍高了一些，走路又快，顧安每每跟在他後面都不由得慢慢加快腳步，他問，“少爺，今天是誰回來了？”

在他的印象裏，江紹認識的人他往往都認識，他不曾記得有誰今天會回來。

“賀東”

賀東？！那個從小就一身痞氣卻偏被人說成是古靈精怪的賀東？說實話，顧安對他一點好印象都沒有，小時候賀家和江家關系還算不錯，賀東總到江家和江紹一起玩，每每賀東見到自己都會來捏自己的臉，越捏越起勁，最後導致只要賀東來，顧安的臉就要腫好幾天。

顧安還不敢反抗，畢竟賀東是少爺的朋友，而他，是少爺的專用品。

站在路邊打到一輛出租，習慣性的打開後門，等江紹坐進去，關上門，自己才坐到副駕駛，對司機說，“師傅，國際機場”

賀東在三年前就去了美國讀初中，原以為回國的可能性不大，誰想到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賀東那小子，在美國呆不下去了偏要回來讀高中，還非要搞特殊當插班生，真是像他的脾氣”，顧安從內視鏡看到江紹無奈地笑，江紹和賀東的關系一向很好，即便兩個人性格看似好像不同，但其實是臭氣相投……

額，顧安沒有這麽想，沒有。

“美國不好嗎？為什麽回來？”，顧安問。江紹以後也一定是要去留學的，不是都說在美國留學很厲害很值得驕傲的嗎？

江紹笑著說，“這次見面，你可得小心著他點，那小子出了趟國取向都不正常了，非覺得國內的更符合自己胃口，小安，你這麽可愛，可別被他拐走了”

同性戀……？！顧安全身一抖。司機這時候也朝他們兩個側目，不過又立即把註意力全放在了開車上，同性戀這個詞在這個時代已經不是什麽禁忌，男同女同們也慢慢登上了社會舞臺，不過礙於道德傳統，在國外已經合法的同□□情在國內依然反對聲一片。

顧安苦笑，“少爺，您別拿我開玩笑了”

即便真的是同性戀，又怎麽可能看上他。

“我沒開玩笑，你真的要小心點兒”，江紹一本正經。

顧安微笑不語。

到了機場，遠遠地看見賀東推著大大小小的箱子朝江紹招手，江紹笑著迎上去，兩人一見面就是互相給了對方胸口一拳，“你小子，出趟國彎了回來，賀叔沒被氣死？”

賀東大笑道，“我家老爺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向來不管我，他才不在乎我帶回去的兒媳婦是男是女呢”

顧安站在江紹身後觀察著賀東，三年過去，賀東也躥到了至少一米八的大個子，頭發染成奇怪的亞麻色，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比起小時候的痞氣沒多幾分穩重，反而……看著仿佛更壞了。

賀東也終於註意到顧安，眼神中放出異彩，指著顧安支支吾吾，“這……這是……顧……顧安？！”

“是我，賀少爺”，顧安向賀東行了個禮。

賀東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了顧安，還孩子氣地左右搖晃著，“小安，你怎麽越長越可愛了啊，我走的時候你還黑黝黝的！”

說著，賀東伸出手像小時候一樣捏了捏顧安的臉，嘴巴張成O型，“Oh my god！皮膚好滑！江紹！你把顧安送給我得了，我家的傭人你隨便挑！”

顧安忍著被捏的疼痛，眼神飄向江紹，分明是在求援。江紹的臉冷得像冰，立馬走上前分開他們二人，將顧安護在身後，特別有一種動物護食的感覺，“我警告你！顧安是我的人，你愛找誰找誰，就是別打顧安的主意！”

“切！小氣鬼！”，賀東嗤之以鼻，“你護著顧安，說不定顧安不想待在你身邊呢，顧安！你自己說，是你家少爺好，還是我好？”

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時間思考啊。

顧安小聲回答，“自然，是我家少爺好”

賀東差點噴出一口血。

江紹得意地笑。

賀家開了車來接，江紹和顧安坐了個順風車，賀東剛從國外回來，竟然不先回家，而是急奔學校。按賀東的話說，賀老爺子就是不想看見他才把他急急忙忙送到了美國，所以即便現在回來了也不必礙他的眼。

賀東的寢室離江紹十萬八千裏遠，江紹甚至沒有送賀東到寢室，也拒絕了賀東一起收拾的請求，帶著顧安回教室上晚自習，臨走前還不忘刺激賀東，“別想叫小安幫你去收拾，小安平時忙著呢！”

賀東罵罵咧咧地自己扛著箱子走，兩人都沒有看到顧安在旁邊微笑，幾不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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