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拉開了車門，示意我也下車，我擺了擺手，解釋自己住同學那。

老張冷笑一聲：“行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仿佛是被背叛的怒火。

他啪地關上了車門。

味霧按下車窗，囑咐老張，明天他直接走就行，結賬自己會處理。

老張背著書包，背對我們，點了點頭，然後進去了。

味霧呼了一口氣。

車窗緩緩升起。

我用力揪住自己的裙擺：“大師兄，對不起。”

味霧沒有回答我的道歉，問：“你同學在哪兒？”

我搜了個地址，給味霧看。

車開了一半，我同學突然給我打電話過來了：“小羽！你怎麽還不過來啊，我們宿舍要關門啦！”

我同學喊的聲音實在太大了，味霧也聽見了，問：“還有幾分鐘關門？”得知只有五分鐘就要關門了，味霧看了一眼地圖道：“來不及。”我只好跟同學說了這個噩耗。

掛了電話以後，我非常不好意思地喊了味霧一句：“大師兄……”

味霧嘆了口氣說：“去我家住吧，怕嗎？”

我視死如歸：“不怕！”

味霧“噗！”地一聲笑了：“真不知道說你們兩個什麽好，每天傻樂。”

我幹笑：“嘿嘿……”

味霧靠邊停車，拍了拍副駕駛的座位：“坐到前面來。”

我抱著包，從中間爬過去，等我坐好才發現味霧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味霧搖了搖頭：“你真的……”

我：“啊？”

味霧滿臉都寫著你真蠢：“你就不會下去再上來嗎……”

我：“……”

味霧在我頭頂拍了兩下：“別想太多，早晚會知道的。”

我：“都是我的錯……我以為他知道。”

味霧笑了一下：“要是知道，他一個直男哪裏還會天天騷著叫老公呢？”

我不知道怎麽回覆這句話，味霧似乎也沒有想要我的回覆，徑自驅動了車。

我真的蠢……

後面，味霧沒有再開過口，而我則在回憶剛認識味霧的情景。

我們的師父，玩的是七秀蘿莉，很菜很菜，比我還要菜得多，大戰都不會打，但是她有多菜人就有多好，是她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師門。

她收了很多徒弟，每一個都盡心盡力，她把自己所有會的東西都付出了給徒弟，但是那些小號，都悄無聲息地不上了，只有我和大師兄味霧是真的小白，留了下來，成為她真正的親友。

味霧變成了一個很犀利的PVP，我那時候還剛剛滿級，被這個自學成才的大師兄掛在腿上，在這個游戲的各個地圖上死去活來。

我們的師父很開心地對味霧說：“徒弟弟，等師妹長大了，你帶我們倆一起飛啊！”

味霧非常冷酷無情地答：“你們兩個太重，帶不動。”

七秀蘿莉師父就會發一串“QAQ”。

那段時候充滿了幼稚的快樂，如肥皂泡一樣五光十色，也如肥皂泡一般短暫。

七秀蘿莉師父突然就A了，留下一封滿是金磚和糖葫蘆的書信。

而我一直覺得，七秀蘿莉師父留給我最棒的遺產是非常毒舌但始終沒有丟棄我的大師兄，味霧。

七秀蘿莉師父A了不久以後，味霧拉著我一起打競技場，我們招募到了隊友老張，開始了幼兒園老師味霧拖著兩個智障兒童艱難打段位的旅程。

“到了。”

味霧的話把我從回憶中拉回來。

我跟著味霧從車庫的電梯上去。

味霧的家裏並不和我想象中一眼冰冷，反而充滿了生活氣息，茶具、字畫和木質的吊燈，帶著一點中國風。

難怪他會玩莫問這個職業誒……

我心想。

味霧：“我家裏平時不來客人，沒有客房，我給你鋪個地鋪？”

我也不知道怎麽，腦子一抽就開始學老張演了起來：“紳士不都是把床讓給女孩子，自己打地鋪嗎！”

味霧手臂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我。

菜雞的求生欲是很強的，我飛速低頭，說：“大師兄，我睡沙發就行了。反正我個子小。”

味霧完全不跟我客氣：“也好，免得你用過的床具還得扔。”

我：“……”

真是毫不留情面！

味霧：“洗漱用品……”

我不等他毒舌，自覺接茬：“我帶了我帶了！”

味霧：“嗯。洗漱間在那，我去主臥的洗。”

我乖巧地應聲，然後抱著包進去了。

等我打理好自己出來，味霧穿著休閑的居家服，坐在窗前的躺椅上，幾縷劉海垂下來，遮住了額頭。他手裏端著一杯淡黃色的液體，裏面還浮著冰塊。

他回過頭我才發現，他戴上了一副眼鏡。

我：“大師兄你近視啊？

味霧輕聲應了我。

我走過去：“大師兄，你在喝酒嗎？”

味霧舉了舉杯：“果汁。”

我：“……”

味霧看我的表情，笑了：“你在這裏，我喝酒幹什麽。”

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味霧真的很正直啊……

味霧：“還不想睡就搬小凳過來，坐這。”

我立刻就興奮了——

這是要開始對我吐露心事的節奏啊！

歲歲之前就是這樣的！

這個業務我熟練！

我趿拉著拖鞋噠噠噠地跑過去，搬了小凳又跑回來，乖巧坐下。

味霧又笑：“你這是什麽姿勢？幼兒園小朋友聽課？”

我：“……”

味霧：“好了，給你機會問三個問題。”我兩眼放光剛想張嘴，味霧又補了一句：“但回不回答，看我心情。”

我：“……”

幸虧我是風裏來，雨裏去，還給老張扛毒氣的羽毛球，抗打擊能力一流。

那也比不讓問強！

我安慰自己。

我從最要緊的開始問：“師兄，你當初為什麽選衛新當隊友啊？是不是跟你這個同事有關系？”

味霧：“這算兩個問題？”

我多機智啊，當然不可能多浪費一個問題在這上面，趕緊改口：“你當初選衛新當隊友，是不是跟你這個同事有關系啊？”

味霧被我逗笑了：“是。”

我：“是愛屋及烏呢？還是愛烏及屋呢？”

味霧：“這是第二個問題？”

我：“不是！”味霧太小氣了，一點折扣都不給。

味霧好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看向窗外，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突然開口：“這個衛新就是新來的下屬，人不錯。”

我連聲符合：“是啊是啊！好帥啊，笑起來特別陽光！”

味霧無語地斜眼看我，我趕緊學老張，給嘴拉上拉鏈。味霧語氣突然變得柔軟說：“你說得挺對，非常陽光。所以招募的時候，看見衛新，就自然而然地選了他，剛好還很犀利。”

我：“我們的衛新也很好！”

味霧溫柔不過三秒鐘，又變回毒舌模式：“那可不，不好還能給一個羽毛球當陪練？”

我：“……”

味霧：“下一個問題。”

我想到剛剛，不由地懺悔：“大師兄……我以為老張也知道……因為你告訴我，我就……”味霧沒有打斷我斷斷續續、亂七八糟的道歉，安靜地聽我說。

這一刻，我不合時宜地再次想起了網上那個衛新的話：“其實味霧很溫柔。”

我：“我就以為，老張跟我一樣。”

味霧長嘆一口氣，站了起來。

他凝視著落地窗，背對著我。

他很高。

我必須仰起頭才能看見他的寬肩——他的樣子和游戲裏一樣安全可靠。

我不由再一次感謝我們的師父。

我和味霧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外面的霓虹燈亦然。

只有玻璃窗知道，外面的燈影和裏面的人影，交相輝映，是何種模樣。

過了許久，味霧轉過身，蹲到我面前，與我平視，他的樣貌太有震懾力了，即便是隔著鏡片，他的目光似乎也有直入人心的能力。

他說：“師妹。”

我：“啊？”

味霧的語氣變了：“你跟老張當然不一樣。從我告訴你我的性向，你為我哭得稀裏嘩啦開始，你就跟我其他親友不一樣，知道嗎？”

我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我捂著嘴，拼命點頭。

味霧拍拍我的頭，像嘆息一樣地說：“你哭什麽呀，真是的。”

我搖頭，不說話。

我不想告訴他，七八年前，第一個告訴我自己是同性戀的人，因為無人認同，選擇了自殺。

那個人，是從小都很愛護我的表哥。

我那時候太小了，什麽都不能為他做。

如果表哥還活著，就和味霧同歲，也許也會像他一樣事業有成、意氣風發吧。

我希望味霧能幸福，能遇見美好的愛情，打心底裏這樣希望著。

味霧拿了紙巾給我，靜靜地坐在旁邊等我哭完。

我：“師兄，你為什麽願意告訴我你的性向？”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我至今仍未想明白，為什麽在我們師父A了不久以後，味霧突然告訴我他的性取向。

味霧：“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我：“不是！”我抗議：“我都這樣了，你就不能讓我多問一個嗎？！”

鐵石心腸的味霧不為所動：“不能。”

我思忖片刻，決定以後再問這個，先問更要緊的：“大師兄，你為什麽要換掉老張啊？”

味霧訝異：“你確定要浪費一次機會用在我回答過的問題上？”

我更訝異：“你之前不是說老張騷話太多才……”我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我想到了剛剛老張下車後，味霧說過的話，以及今天這個衛新說的：“玩笑也不能亂開，有的假話說多了，也許是說的人，也許是聽的人，會當真哦。”

“老公真棒麽麽噠。”

這句話，好像很甜，但實際上太殘酷了。

再想起老張下車後，背對著車不肯回頭的樣子。

而味霧依舊對著老張倔強的背影仔細叮囑。

我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大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更比一章長，我覺得自己值得一個誇獎（抖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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