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綰月這一晚睡得不怎麽好, 夢裏都是白天試鏡時，靳北南的臉。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下一瞬時空轉換, 她又不知怎麽跌倒在他懷裏, 可一轉臉，就變成了姜堰邪佞的臉。

她嚇得把他推開, 才發現自己又置身在那天的靳家, 白裙子上的點點殷紅血花都是她的。

蘇綰月揉著額角醒了,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在客廳裏看到兩個男人相對而坐。一個脊背挺得筆直，表情嚴肅，另一個雖然坐得悠閑懶散, 可臉上表情也不怎麽愉快。

兩個男人都沒說話，氣氛安靜且詭異。

蘇綰月停下了去喝水的腳步, 揉了揉眼睛, “哥？你怎麽在這兒？”

聽到她的聲音, 兩個男人同時向她，蘇綰月仿佛看到了兩只小狗爭寵的畫面。

她悄悄擰了自己一下，扯了下唇角又補了一句：“早……”權當後補了打招呼。

蘇朗越看到她的時候起初輕輕皺眉, 聽她先同自己說話，才舒展眉宇，溫柔說道：“來接你回家, 媽最近好多了, 想找你談談。”

“哦。”蘇綰月還穿著睡裙，暖氣開得很熱, 可她現在還是覺得裸露的小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垂眸抿了下唇，停頓了半晌，才勉強擡頭問：“要現在就走嗎？”

蘇綰月不自覺握緊了裙邊, 牙齒輕咬舌尖，眼瞼垂著，全身繃緊。

蘇朗越眸色漸深，她被樊華芝馴服到現在，只敢在不情願的時候用沈默和微弱的身體反應來表達抵抗的情緒，這對於樊華芝來說毫無用處，還會再將她教訓一頓。

所以張大之後，她學會了微笑著答應，再不濟也不會表現出自己的不情願來，將情緒藏得好。

他出國的時候，蘇綰月才十一歲，他已經看見過她微笑著答應了母親的條件，之後再自己房間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場景，如今能再次見到她的抵觸浮於表面，他一時竟然有些怔忪。

“吃完早餐再走吧，黛黛還沒吃早點。”靳北南忽然開口打破了僵局，對蘇綰月說，“我買了你愛吃的那家小籠包。鮮肉竹筍的，不吃嗎？”

蘇朗越看了靳北南一眼，轉頭對蘇綰月說：“吃了早飯再回去，不著急。”

蘇綰月像是得到了片刻的喘息，甜甜笑著問他：“哥你吃飯了嗎？要不要一起？”

即便是這片刻的喘息，都能讓她笑出來。蘇朗越忽然就心疼起來了。

靳北南卻插話了，“大哥常年在國外，恐怕吃不慣小籠包吧？”

他又堆起笑臉對蘇綰月說：“這是我早上特意去買的，還沒涼，你快吃。”

“好久沒回過，我記得小時候也總喜歡給你帶小籠包回來，今天就和你一起嘗嘗吧。”蘇朗越直接開口打斷，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

蘇綰月微微睜圓了雙眼，又看向靳北南。

她其實和蘇朗越已經很久沒見面了，蘇朗越十八歲出國，她也只在他每年放假回家的時候和他在同一個屋檐下待過一兩個月，更何況國外的放假時間和國內不同，她大半時間都在上學。

對她哥蘇朗越，她更多的是敬畏，更鮮少這樣親切地交流。

靳北南起身繞到蘇綰月身後，雙手搭在她雙肩上，推她在餐桌前坐下，自己則坐在了蘇朗越的正對面，對蘇朗越微笑，“大哥，那您自便。”

說完他就從蘇朗越面前把那籠還蒸騰著熱氣的小籠包放在蘇綰月面前，貼心地給她擺好碗筷，還拿過一小瓶香醋倒在她面前的碟子裏，又拿起一旁香氣噴噴地辣椒油滴了兩滴在醋碟裏，殷勤地對她說：“辣椒是早上趙姨新榨的，你不是上回說趙姨做得好吃嗎？”

說完看對著蘇綰月眨了下眼。

蘇綰月一時以為自己昨晚沒睡好，今天早上出現了幻覺，還是靳北南被附體了？

她覺得有些尷尬，對他笑笑就拿起身邊的豆漿來喝，喝了一口才發現是牛奶。

下一秒，蘇綰月手裏那杯牛奶就被那走，靳北南換了一杯豆漿給她，“這是我的，你的在這兒。”

他說完，看見蘇綰月唇上的牛奶印子，拿起紙巾替她擦幹凈。

“我來吧……”蘇綰月分辨著靳北南到底是在給她使眼色還是眼睛不舒服，想接過他手中的紙巾，卻被他躲過去了。

蘇綰月就這樣呆呆地任他擦完唇上的牛奶漬，然後看著靳北南像是才想起來對面坐著她大哥一樣，抱歉說道：“黛黛乳糖不耐受，早上喝牛奶會拉肚子。”

說完就將剛才蘇綰月喝的那杯牛奶拿到唇邊，喝了一口。

蘇綰月差點兒叫出聲，想擡手阻止，才看到他瞥過來的一眼，又忍住了沖動，對著蘇朗越硬擠出個笑來。她也知道自己笑得太難看，更怕自己裝不像，低頭接著吃自己的小籠包。

“小心燙！”靳北南還是說晚了一步，蘇綰月已經咬破了小籠包的皮，被裏面還滾燙的湯汁燙了舌尖。

“沒事吧？”這回是蘇朗越先開了口，而靳北南則直接起身，身後的椅子腳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聲音，他快步去了廚房。

蘇綰月對蘇朗越搖了搖頭，豆漿和小籠包都是熱的吃不下，她只能輕微地吸著氣來讓舌尖的溫度降低。

靳北南還在廚房鼓搗著什麽，一時間兄妹兩個之間卻安靜異常。

“我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愛吃辣了。”蘇朗越垂著眼皮盯著她面前那碟調味料，裏面辣椒油花點點飄在上面，還挺好看。

蘇綰月輕吸著氣，尷尬笑笑，“大學時候，舍友愛吃，我就跟著吃了。”

她說得自然。她小時候樊華芝是連吃什麽都要管的，她說吃辣椒會讓她皮膚變差，又是一句一句地“為她好”，她有一次偷偷在外面嘗試了一次，回家就被她媽媽發現了端倪，又生著氣教育了她一頓。

蘇綰月現在明白了，她媽媽生氣不是因為她吃了辣椒，而是因為她不聽話。

蘇朗越張了張口，還想再說什麽，靳北南從廚房裏跑了出來，端著一只白瓷小碗，指尖泛紅。

“把舌尖放這上面敷一會兒再吃。”碗裏都是一個個方形的冰塊，晶瑩剔透，是為他平時喝酒準備的。

“你們先吃，我去下面打個電話。”蘇朗越忽然起身對兩人說，走到門口又轉回頭對蘇綰月交代，“我先回去看看媽，你們中午吃飯前來就行，媽說今天為你做了腌篤鮮，你喜歡吃的。”

他說完，眼睛瞟過靳北南，就開門出去了。

這頓飯吃得蘇綰月心驚膽戰，等蘇朗越出門的時候，她端著的肩才松垮下來，吐著涼氣問靳北南：“你今天是抽什麽瘋？”

靳北南對她壞笑，“這不是遵守你的合約第十五條，在你家人面前要維護正常關系麽？”

蘇綰月怔了怔才反應過來，她都快忘了還有‘合約’這麽個東西。

“那你也不用太……”蘇綰月在琢磨著措辭，舌尖上又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靳北南拿起自己的牛奶，將小籠包挪向他這邊，又將切好的一疊三明治推到她面前，“你還是趕快吃完，想想一會兒怎麽應付吧。”

他說完，就夾起一只小籠包，將皮夾開，裏面的湯汁都倒進小碟子裏，才把剩下的連皮帶餡兒一口吞了下去，“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吃的？”

長腿舒展，手臂架在她的椅背上，又去喝牛奶。

“你這是暴殄天物，小籠包應該這麽吃……”

“你得了吧，舌頭好了？”

……

兩人打打鬧鬧，這一頓飯吃得倒是讓蘇綰月差點兒忘了接下來將面對什麽。

臨出門前，蘇綰月問收拾妥當的靳北南，“你真的要跟我去嗎？”

靳北南在門口的穿衣鏡前正了正領帶，“送佛送到西，今天不和你回去剛才不是白演了？”

蘇綰月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可以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相親。”

“知不知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這句話？我讓你媽媽高興一點兒，她註意力就不會都放在你身上了。”靳北南說話的時候還在低頭整理自己的袖扣，說完察覺的她那裏沒聲音，擡頭看才發現蘇綰月低頭站在門口，不知道在想什麽。

蘇綰月正在向自己妥協，這次到底要怎麽和媽媽談，是繼續騙她隱瞞一時，還是這次就堅持到底。

“想什麽呢？”

蘇綰月在掙紮中聽到了靳北南的聲音，她擡頭看向他，眼中的糾結絕望還沒收回來。

她看到靳北南走過來，牽起她的手，他溫暖的大手讓她僵硬的手指回了暖，心情也跟著放松了一點。

就有一種，你總覺得自己是在孤軍奮戰，但忽然發現有個人站在你身邊，和你同風共雨，心裏有了依靠。

“還想演戲嗎？”

蘇綰月看見靳北南問她話的時候，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她點頭，“想的。”

靳北南像是松了口氣，松開手放在她發頂上輕揉，然後又將那只手牽了回去，對她說：“這回試著說出自己想要什麽，讓他們知道你的想法。”

“要堅定信念，懂嗎？”

蘇綰月覺得自己好像上了一輛脫軌的過山車，這輛車由靳北南駕駛著，她被帶到入雲霄，然後意外地沒有墜落，而是在空中平穩地前進。

蘇綰月深吸了一口氣，點頭，“好。”

靳北南笑了，伸手輕攬著她的後腦，“走了。”

蘇綰月和靳北南到了靜唐-12的時候，她哥蘇朗越正在門口抽煙，他指間夾著煙任它燃著，他卻在擰眉想事。

蘇綰月忽然就想到，她和她大哥，包括她的家人，從來不曾真正了解彼此吧？

她側頭看了眼一臉春光的靳北南，家人似乎都沒他了解自己。

“哥，”蘇綰月叫了他一聲，之後她笑了一下，牽起了身邊靳北南的手，“我們來了。”

在靳北南詫異目光轉過來的時候，蘇綰月笑眼盈盈，對他悄聲說道：“做戲做全套，送佛送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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